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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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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二天一早,姑奶奶飯都沒吃就帶著孫子走了。

而莫家的桌邊,莫二寶嗦著一根雞骨架,笑嘻嘻的對立在門外的莫非說:“想出去,門兒都沒有!爛在我家地裏做肥,墳山都別想上去。”

他的話不用說就知是從誰嘴裏學來的。

那一刻,莫非無怒無懼,他沈著臉拎起門口的板凳就抄到了莫二寶的腦袋上,板凳繼而飛上了飯桌,砸得碗盤叮裏哐啷一通脆響。

後面的事混亂不堪,那對夫妻丟下人事不知的莫二寶,一齊朝他撲了過來。

莫豐收力氣大,將他仰面按在地上,而他狠狠咬住莫豐收的胳膊,手裏死拽著對方的一大把頭發。

而戚染花咬牙切齒伸腿來踢,卻反被他挺腰踹了好幾腳,屋裏嚷聲哭聲一片。

最後戚染花捂著腰,拎起燉雞的大缽朝他腦袋狠狠砸下。

昏過去之前,他只清晰地聽到戚老太的柔聲細語:“小寶不怕,阿奶把雞肉撿起來,洗洗還能吃。”

他們都以為他死了,莫豐收拽著他的兩條腿往外拖,不知是打算拉去田裏爛,還是丟去山上餵野獸,被路過的莫清澄看見了。

於是,他被莫清澄背到庫房,腦袋抹了厚厚的灰,攤在稻草堆裏聽天由命。

村長家幾人時不時來一趟,也有看熱鬧的立在門外嘆息幾聲,沒人敢動他,更沒人給請醫問藥。

莫豐收夫妻和戚老太從未出現。

也是他命不該絕,兩天後居然睜開了眼。

盯著庫房門上的對聯“祖祖輩輩希富貴,子子孫孫望平安”,莫非迷迷糊糊想,“非”這個字真是好極了,坐在車上,還有兩排尖刺保護著......

等到他能張嘴說出話,村長召集了鄉親在庫房門口商議,也拉了莫豐收夫妻到場。他問及村眾,戚染花虐殺繼子是否需要報官?

戚染花當然不服,辯解說是繼子頑劣,打殺幼弟在先,又對父母動手,自家兒子同樣頭破血流,何況莫非也並沒有死。

村民們也是模糊不語,在他們看來,做父母的打孩子,官府還能管?哪怕戚染花是繼室,可莫豐收總是正經老子,他打自己兒子不是天經地義麽?

更何況,山溝溝裏的鄉巴人,哪個不怕與官差打交道?他們許多人一輩子能見過最大的“官”就是交稅糧和服徭時的差役,隨便哪個張張嘴就能把他們嚇得心驚膽戰。

如今,馬上要收秋稅了,家家急得焦頭爛額,生怕差役提前上門,誰想為這點“小事”主動招惹官老爺來?

村長沈默片刻後,對戚染花說:“既是如此,他也吃到教訓了,你們把他接回去吧。都是兒子,養這麽大了,不容易啊!再過幾年不就是家裏的一把好手?”

戚染花撇頭不應,推了莫豐收出來說話。

莫豐收吊著一只胳膊,另一只手按著頭皮,冷硬地說:“小畜生忤逆不孝,是個刑克父母的煞神,與兄弟子女也不利,若留下他,我莫家必定會家破人亡。這次沒打死,算他命大,但我們只當他是死了的。你們要是覺得可憐,就自己接家去,不用跟我夫妻講!養好了是你們的本事,我們也決計不會糾纏。若是村長硬要我帶他回去,那也是當即打死,絕無虛話!”

誰敢接手!

他血葫蘆般在庫房躺了幾天,村裏可是不少人都去瞧過的,現在看著醒了,哪個敢說以後一點事沒有?哪怕不給他找大夫開藥,光在家躺著養傷,誰又有哪閑心思?一天兩天,一年兩年,吃喝嚼用總得出吧?

即便養好了,今後怎麽辦?誰家還能分他幾畝田地不成?

若他還是這樣不服管教,哪個又敢指望他養老?

當時莫非年紀小,處境微妙,村裏無論大人小孩,和他接觸的都不多,可以說,大家對他的認知,都來自戚染花的嘴。什麽自私霸道,什麽不服管教,沒一個好詞。

而且想一想,莫豐收家裏躺了一個二寶,夫妻倆,一個吊著胳膊,一個勾腰捂胸,都是受傷不輕的模樣,這可都是莫非打的!他才十歲!

事實擺在眼前,這小子確實是個硬茬!

莫村長臉色也是十分猶豫,嘴唇張翕幾次,始終開不了口。

眼見眾人如此,戚染花更是冷笑著,火上澆油又說一句:“當家的說他是個煞神,你們別不信,只看看哪個與他親近,哪個就死得早!接回家了,切記小心些,別怪我們沒提醒!”

此話一出,現場更是死寂,再心軟的人,也緊閉了嘴。

連莫村長夫妻也捏起拳頭,不敢去看莫非。

莫非的命硬防克之說,不是沒人私下談論過,是真還是假,誰敢去試呢?

