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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餘燼(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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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餘燼(二十)

他剛一打開門,便看見了面前的仿生人。

它有著與人類極其相似的面龐,然而面上的表情,卻是無比僵硬的。

然而陳宴的重點並不在眼前的仿生人,他想要觀察的,是那個所謂的“監察組”。

這個“監察組”,應該就是研究所內的武裝力量。

只見不遠處,走來幾個造型奇異的仿生人,它們的頭顱乃是鋼鐵鑄就,它們的雙手也被改裝成了短匕與長刀,而它們的兩條下肢,則是兩道尖銳至極的長釘。

……陳宴幾乎可以想象得到,它們殺人的時候,會有多敏捷。

“陳博士昨晚有離開過房間嗎?”一個仿生人走了過來,姿態還挺謙虛,它彬彬有禮地向他露出了一抹笑容,言行舉止恰到好處,“博士,我不是懷疑您,我只是走個過場。”

“沒有。”離得近了,陳宴才發現,這些“監察組”的武器有多麽地銳利——尖銳到這種程度,給人開膛破肚的話,那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這個仿生人直勾勾地望著他,仿佛是要透過他的表情,看透他的內心。

陳宴問心無愧——雖說東西是他偷的,但他這個人,昨夜確實沒有離開房間,所以,他這也算是說了實話。

他於是昂首挺胸,任由它看。

“……看來陳博士並沒有騙我。”仿生人遺憾地收回了自己的眼神,稍稍側身,讓陳宴可以通過,“請吧,零號需要您。”

陳宴繃緊了下頜,頷首,做足了高知的清高姿態,“知道了。”

“……”

通過幽深的走廊,他又一次地來到了S-001實驗室的門前。

“虹膜識別中……虹膜識別成功!”

隨著這道僵硬而冰冷的聲音響起,金屬門緩緩地向兩側打開了。

“歡迎來到實驗室S-001,陳博士。”

冰冷的機械音播報著一成不變的話語。

陳宴獨自一人走了進去。

先前已經來過一次了,第二次來,他自然輕車熟路。

他淡定地路過那些奇奇怪怪的,被陳列在水缸之中的“標本”們,而後來到了這間實驗室的最深處。

不過,奇怪的是,這一次,零號並不在那個巨大的水缸之中。

“咦?”

他眨了眨眼,有些疑惑,繼而,他環視四周。

不遠處似乎傳來了一些嘈雜的聲音,他於是循著聲音而去。

到了。

他停下了腳步。

只見眼前,好多穿著白袍的研究員圍作一團,他們有條不紊地進行著自己手頭上的事情。

“?”

他撓了撓頭,走上前去。

身前,是一方手術臺,手術臺上,躺著一個身量修長而纖細的少年。

少年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前方,沒有什麽神采,而這人的四肢,都被那沈重的鐵環,死死地扣住了。

他的臉上,戴著一道彩色的笑臉面具。

——是零號。

若不是零號的腹部還有微弱的起伏,他都要懷疑這人已經死了。

但是零號現在的模樣,似乎與死人,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他的胸膛,被剖開了一道很長的口子,而原本生長心臟的地方,則是一片空洞洞的。

不遠處,一個研究員手中捧著一道鐵盤,盤中,赫然陳列著一顆血淋淋的心臟。

這心臟猶在跳動。

陳宴:“……”

我一來就給我看這個限制級的血腥場面,真的合適嗎。

他走近了些,卻別過頭去,不忍再看。

似乎是察覺到了陳宴對這種血腥場面的不適,一個白袍研究員貼心地為零號蓋上了白布,“陳博士,零號需要您。”

陳宴聞言,這才將視線放在了零號身上。

零號眨了眨眼,輕輕地拉住陳宴的衣角,“……你來了。”

“嗯。”陳宴此刻心情有些覆雜,“我來了。”

而後便是漫長的沈默。

兩人都沒有說話,他卻忽然看見零號拉著他衣服的手,似乎是在顫抖。

“?”他順著這人蒼白的手臂看過去。

——不止是手,這人全身上下,都在顫抖。

散亂的長發鋪陳在這人的身下,而他的瘦弱的身軀,像一條被開膛破肚的死魚一樣,陳列在手術臺上。

零號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這個時候顫抖,好像也是很正常的,陳宴轉念一想,並不意外,畢竟是剖心,怎麽可能不痛苦。

他於是摸了摸零號的頭,聊作安撫。

零號捏著他衣角的手,又緊了幾分。

“勞煩陳博士讓讓。”

一個白袍研究員開口道:“我們現在要將零號轉移。”

