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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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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村長自覺和莫非這會算是很熟絡很親近了,見清萍走遠,終於忍不住換了臉,笑瞇瞇看著莫非,跟看自家子侄似的,小聲問:“這次想通了?”

該來的總算來了,莫非假裝不好意思,低頭悶著喉嚨說:“一個人回家是怪冷清的。”

“等你成了親才知道好處多著呢。”

“就怕人嫌棄,要辛苦莫叔和嬸子了。”

“怕什麽?有喜歡家裏人多的,也有喜歡家裏人少的;有想住大屋的,就有不嫌草棚的。瓦山裏頭這四個村往上數哪戶沒住過草棚?如今不還有大把的人家住著草棚?”

“今年找不到,明年接著找,好好的大小夥子,能說會做,哪個嫌棄?你嬸子已經在找了,踏實過日子的女娃兒許多呢。改天......”莫村長越說越高興,恨不得現在就拉了莫非出去相看。幸虧莫清萍拎了個大袋子出來,打斷了他。

反正莫非已經松口,這事就好辦了。

莫非也慶幸莫村長能及時收住嘴,不然後頭的話,還真不好接呢。

莫清萍不知他們在打什麽眉眼官司,難得莫非自在些,自己就不要問東問西了。

他假裝沒看到,只管解袋子說:“舊年底曬得足足的在缸下壓著,你種之前最好再曬一回,切記收好,被蟲啃就糟了。”

他看莫非的木桶裏幹幹凈凈,於是將袋子拎起來,口子朝著桶底就倒。

“曉得了。”莫非小心牽著袋口。

“我不過多說一句,你幹活牢靠,不像澄子,毛毛躁躁,白長好幾歲。”

“那是清萍哥沒和我住過,遠香近臭啊。”人一心要親近,話就說得多了。

莫清萍笑得袋子都拎不住了,看看桶裏倒得差不多,放下來說:“他要能學你這麽識趣,倒也還好了。”

村長撚了一顆玉米粒,放進嘴裏嚼著:“不錯,還幹的很。要下種之前,你拿水泡個把時辰,然後拌足了灰肥,兩三顆一窩就行。要拿不定主意就來喊你清萍哥。”

“聽您的。”莫非把桶重新拎進筐內,開始掏錢出來,算給父子聽:“三斤蒜種十八文,七斤玉米種子曬得足足的,二十八文吧。”

他數了五十個大錢遞給村長。

價格和城裏賣的差不多,做種的玉米比一般磨面吃的要貴上一文。

“急什麽,不稱啦?”

“不稱了,莫叔,您可別和我算得那麽清,我在這兒拿,省了多少事?”

莫清萍拎起口袋,說:“價錢就不說,你也不用多給四文,哥再倒一斤給你。”

“不必不必。清萍哥,家裏還有曬的幹椒吧?抓一把給我就行,這東西比姜子還辣,我就稀罕用它燒菜,真是下飯。”

“行!你和澄子真該是親兄弟,他也愛吃這番椒,我就吃不來,辣嘴又燒肚。”

“去年澄子哥送一把,我一吃就愛上了,今年也下了苗來栽。”

待莫清萍抓了兩大捧幹椒給他放桶裏,莫非又把錢遞給村長,村長還是不肯接,又說算多了又說幹椒沒抓夠。

莫非把筐背上不理他,把錢遞給莫清萍。

莫清萍則覺得莫非怎麽自在怎麽好,有些事本就不必和他扯太清楚,於是不管老爹在邊上吹胡子瞪眼,自個笑瞇瞇接過錢。

“叔,清萍哥,我先回去了,你們忙。”

“傻小子!拿去吃,下次要什麽再和我們說!”村長過意不去,飛快從竈屋裏摸出兩個拳頭大的饅頭,硬塞到莫非的筐裏。

莫非無奈,只得收了。

莫村長盯著莫非的虎背闊步,心想,這樣壯實能幹、大方體貼的小子,怎麽可能說不到親?讓那些泥糊了眼的等著,說不定明年這時莫非就得請村老喝洗三酒呢!

而莫清萍看著老爹古古怪怪的笑,心裏直犯嘀咕,家裏這對老,最近真的不對勁。莫非也不對勁,從前哪有這樣好說話的?

回到家,莫非將玉米收進地窖的大肚罐裏,現在種不了,等雨水來了再說。

早上到手的錢,就剩一百了,明早買肉又要花掉二十文,錢來得快,去得也快。

這還只是一個人花呢,若是兩個人......別說買肉吃,估計飯都吃不飽了,唉!

就著早上的冷開水,先把村長給的饅頭吃了,吃完饅頭去菜園種蒜。

忙活半晌種了一壟蒜,蓋上幹草,菜地顯然不夠用了。

三壟青菜,一壟蒜,餘下三壟空地,可栽不下他育出的許多番椒和茄瓜苗了。

屋邊平地就這麽大,又沒有土......想到開荒的那些事,莫非就覺得肩膀疼。

心裏也疼,只是不明白在疼什麽。

打從那天起,總像被人劈了一條縫似的,透著風的疼,還是極冷的風。

這人若能跟石頭一樣就好了,不用吃不用喝,邦邦硬,不怕累不會疼!