鴉雀無聲中,莫非顫巍巍開口,說既是莫家當他死了,那就當莫大寶已死吧,他一個人獨活,往後莫家也不要來找他。

莫豐收夫妻自是巴不得,這結果雖說沒有他真的死了好,但總算以後不礙眼了。往好了想,說不定今日過後他還是病死了呢,那時就與他們無關了。

最終,在村長與村中眾人的作證下,莫非除名出戶,莫家無需分他任何家財,只把北邊山腳還塊未開出來的荒地歸他,其它衣物用品等一概沒有。雙方今後再無瓜葛,莫豐收夫妻生老病死無需莫非負擔,莫非也不得再找他們索要丁點兒家產。

這場紛爭以莫清萍在瓦山村簿上記下“某某年某月某日莫豐收原配子莫大寶病亡”、“某某年某月某日乞兒莫非,年十歲,流落至此,落戶瓦山村北坡”收尾。

自此莫非就開始了新的生活,戚染花也如願以償將莫二寶改成了莫大寶。

而四年後的二月尾,戚老太重病將死,姑奶奶再次登門送她最後一程。

戚老太哆哆嗦嗦拉過剛滿十歲的莫世財,話已說不出口,但誰都明白,她是想給心愛的小孫子求個前程。

許是看透了兒子兒媳的冷漠,曉得她一閉眼,小孫兒留在這個家,遲早要被磋磨死,於是她只得巴望著小姑子能伸把手。

莫蘭花也許是看在去世的哥哥面上,也許是成全戚老太一片慈愛之心,亦或是可憐一旁哭得半死的莫世財,戚戚然點了頭。

奈何戚染花堅持自己的想法,等戚老太上了山,她把莫三財推到莫蘭花面前,假仁假義地說:“姑奶奶心好!侄兒侄媳不懂事,您莫和我一般見識!如今,娘已放心去了,侄媳卻不能賴您,真丟個嬌養的小兒過去,豈不是害姑奶奶難做人?您就帶這個大些的去吧,家裏做過幾年活,手腳也利索,比小的強。”

事已至此,莫蘭花也捏著鼻子認了。她冷冷地看了戚染花片刻,又瞥過一旁點頭默認的親侄兒,最終帶著改名的莫三財去了林鋪鎮。

彼時,北山腳的荒地已能種上東西,莫非算是落下了腳。

對於戚老太的死,他只在挖地的間隙遠遠望過去一眼,頭都未磕一個,更別提什麽傷心落淚了。

澄子還在默默念著“太壞了太壞了,真是太壞了”,盤算著明日如何把莫非的猜測從自己口中說出,震撼家裏的人。

莫非將往事丟到腦後,聽到身邊嘀嘀咕咕的聲音,心情不由大好。

有時真是羨慕莫清澄,父母雙雙健在,慈愛公正,兄弟姊妹和睦友善,大事不用擔,小事不用愁,哪怕受累,心裏也是快活輕松的。

他打了個哈欠:“澄子哥,小河村要是今天水車不夠,怎麽辦?我們還要住下嗎?”

莫清澄也收了腦中亂想,回他:“不能的,他們才多點田。何況往年也借過,沒聽說一天不夠的。”

“哦,他們村怎麽不自己做個水車?”

“一個水車做起來起碼要這個數。”說到小河村,莫清澄來了勁,他比了個“二”又比了個“十”的手勢,“木料還不好找,他們人少湊不上呢。”

他想了想,又說:“估計硬湊也能湊上,就是用得少,又借得到,不想費這個錢吧。也是沒旱得厲害,哪年要是大旱了,水車借不到,看他們怎麽辦?離河那麽近,就該備一個,小旱一樣能用的,不然單靠肩挑?”

肩挑真的很累,莫非都不敢深想。

也不知小河村的人家,往年要不要挑水,那個“冬冬”家,挑水又是哪個去的?

自己去了小河村,是像在瓦山村一樣,板著臉好呢,還是跟澄子哥一樣,嬉皮笑臉的好?

哎呀,太難了!

想這些幹什麽呢?別人來不來,關你什麽事?還板臉笑臉的,又沒哪個認識你!

他擺擺頭,趕緊換個話題:“我們去了用不用幹活的?真的看著就行?”

“飯都不管我們,還給他們幹活?你可別傻,老老實實跟我坐著!”莫清澄對小河村真是一肚子火。

“哦。”

“我要去姐夫家打個招呼,你要不要一起?我姐夫你認識吧?舊年插秧,好像你倆都在。哈哈,你這小子!當時可把我姐夫嚇壞了,你話也不說,下田就幹活,插完兩畦就跑......他回來說,當是自己插錯田了呢!”

莫非也好笑,那會清早路過村長家的水田,見一個生人在插秧,當時隱約猜到是村長的大女婿,於是就下去幫忙,也不知道要和人說什麽,只得悶頭不理。

“不了吧,我上門去,他們還不定要怎麽招呼呢,太麻煩了,家裏今日必定很忙的。”

“也是。那我也不去了,反正隔三差五就能見的。”澄子隨意得很。

姐姐家離得近就是好,一年到頭不曉得要上多少回門,不差這一次。

“我和你說,昨天車水塘,拉起好些鯽子,有條大的,足有一尺長!好幾個小子差點打起來,最後被清河得手了。”他又開始扯七扯八自顧自話。

莫非心不在焉聽著,越接近小河村,他的心越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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