“哦……哦,好的好的。”陳宴正準備讓開,卻發現零號死死地捏著他的衣角,始終不肯放開。

“你先松開吧。”陳宴有些無奈,卻並沒有強行掰開零號的手指。

“……”零號不語,只是直勾勾地望著他。

“先松開。”他的語氣強硬了幾分。

“……”零號望著他,緩緩地松開了自己的手指頭。

研究員們為零號縫合了傷口。

陳宴看著零號被放置在了水缸之中。

剎那間,原本清澈見底的水缸,被零號的血液染成了淡紅色。

研究員們如潮水般退去。

此時此刻,整個實驗室都靜悄悄的,他仰起頭來,看著水缸中的零號。

零號渾身抽搐了一會,他耷拉著眼皮,沒有說話。

良久。

零號是個怪物,傷口的愈合能力自然也異於常人,只等了片刻,他便恢覆了些力氣,不過陳宴看著,感覺這人還是蔫蔫的,像是個霜打的茄子一般。

零號扒拉著玻璃,眨了眨眼,歪頭,“博士,父親說我這樣就可以幫助到很多人。”

“幫助?”陳宴有些疑惑。

“是啊。”零號的聲音輕快了些,“父親說,外面的人深受輻射的煎熬,而我的基因,可以幫助他們抵禦輻射。”

“所以……這就是你被他們取走心臟的緣由?”陳宴反問。

零號輕輕地點了點頭,“雖然很痛苦,但這一切都是值得的——母親想要我成為大英雄,我這樣,應該也算是個大英雄了吧。”

“……”陳宴沈默了。

依據現在的線索來看,他這個所謂的“父親”,多半是騙他的。

零號的基因應該是極為特殊的,而研究所的研究員們,根據零號身上的基因,研究出了各式各樣的基因進化藥劑。

而這些研究出來的基因進化藥劑確實可以幫助人們抵抗輻射的影響,然而,這種藥劑有市無價,只有站在金字塔頂端的富人,才能夠消費得起。

而那些窮人,多半是沒有機會買到這些東西的。

不,別說是買到了,可能連見都沒有見過。

零號被騙了,他被騙得徹徹底底。

“我相信,只要我再堅持一段時間,所有人就都可以擺脫輻射的影響了。”

“……”陳宴依舊沈默——他實在是不忍心,戳破這樣一個謊言。

難道要告訴零號,這些都是首席編出來騙他的嗎?他知道的話,會崩潰的吧。

“博士……”零號眨了眨眼,故作輕快,“我想聽您說說外面的事情——我很久沒去過外面了。”

“外面。”陳宴嘆息一聲,“既然你想聽,那我就跟你說說吧。”

“外面雖然危險,但是人們也有解決的辦法。”陳宴頓了頓,“研究所的藥劑,很管用,人們都很感激。”

“那就好。”零號如釋重負。

“您上次說的玫瑰……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零號小心翼翼地擡頭看他,“您可以幫我帶一朵進來嗎?”

“……”

陳宴又一次沈默了。

別問,問就是後悔,非常地後悔。

——早知道就不跟零號說這個了。

良久的靜默。

“博士?”零號輕輕開口,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他,眼神之中,似乎帶了幾分祈盼之意。

他單薄瘦弱的身軀陳列在水缸之中,而水缸中的水,顏色更深了。

陳宴心下一軟,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口,“好吧。”

然而,這話一說出口,他便後悔了。

且不說這鬼地方能不能找到玫瑰,就算找著了,在輻射的影響下,能不能帶進研究所,都還是個問題。

但是說都說了,總不能食言吧。

陳宴只好硬著頭皮,又點了點頭。

“謝謝您!”零號語氣欣悅。

“嘖嘖嘖 真是悲哀。”耳畔傳來一道漫不經心的聲音,“一朵玫瑰就開心成這樣。”

“如果他知道你騙了他的話……”這道聲音變得輕柔了,“他大概會很傷心的吧,不過,我倒是很期待他的表情呢。”

陳宴面色不變,置之不理,只當是狗放了個屁。

“想想也是可憐——自己的親生父親欺騙他,好不容易遇到個合心意的老師,卻也欺騙他。”

“可憐,可憐吶。”

這聲音的主人說著憐憫的話語,語氣卻愉悅至極,半點感受不出,這人對零號的憐憫之心。

“虛偽。”

陳宴在內心腹誹。

“感謝誇獎~”這聲音的主人似乎更愉悅了。

陳宴懶得理他,正準備繼續與零號說話,卻聽零號又開口了。

“您今天……可以多陪我一會兒嗎。”

他問。

陳宴默了默,“可以。”

“太好了,多謝您。”零號隔著玻璃,給他畫了個愛心。

陳宴莞爾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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