下午他去水田裏看了看,無論挑多少水進去,都還是那個樣,若說插秧,倒也勉強能行。

旁邊小田裏的秧苗已經五寸來高,明日好好挑一天水,後天就插秧。

到地頭去挑幹草,從年初翻過後基本沒管過。

這麽久不下雨,地裏的土疙瘩結成了硬塊,玉米撒種再晚也不過四十來天了,這期間,一定要下場大雨才行。

地裏冒出一片片野草,間或幾顆野菜,都瘦小得很,莫非也不嫌棄,摸出彎刀就開始挖。

別人吃菇子,我吃野菜,一樣是野味。

什麽薺菜、菊草、野蔥野蒜,有什麽挖什麽。

從地裏挖到坡上,又貼著山腳一路挖,小歸小,還是湊出了一大堆。

野菜洗凈剁碎混在粗面裏,貼成餅子比青菜餅有味;或是開水裏滾過撈起來剁碎加蒜末和幹辣子拌拌,吃粥吃饅頭都是極好的;吃不完的,滾過水曬成幹菜留到臘月吃也很不錯。

他脫下外褂包住野菜掛在胸前,露出精赤的上身,反正不會有人,挑了滿滿一擔草回了家。

天地昏黃,日子過得波瀾不驚。

此刻,村裏卻是很熱鬧。

吃得早的人已經三三兩兩端著碗聚在一起,有人扒幾筷子雜糧飯說上兩聲,有人咬一口左手的饅頭舔一下右手的鹹菜疙瘩,跟著點頭附和,邊上夾雜著喝粥的吸嚕聲,或是笑或是嚷地往來幾句。

也有燒得差不多了,就要端上桌的,忙忙咧咧的嬸子或是媳婦們大聲呼喝“澤伢,去喊你爺伯們回家吃飯!”“桂妞,把竈裏炭柴鏟了,小心燙嗷!”“小毛崽!死到哪裏去咧?脹肚都找不著屍哇!”

還有那飯做得晚的,才剛剛慢悠悠燒熱鍋,譬如莫豐收家裏。

一鍋雜糧倒進鍋裏半天還沒冒泡,必是爐膛的火候不夠。戚染花用鍋鏟攪拌幾下,歪過頭朝竈前急急忙忙喊一嗓子“鳳妹,添柴”,馬上又轉回過來,一臉譏笑道:“哪來的臉朝你開口?乖乖,也不曉得被那小子灌了多少迷魂湯,怪道跑那麽勤!”

“誰說不是!要不是說......我非呸她一臉!拿我家...給她們做好人,打量別人都是傻子呢?”

莫二鳳坐在竈前小凳上,豎著耳朵聽她娘和隔壁春梅嬸子說話。也不知她們打的什麽啞謎,聽了半天仍是不清不楚的,勾得她恨不能張嘴問個清楚。

可惜她娘總教訓說,在人前,女孩不能多嘴多舌,不管手上有事沒事,也得摸點東西拿著,莫讓人看出你偷懶......她嘟嘟嘴,閉氣吞聲,低頭假裝撿柴火。

老舊的火鉗齒口松動,她又是這樣的心不在焉,半天沒夾起一根柴火。竈裏那點零星火苗等不來續命的,終是悄無聲息滅了,也無人註意。

“做慣了的,哪回不是害別個,她來做好人!真那麽親,她小的那個怎麽...”戚染花隨手又在鍋裏攪動幾下,下巴朝屋外點點,撇著嘴繼續說:“嫁那麽遠!聽說在什麽鎮上開鋪子,可見啊,她還是曉得什麽才是好人家的!”

“開鋪子有什麽用?幾年了,人沒見過不說,大子兒也沒見捎幾個回來,可見不是什麽好的!說不得是賣出去當丫頭了!”姚春梅越說越放肆。

戚染花心裏樂開花,還要作勢惱了,嘴裏嗔怪道:“這樣作怪說別人,小心被聽到,找你麻煩可別怪我不幫你!”說著,伸手去拍她的胳膊。

姚春梅和戚染花做了十幾年的好鄰居,當然知道她的真面孔,如今正是要捧著她的,更是投其所好,憋著嗓子又說了幾句陰陽怪氣的話,兩人笑得捶足頓胸。

莫二鳳也總算聽明白了,原來她倆說的是莫村長家的嬸子,至於是什麽事,倒還糊塗著。

他們家和村長家說起來都姓莫,祖上還曾稱兄道弟過,平日遇到也是和和氣氣,實際上,兩家都有些看不上對方,雞毛蒜皮的問題真不少。

她娘在背地裏不曉得暗罵過多少回,和姚嬸聊天一貫都要踩幾腳那邊的。

也不知這回又是怎麽了。

討豬草的地方被村長家的牛占了?看好的柴火被莫清潭搬空了?還是娘去挖野菜又被村長家的哪個趕在了前頭?

別看這些都是小事,可有那個“短命鬼”的事兒在前頭,他們兩家就不可能和解。

當年她也有七歲多了,事情鬧得那樣大,想忘都忘不了。

哪怕過去多年,她娘提起來還是恨得不行,耳提面命他們兄妹幾個不許和那個人說話,更別提親近了。

天曉得,她連那個人的面目都模糊了,本來見的就少,她還不敢正面去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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