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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3章 現在是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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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3章 現在是高山

不羨仙上上下下幾乎每個人都忙碌了一天,從早到晚,院子裏縱橫交錯的小路上腳步聲,就壓根沒停下。

來來往往的人影間,清堂的窗戶裏面閃著光,兩個人影在紙窗上各立一端。

屋子的氛圍冷到冰點。

肖蘭時抱拳倚靠在清堂的門檻上,眼神不善地盯著衛玄序。倒是後者依舊端坐在書案前,如同往常一樣寫寫畫畫,臉上神情如舊。

良久,肖蘭時冷哼一聲:“衛曦,不打算說點什麽嗎?”

緊接著,衛玄序立刻:“沒有要緊事,你能走了麽?”話音剛落。砰!

肖蘭時順手拿起身旁的燈罩,猛地就砸在衛玄序的書案上,燈罩投擲出的一瞬間,桌上的硯臺也倒了,黑色的墨汁瞬間噴濺了衛玄序滿懷。望上去像是黑色的血。

肖蘭時怒喝一聲:“什麽叫要緊事?!難道大伯的安危在你眼裏就那麽不值一提嗎?!”

衛玄序緩緩擡眸望了他一眼,用指頭楷去側臉的墨,細細擦在帕子上,不說話。砰!

又是突然乍起的一聲。肖蘭時憤怒地上前,猛地又拍擊在桌子上,怒視著他:“金麟臺的打算,大伯已然盡數告訴我了。從硯明想要那個什麽福祿書,你給他就是了,難道有什麽東西比人命更加重要?”

聞言,衛玄序緩緩道:“你既然問了宋伯,那你又如何不知道,不羨仙根本沒有他說的那東西?”

肖蘭時緊盯著他,似乎像是在等他的下文。

衛玄序平靜道:“福祿書上的確記載了激活仙臺的方法,也的確曾經藏在不羨仙一段時日,可那只是曾經。在幾十年前,福祿書便不翼而飛,你說要交,不羨仙該拿什麽交給金麟臺?”

肖蘭時立刻道:“難道現在就任由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麽?”衛玄序擡眸。

肖蘭時頓了頓,旋即道:“我們逃吧衛曦。”

聞言,衛玄序眼底忽得一顫。

可下一刻,那絲感懷立刻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他的質詢:“逃?去哪兒逃?天下六城都在金麟臺的監視範圍內,跑去哪?”

“天下那麽大,六座城池,你和我,還有宋燁大伯,我們三個,總能找到一處安身地,哪怕在深山竹林,荒原大漠,只要我們三個在一起,金麟臺找不到我們,就可以了,就足夠了。”

肖蘭時急切地上前一步:“不行嗎?”

忽然,他的餘光立刻被衛玄序桌上的紙頁吸引去了目光。

在幾張黑色的字墨下面,壓著一張長長的卷軸,卷軸上面全是清一色的人名,用紅色的墨汁淺淺勾勒著生平。

肖蘭時看不懂那些都是什麽。

當然衛玄序也知道。

他用柔和的目光對著肖蘭時眼睛,望進去,只有憤怒和敵意。

也是意料之中。

那些一個個紅色的名字,不是用朱砂墨寫上的,而是人幹涸的血。

剛才肖蘭時扔來燈罩的時候,將衛玄序的桌案擲一團亂麻,長長的卷軸鋪陳在桌案上,底下壓的一張張生死狀也散落了滿地。那些全是雷暴日之前自甘交托出自己性命的衛家子孫。

衛玄序獨身立於血書之中,那一個個褐紅色的名字就像是一只只死了的蝴蝶,屍體零落在他的衣衫上,怎麽撫都撫不掉。

那麽多先輩在蕭關的紅土裏屍骨未寒,頂上還背著強兇極惡的罪生生世世要遭人唾罵,肖月啊,我也想走,可是我該怎麽走啊……?

兩息後,他眼底的那抹不舍徹底消失了。

空蕩蕩的清堂裏,回蕩著他擲地有聲的音調:“我不能走,不羨仙的名號,就算是人都死絕了也不能丟。”媽的。

肖蘭時怒視著他,幾乎要把自己的後牙咬碎。

他強忍著怒火,擡手有意無意地要碰他:“媽的,衛曦你腦子這裏現在還是清醒的嗎?”

