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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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過完重陽,霜降也緊跟著過去了,眼瞅著要立冬,天不再是涼,而是冷了。

冬冬早晚都要穿著小襖才行,他體虛,夏日悠哉,冬日就苦。

莫非生怕凍著他,早就想好了,要來做個暖桶。

可巧,剛到院門喊人,就遇到從後院出來的劉木生,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屋。

莫非立在大門口不進去,朝著屋裏的幾人打過招呼,就打算說事走人。

劉木生卻無知無覺,像沒看到家裏幾人的臉色似的,踏進堂屋還非拉著莫非往裏走,客客氣氣要他坐。

莫非想想,暖桶一時半刻說不清,那就進去說吧,上回玉嬸也算幫過忙的,還沒謝謝呢。

等他走近了,在油燈的光裏看清幾人後,心裏一沈,來得不巧啊,這家子怎麽吵架還讓我進門呢?木生叔真是......

他略退了兩步,呵呵笑著:“叔,我不坐了,定個東西就走。”

不等劉木生再客氣什麽,就邊說邊比劃起來:“打個水桶一樣的,只是圓扁些,也不要底子,約麽二尺半高就行,裏頭四面架幾個梢子,能立腳的。再做個蓋面,但只要小半邊大。桶板要厚實,能坐我這樣的......”

他說的東西很稀奇,大夥聽著聽著卻都懂了。

暖桶,帶半邊蓋面,人能坐,細想想,裏頭放個火盆,是夠暖和的,且冬日雨天,烘衣烤鞋都好用。

劉木生邊聽邊點頭,說:“你是哪裏見過麽?暖桶?聽著就很像。”

莫非回他:“幾年前去廣陽縣見過,那邊農戶家裏都有這個,桶底擱了個火盆,老嬸子坐著,腳架在梢子上做針線,舒服得很。”又問,“叔,這可能打得出來?”

劉木生腦子早轉開了,笑著說:“能打,能打!東西簡單,我一兩日就能打好。”不但能打,還能賣呢。

王淑玉見當家的這樣回,忽然想到小兒子剛說的話,心裏一酸,別過頭去。

“那就好,這個錢......”

“等打出來你再給,第一次做,要核一核。”

話說到這,就沒莫非什麽事了,他點點頭:“那行,我先走了,幾位歇著啊!”說完,擡腳就要走。

“小非先等等!”劉木生卻是喊住他,又拉過桌邊的椅子,說:“你坐,家裏有點事要說,正需人做個見證。”

屋裏人一時都呆住了,連莫非也摸摸腦袋,暗想,難道剛吵過架決定分家了?我這樣的小輩,能做什麽見證?可劉木生都開口了,他也不便推脫,聽聽再說罷。

他往前走了幾步,靠邊上站著,謙虛道:“叔要說什麽?我站著聽聽。家裏事,我哪能坐著?”

“也好。”劉木生也不勉強,自己走到桌前坐下,緩緩說:“如今派丁名單下來,我家有一份,有些事要安排安排,你給幫忙聽聽。”

莫非驚訝地說:“派丁下來了?叔,你...村裏是哪幾家?”

“......”劉木生恍覺,莫非居然還不知這個大事。

也是,住那角落裏,派丁也不關他什麽,今天才下的名單,他不知道也很正常。

於是先答他:“我家一個,興旺、癩子,長勇和你莫叔,這五家。”

莫非心突突跳起來,村長家怎麽又被選上了!這也太倒黴了吧?

莫叔會叫哪個兒子去呢?清萍清潭兩位都去過了,只有莫清澄......清萍哥已三十多歲了,且徐嫂子有孕,而清潭,剛才把丈人送上山,累脫了一層皮,他又沒有子嗣......可澄子哥做得來嗎?

莫非腦子裏一團亂麻,他壓下紛亂的思緒,眼下先把劉木匠的事辦完,回去好好想想村長那邊。

估計劉木匠要說的,也是哪個兒子去的事,難道是正文正武都不肯?那自己又能做什麽?總不至於是想花錢雇自己替他們吧?

莫非回歸正題:“...叔要我見證什麽?”

劉木匠慢慢說道:“家裏要出個丁,估麽打完你的暖桶,我就要動身了。如今把幾樣事......”

他話沒說完,王淑玉撲通一聲又軟倒在地,哆哆嗦嗦地說:“老頭子,你、你莫、莫說胡話......”

正文也楞住了,可見剛才正武說的話,爹聽到了!他用力擺頭說:“爹,弟弟心急亂說,您不要放在心上。他成親在即,走不開,我有兒有女了,我去!”

孫巧巧也已從偏房出來,軟軟靠在堂柱上,臉無人色,卻沒出言反對。

莫非也沒想到劉木匠要親自去,聽這意思,剛才吵架果真是兄弟都不想去,還得做老子的出來擔了。

劉木生自顧倒了杯水,喝了兩口,平靜地說:“我老了,家裏以後要靠你,再說,又不是去了回不來的,不過出門幾個月,總要交代交代。對了,恐怕過年也未必能得回來,倒也沒什麽,以後還多著呢。”

他說的輕描淡寫,仿佛只是一次普通的遠行。

“沒有這樣的事,爹你才是家裏的頂梁...”正文還要爭,劉木生卻用力揮手,不要他說了。

他對站得比莫非還遠的小兒子招招手,說:“正武,過來。”

不等正武挪腳,自己就說起來,堂屋安安靜靜的,說什麽都聽得見,“以後,你在家也好,不在也罷,都聽你哥的。婚事我是沒法看見了...”

