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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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莫非和冬冬都驚呆了,冬家這麽倒黴?看來老天真是眷顧冬冬,他一走,冬家就倆成丁,也能被抽中!

蘭嬸怕他們不信,幫忙解釋:“昨兒個李把式來講的,小河村,你家一個,李四柱家一個,瓦上和崗下也是各兩個。大家約好到時在岔口匯合了一塊走,路上相互照應。”

母子倆說完,小心翼翼看著冬冬,怕他擔心,又安慰說:“李把式報的名兒,是你弟弟,他年輕力壯,必會沒事的。”

冬冬扯扯嘴角,真不知說什麽好,冬家被抽中,能去的只會是冬旺,冬永興可沒有為別人犧牲奉獻的念頭。

他嘆口氣,笑笑說:“我曉得了,我也幫不上。到時,澄子哥你能顧就顧他一點,提點幾句就好,萬事還得靠他自己。”

莫非輕輕摟住他,不管冬冬是否還在意冬家,他都不能無動於衷,“明兒我去那邊看看。”

“不許去!這事你又幫不了,冬旺去吃點苦頭也好。”冬冬板起臉,直接瞪他。

“我就說幾句話。”

“說一句也沒必要。他兒子不在家了,你露個面反倒要讓人纏上。”冬冬堅決不松口。

莫非有些無可奈何。

“我幫你看著,你弟弟看著還壯實,只要把力氣用出來,哪怕架子搭好,應該不會吃苦頭。”莫清澄見他倆有些僵,忙出來打圓場。

在他看來,莫非甩脫那邊更好,幹嘛還要一次次跑過去。

要不是冬冬在場,他也要勸莫非別去的。

“是呢。冬旺其實膀子紮實得很,就是...家裏沒管好,懶散慣了。”冬冬順著他的話說,“這次出去,澄子哥幫忙督促幾句,不行讓他挨兩回打,說不定還能改了呢。”

若真能改了,冬冬都願意給縣裏的老爺立個牌位。

大夥也順著他的話點頭,再怎麽樣也是他“娘家”,誰不願娘家好呢。

莫非又從車上拿了一個小包裹出來,對蘭嬸說:“嬸子,我扯了些布,勞您和嫂子給我倆做套棉衣。也不要什麽好看,結實就行,棉花蓄了多少先記著,我來拿的時候算給您。”

蘭嬸接過去,裏頭是兩塊青布和一些絲線。

兩塊布料一塊細密,一塊粗些,想也知道是怎麽分了,畢竟冬冬身上從來穿的都是細布。

“布扯的也不知夠不夠,在布莊比劃過。”

“布莊是會打馬虎眼兒,我給你倆量量身段再說。”蘭嬸放下包裹,進去拿了牙尺和粉餅。

兩人老老實實站著,讓她丈量起來。

蘭嬸雖不會寫字,卻有自己的記事方法。

她用粉餅在墻邊畫了個大致人形,在二人身上一拃一拃地丈量起,再用只有自己認識的印記標到墻上。

兩個人的尺寸量好記下,她才抖開布料,上比下對,左疊右折。

默不作聲比劃片刻後,終於點頭一錘定音:“夠,盡夠!多出的布頭將好還能做兩雙鞋。”

莫非眉開眼笑地說:“那可是太巧了!”

冬冬則看得目瞪口呆,蘭嬸這一手可夠他學一輩子了!

瑣事說完,二人也起身告辭,過來一趟,雖說沒幫什麽忙,心裏總要舒坦些。

莫清澄扛起鋤頭去下地,順便陪二人走一段。

“木生叔讓我們嚇一跳,他都五十多了!唉,正武可真是......”莫清澄說,“我家倒人人爭著要去,只不過老爹年紀大,哥哥要頂事,清潭這段時間累慘了,又還沒娃兒,且他們都去過的,這次怎麽也該輪到我了。”

“清潭那個大傻子不說了,家裏什麽不好的活兒,他都搶著幹。這次居然連大哥也搶著要去,說什麽他有經驗,又說良樺上學費錢,已經拖累叔叔嬸嬸了...是不是傻?良樺讀書讀好了,咱做叔叔的,是不是跟著享福,怎麽叫拖累呢?哪怕沒讀出功名,起碼識字了,見識還是比我們強,以後當賬房當書記,比種田好吧?”

“我是不怕的,受罪吃苦,做活不都這樣?到時你們也不要來送,老不自在了。我娘,那是沒辦法,你們可別來湊熱鬧。”

莫清澄一路碎碎念著,夫夫只管點頭。

不怪別人羨慕村長家和睦,他家父子兄弟妯娌之間,都想著別人做了好多,自己做不足的。

世上有莫村長這樣和兒子搶著出丁的父親,有劉木生那樣無奈代替兒子的,也有劉癩子那樣,為家庭生計大局考慮的父親,同樣就有冬永興這樣大手一揮,敲定了兒子,自己繼續安心喝小酒的父親。

冬家成丁雖只兩個,田地卻比別家多,三年一輪的抽丁僥幸避過好幾次,以至他們都忘記了這回事。

李村長上門通知時,王新杏婆媳和冬旺三人如同五雷轟頂。

特別是冬旺,差點當場尿褲子!

