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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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冬冬也沒難過多久,可能覺得為以前事傷心挺無趣的,自嘲地笑了。

他輕輕說:“我到六歲,只吃過兩回雞蛋,還是大伯母悄悄塞的。那時看隔壁小孩喝粥,碗裏臥著一個蛋,別提多饞了,做夢都想家裏也養只雞。”

他抿了抿唇,想了想下後面怎麽說:“大概七八歲的時候,恩~生了冬旺後其實我娘也......只是都沒保住。那時她又落了胎,外婆來看她,帶了一只小雞,很小的一只,估計才孵出來。”

他嘆了口氣,說:“我外家也窮得叮當響,舅舅姨娘一大堆,田地不夠,日子過得相當艱難。那會五個舅舅裏,只成親了三個,三舅母快生了,上面兩個舅母有大大小小四個孩子。外婆養了幾只雞,雞蛋根本不夠吃,勉強留下幾個蛋,開春孵出三只小雞來。為了給我娘送一只,舅舅舅母們鬧得不行,說我娘路過哪裏,地都要刮下一層,家裏防賊都沒這麽難。”

好像窮苦會讓親情都淡漠幾分,外婆和娘抱頭痛哭的場景,仿佛又在眼前浮現。冬冬耳邊也響起了外婆的話:“囡誒,莫怪娘狠心,往後,往後哥哥家的門,沒轎子擡你...就別進了。”

“我心裏發誓,一定要好好養大它,粥緊它喝飽,床鋪讓給它。還去向村裏阿娘阿嬸們討教怎麽養雞,只想它好好長大,以後生蛋孵出更多的小雞。養了幾天,它跟我可親啦,跟著我到處嘰嘰叫,還能自己去菜園捉蟲吃。”

“有一天,我娘出來曬太陽,說讓它幫忙啄啄頭上的虱子......”冬冬苦笑起來,“等我洗衣回來,小雞已經死了。我娘說是起身時發昏不小心踩到的,還讓我趕緊去燒水,要把小雞煮來吃。”

他望向遠處,悲哀地說:“不過雀兒大小的雞仔——我曉得她也很難,是我爹不好,但是,有時真不曉得該怪哪個。”

冬冬向莫非解釋:“她弄死小雞,並不當真是急著吃雞肉,而是覺得,這雞養得再好,也與她無關,所以幹脆不養。為什麽這麽說呢?當時我心裏是極恨她的,也以為她是太饞才故意踩死小雞,而後我爹出來了,痛罵我說‘瘟神投胎的東西,好好養大,夠你老子換多少酒喝?這點事都做不好,倒不如坐死的是你’......”

“你懂了吧?那只雞如果能養大,有我爹在,也是等不到它生蛋孵雞,擴大成群的,只會被他迫不及待拿去賣了打酒喝,我們娘仨誰也別想沾到一根毛。”

“我娘是早就看出了這點,但她只想著‘我吃不上的,憑什麽便宜你?誰都別吃’,根本不會試試如何從我爹手裏保住它,全然沒有想過我和冬旺需要。”

莫非老早就明白,這夫妻倆根子都不太好。

一個自私且懶惰,一個奸猾而不勤,湊到一塊,只苦了年幼的孩子。

若換個另一半,性子強硬,有主見的,能拿捏得住對方,日子尚不至此,孩子也不至養廢了。

冬永興是最可恨的,不但自私懶惰,還好臉面,為了掩飾自己的懶惰,每日裝模作樣到田地裏劃拉。至於草徑鋤沒鋤斷,土地翻沒翻好,只當別人眼瞎看錯。反正一樣是窮,何苦賣力?

王新杏也可恨,同樣也是可悲的。她遇人不淑,攤上冬永興這麽個丈夫,自己本身也不是什麽勤快人,又無長輩督導,於是跟著冬永興軟爛下去。

這世道,想要她一個女子去與丈夫抗爭,勤懇撐起小家,雖說肯定會為難且艱辛,可她有孩子,不為自己著想,也得為孩子打算一二啊。

可她是怎麽做的?

為了逃避幹活,天天喊頭暈胸疼,沒事就摟著小兒子倚在門口,逢人感嘆身子不適,家務勞累,摟到孩子七八歲了,實在不像話才放手。

冬旺變成現在這樣,可以說有一半是她的罪過。

而其實她所謂的家務勞累,都是丟給幾歲的老大在做,把個好好的男孩當丫頭使喚,天天圍著她洗衣做飯、縫補晾曬。

冬冬下個地,不是被老子罵,被弟弟嫌,就是老娘跟著屁股後面喊餓死人了,快回去燒飯!

一家子就這樣越過越恓惶,所以冬冬才說不知道該更恨哪一個。

莫非對冬冬的憐惜勝幾分,感嘆道:“原以為,我是因為親娘死了,日子才過這麽慘,沒成想,雙親俱在也未必過得舒坦。想我小時候,還羨慕虎子哥有娘護著,暗恨自家死掉的怎麽不是爹......哈哈!”