“爹!”正武後悔得不行,出言打斷,可後面怎麽說?他又求助似的看向老娘。

劉木生見小兒子沒有話說,於是又喝了口水,接上說:“婚期如常,萬一我回不來,省得你又要等三年。一切都由你娘和哥嫂安排,不懂的,就去問問村長和大嫂子她們。”

眼見妻兒老小個個都哭起來,他皺著眉,把杯子咄到桌上,大聲說:“哭什麽,這是當我一定要死了?不過做個打算而已,我做活幾個月回來,哪還有力氣去操辦他的事?”

等他們都抖著嘴憋了氣,他才囑咐老妻說:“你就好好顧著自己罷,以後跟著老大家的,有吃有喝,怕什麽?”

“等正武成了親,你們就去村長那裏,將他夫妻分出去,給兩畝地,再討個位置,開春了...嗯~~~那時也不知我回來了沒?總之,讓正武夫妻自己做主,你做大哥的搭把手就是。年底籌備起來,春耕前,不管坯屋建沒建好,以後都各做各吃吧。”

劉木匠一口氣說完,也不等其他人作何反應,和藹了臉色,看向莫非:“就是這點事,讓你見笑了。後頭若是...你幫忙作個證,省得兄弟扯皮。”

意思是,萬一他死了,王淑玉又偏心或是糊塗不清,正武夫妻挾裹著老大一家不得安寧,所以盡早把他們分出去,這也是劉家一貫的傳統。

這個分法,對劉正文夫妻是最有利的,磚屋,大部分的田地都歸他們,老子娘也歸他們贍養。

當然,若是劉木匠能平安歸來,他有手藝活,哪個養哪個還不好說呢。

至於正武,夫妻就兩畝地,怕是有足夠的時間回舅老爺那邊做活了。

正武簡直不敢相信,他好像得到了想要的,又好像失去了更多。

他睜眼看著老爹,想說爹你別去,我去,又想說不分家,我以後和大哥一起好好幹活......可是,哪樣他都做不到。

王淑玉也呆呆站著,她心裏清楚得很,老頭子的分法很公平。

只是眼淚怎麽也止不住,她不知是為誰哭,要去服役的老伴?還是即將吃苦的小兒?

莫非尷尬地點著頭,絞盡腦汁安慰他們:“叔多心了,哥哥們自是和睦的。您有手藝,那邊也有工器房,許是不用出工的,更不必下水做活呢,嬸子也不要擔心。”

話說到這裏,就沒他這外人什麽事了。

“叔,那個暖桶不著急,您慢慢琢磨,我到時自己來拿。幾位早點歇著吧!”

劉正武心裏又憋又悶,屋裏實在呆不住,連忙說:“我送送你!”緊跟著跑了出來。

莫非無奈,慢了腳等他,兩人並排往院外走。

“唉,還是你好!想娶哪個娶哪個,想做什麽做什麽,不用對不起誰......”

莫非沒想到自己死爹死娘的也能讓人羨慕,扯了嘴角懶得說話。

劉正武怕是憋壞了,沒等莫非回答,自己就一股腦說下去:“我又哪裏好受呢?去了那邊也惦記家裏的。我曉得哥嫂很苦,侄兒很累,只是......她小小的個子,還沒木犁高,卻一個人咬著牙往前拉,摔進地壟裏,人都被土埋了,你眼一眨,嘿,她又爬起來了!不聲不響,背起套索繼續往前......”

“我半夜過去,姑嫂兩個還在地裏......我,我......每個人都怪我!我盼了六年,偏趕上這個!這也能怪我?”

劉正武吸吸鼻子,轉向莫非,又問:“你說,我能怎麽辦?”

他想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一個別人肯定他的答案。

月亮很圓,劉正武臉上的期盼很清晰,莫非看著他,卻給不了他想要的答案,但同樣,他也無法全盤否定劉正武。

他暗想著,如果自己父母俱在,親事同樣很難隨心所欲,如果父母給定了親,然後再遇到冬冬,我又該怎麽做呢?

如果冬冬被父母賣了,我能當不知道,安心在瓦山村成親生子嗎?

好在,沒有這些如果,居然要感謝莫豐收和戚染花了。

他對劉正武說:“正武哥,你說的這些我也不知該怎麽做。只是,既然你以前做下了選擇,那就要堅持下去,不然對不起的人會越來越多。而且,”莫非盯著劉正武,非常認真地說:“過後無論如何,你也不要怪責別人。自己選的路,好走不好走,你要自己受著,與父母無關,與哥嫂無關,與...與別人無關。”

劉正武怔怔看著他,慢慢低下頭。

“正武哥,就送到這兒吧。”莫非也就不再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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