如同冬冬和莫非猜測的那樣,冬旺立時就明白,派到冬家,必是他去。

婆媳兩個一左一右扒著冬永興,冬旺直接跪在前頭,三人哭哭啼啼懇求他拿些錢出來頂人,家裏就這麽一個兒子了,萬不能折進去。

可冬永興怎麽可能願意。

二兩銀子!夠他喝多少小酒,吃多少頓肉?冬旺在家三四個月又能掙幾個大錢?

他不是沒考慮冬旺若出意外,自己的養老怎麽辦,反倒考慮得太清楚了!

冬旺若回不來,王新杏和趙大梅婆媳還在呢。這倆人自己得吃喝吧?能少得了他一碗?

趙大梅肚裏若是個孫兒,婆媳兩個帶一帶,過得幾年不就能下地了?

何況他還有別的路子。瓦山村,不是住著他一個“半”的兒子嗎?

那兩人真能不管他了?就算“半兒”心狠,他躺去他們家門口,病秧子老大敢不端吃端喝?

別個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們!

李村長和幾個族老還能見天跟去瓦山村守著?

這麽看來,他養老的退路多得很呢,一個冬旺實在不算什麽......

“哭哭哭!養他幾十年,老子還沒花上他的錢呢,倒想著我的養老錢了?別人都能去,他怎麽就不能去了?也沒見死過幾個人的。”

“爹,爹!有人死了啊,大蓮嬸子不是說她娘家哥哥就是出丁死在外頭的嗎?”冬旺怕得要命,仿佛差役的鞭子已經落在身上,腿肚子都痛了。

“是啊是啊,滿嬌她男人出丁爛了一條腿回來,人都廢了。家裏還指著旺兒呢,他爹......”

“爹!您就這一個兒子了,留著他三年,哪能掙不來二兩呢!”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只想打動冬永興,若不是李把式只認戶主的話,冬旺恨不得把他爹換上去。

“放屁!老子瓦山村不還有兒子!二兩銀子那麽好掙,怎麽不見你們摸二兩出來給我?”

......

冬旺跳了半天腳,發現老子根本不為所動時,想起他說的瓦山村,攢起勁往那邊跑。哥哥冬冬一向心軟,他知道的,去搏一搏,萬一呢?

在村口就被人攔住了,是李村長。

李村長扛著鋤頭,上下打量一番,不用問就知道冬旺打的什麽主意了。

“旺啊,可記得契書上你簽過字的?什麽內容忘記了?若是你去找他們要人要錢要物,提腳就能把你賣了!這我是攔不住的!你是想被賣得遠遠的給人奴,還是願意跟著四柱去做幾個月苦工?”

冬旺怔怔看著李把式,臉色苦得老了十幾歲。

他想起那次老爹搶走莫非的一百文,自己被他輕松提起,眨眼就從屋裏拖到了院外,那家夥怕是真的會......他委頓在地。

李村長拍拍他的肩膀,又安慰說:“你也莫怕,我和瓦山村那邊說好的,大夥結伴走。莫村長家的老二去,咱們兩個村,必是分到一伍,你跟牢他。在外不要偷懶,別個可不會慣你,否則有吃不完的鞭子。再叫你娘把餅子做厚實些,別舍不得...算了,回頭我讓你月嬸親自去說。你那個爹......唉!”

九月二十,寅初,整個瓦山靜悄悄,娃兒還在被窩酣睡,出遠門的已輕手輕腳背著行囊立在院口。

家裏其他人默默站在堂屋看著,這時候無論如何都不能哭,再難忍也得笑著揮手。

莫興旺、莫清萍和劉正文趕著三輛牛車,把瓦山四個村的老老少少十一人拉去縣城,又默默返回。

幾百人的村子少了五個人,並沒什麽變化,出門該說笑的說笑,要吵嘴的吵嘴,回家肚餓吃飯,晚間洗漱睡覺,一切與往日無異。

只是偶爾,良柱望著遠處一個抗鋤頭的模糊身影,會綻開笑顏,扯起脖子剛要喊“爹”,又馬上黯然起來,低頭嘟著嘴,貼墻慢慢趟回家,誰逗都不願意笑了。

也有王淑玉,或在燒竈或是菜園裏忙著,會忽然一拍大腿,叫起“阿耶~忙一上午忘記給老頭子端水,這會渴壞了”,才要擡腳去倒水,人又定住,半晌自嘲幾聲,扭頭該忙什麽又忙什麽去。

還有莫興旺帶著四樂補屋頂,脫口而出的“喜啊!你來遞,樂仔不夠高咧!”。

更有灰嬸,早出晚歸,形影單只,或是帶著小兒小女,邊鋤地邊擦眼。她的日子最是艱難,丈夫服丁,公婆年老一瞎一瘸要人照料,長子在外做工,如今什麽都靠她頂著。

北山腳日常也沒有變動,只添了幾分憂慮和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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