他說著自己也好笑起來。

冬冬也呵呵笑,“我那時聽人講你的事,還曾做夢被趕出去,想著住到山上撿菇子填肚養大自己,那才好笑呢。我這樣的,估計早就餵了狼了。”

“未必,各人有各人的緣法,真到那一步,你會發現自己能幹的事可多了。”

莫非見冬冬心情好了,不想再說那些鬧心的事,“要不養二十只吧?你說的對,也許會死掉幾只,能留下十幾只才好呢。過得幾個月每天都有蛋吃,吃膩了就賣。”

“好啊!二十只的話......家裏有菜葉,拌些米糠末子,每天餵兩頓,肯定能餵飽,還能長得飛快!而且小時候吃的也不多,長大吃得多些又能下蛋了,劃得來!我還記得有嬸子說,餵得好三四個月就下蛋,現在養了到中秋,就能腌鹹蛋吃啦!”

“那可真不錯,鹹蛋配饅頭,加上你的酸菜,我能把家裏米缸吃空!”冬冬這樣的活潑,讓莫非欣喜不已,何況冬冬下田地肯定是不行的,不管需不需要,他都舍不得。養些雞讓他看著,再做點家務活,夠他一天忙活的了。

“哈哈,那可不能光吃鹹的。”

“咱們鮮的鹹的輪流來,吃膩了蛋就殺雞,公雞母雞換著吃,到時候你可不能舍不得。”

冬冬被莫非的打趣逗得不行,一只雞要賣多少錢啊,還公雞母雞輪流吃呢!他倒是被提醒了,皺眉問:“小雞怎麽分公母啊?可別買回去都是公雞。縣裏有賣小雞的麽?你熟不熟?他會不會盡挑不好賣的公雞給我們呀?”

“嗯~~~倒是個問題呢。賣小雞的我見過,是個老阿公,一直蹲在賣鞋的那兩口子邊上。回頭由我出面,只管告訴他,公雞多了要找他退錢,看他怕不怕?”莫非挺胸擴肩板起臉,做出一副兇惡的樣子。

冬冬上下打量莫非那一身衣裳都裹不住的腱子肉,又是好笑又是讚嘆,抿著嘴直樂。

莫非假正經目不斜視,心裏卻樂開了花。

......

到達縣城已是午後,哪怕是冬冬,也覺得很餓了。

這個時間,飯莊已沒有什麽吃客,可以直接上門去,順便討口熱水喝。

常平縣城小而簡單,幾條單薄的石板路橫穿縱貫,隨意分出集市、鋪面、住所、公署等地。

入城跨過幾座窄屋即是各種鋪面,不時不節的,街面上往來的人並不多,但也足夠讓冬冬瞧個新奇。

從進城門起,他兩眼就不夠看的。

路邊各色店鋪,高高矮矮一間接著一間。門口擺賣的東西更是五花八門,吃的用的,穿的看的,有些甚至分不出是什麽,直讓人眼花繚亂。

有裝扮鮮亮的,有古樸雅致的,有招呼行人客客氣氣的,有門口拉扯熱熱鬧鬧的,也有無人問津冷冷清清的。

來來往往不多的幾個行人,空手的挑擔的推車的推人的都有,粗衣麻布絲緞細綢穿著各異,形色匆匆,人人臉上都有事。

“那兒,那家鞋子怎地?好怪!”冬冬驚訝地指著一家鞋鋪子問莫非。

那鋪子門口擺了兩個架子,放著許多鞋,高的矮的,單的棉的,男的女的,雙雙都好看得緊。旁邊條櫃上,單立著幾雙很特別的鞋,鞋幫很厚,筒子很高,從上到下都泛著油光,很吸引人。

莫非解釋給冬冬聽:“那個叫油靴,聽說做起來很繁覆,無論是底子還是筒子,做時都要反覆刷好幾遍桐油,穿上後浸水不濕,一雙要不少錢呢。”

“啊...和傘一樣?”

“嗯,應該是差不多的功夫。”

“真厲害!這些防水的東西真是好!”鄉下哪有穿油靴的,連傘都不是家家都有,冬冬真是開了眼。

他又看到另一處奇怪的,趕緊指給莫非看:“那家呢,臺子好高,怎麽不像別家一樣擺東西出來?也看不到夥計出來拉客。”

兩邊鋪子都是熱熱鬧鬧的,偏中間這家冷冷清清,裏頭還黑乎乎的,頗為掌櫃的人擔心。

那家屋外頭掛著老高一個“當”字,只是冬冬不識字。

“那是當鋪,沒人才好呢。”莫非輕聲說。

“......”冬冬張張嘴,想到什麽,趕緊把頭撇到一邊,不敢再看那裏。

墻邊角落裏,蹲著兩個閑漢,見冬冬看過來,也盯著他瞧,眼裏很是不懷好意。

冬冬第一次遇到這樣的眼神,被唬了一跳,低頭捂著衣角,只管把屁股釘在車上,再沒心思亂看亂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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