衛玄序面無表情地打開他的手:“我說過了。我不會走的。”

肖蘭時忍無可忍,砰得一聲雙手又拍擊在桌子上,上面的物件猛地一震:“好好好,你衛玄序無愧是天下第一貴公子!你他媽就知道沽名釣譽守著你這些沒用的字墨!大伯的死活,整個不羨仙上下,在你眼裏根本是個屁啊!你是不是真以為自己是神仙了?我告訴你,你屁都不是,人家金麟臺動動手指頭就能把你碾死了!”不是的。

不是這樣的。肖蘭時心裏一直有個聲音對他說,你不是真心想說這些話的。你他媽的,沒看到衛玄序都已經被逼到這麽個角落裏了,你還要落井下石嗎?

可另外一個聲音也同時在回蕩著,他分不清那聲音是無臉女人還是他自己,亦或者兩者都是,一直在說:這就是你的憤怒、你的委屈、你對衛玄序沒有理智美化過的恨。

你真的了解衛玄序這個人嗎?

你知道他擅長什麽,不擅長什麽,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麽?

答案是否定的。

一直以來,肖蘭時似乎只能看見衛玄序的背影,有的時候努力上前跑兩步,幸運的話還可以看一看他的側臉。可無論如何他怎麽追趕,衛玄序的眼睛好像總是在看前方,在看遠處。一直以來,好像都是肖蘭時巴巴地熱臉貼他的冷屁股,自始至終,衛玄序好像都沒有對他說過一句心裏話。

想到這,肖蘭時感覺自己的喉嚨裏被卡住了什麽東西。

良久,他忽然問:“你剛才說的所有人死光了你也不在乎,也包括我,是不是?”

在他的對面,衛玄序一雙漆黑明亮的墨眸看著他:“是。你說得對。”

肖蘭時有些難以置信:“我死了你也不在乎麽衛曦?”

衛玄序的回答準確而殘忍:“為了不羨仙,死多少人我也不在乎。”

忽然,肖蘭時笑了:“嗤。”

他低著頭,無力地往下看,是呢,他忘了,自己從頭到尾,包括這件衣袍,這雙靴子,無一不是衛玄序給他的。這麽多年他幾乎快要忘了,他不過是個被扔在蕭關的私生子,是衛玄序覺得他有用,才收留了他,像養條狗。

不過一條狗而已,在主人眼裏哪有那麽重要?

自己還自作多情地想要拉他走,還要一起走,說什麽只要在一起就夠了,不可笑嗎?

肖蘭時在清堂黯淡的燈光裏默默離開,喪家犬一樣。砰。

門順手被他帶上,房間裏淒清一片。

緊接著,轟一聲。

衛玄序瘋了一樣,拿起手邊的東西就往地上砸,也不知過了多久,整個清堂裏滿是狼藉。-

從清堂裏走出來之後,肖蘭時就一直在不羨仙的院子裏逛,以前他總覺得不羨仙那麽那麽大,現在忽然發覺整個院子不過只是區區彈丸。

忽然,風聲裏有人喊他:“肖月!”

聞言,肖蘭時連忙背過身擦幹濕潤的眼角,再一轉過去,看見宋燁站在小廚房門前,正沖他揮舞著鍋勺。

在黑漆漆的走道上,只有小廚房那裏亮著燈,那看上去溫暖的澄黃燈光就那麽打在宋燁的脊背上,遠遠看上去,他整個人都像是發了一層亮。

肖蘭時也對他招招手,強歡顏笑:“我都說了,您沒這廚藝的天賦,千萬別浪費糧食了啊。”

宋燁手裏的鍋勺憑空揮了一下:“臭小子!大晚上你不回屋裏去,天天往風雪裏躲,凍死你就知道了!”

肖蘭時沒什麽力氣接了句:“凍死我就好了。”

“嗨!你說什麽呢你!”

肖蘭時揮揮手:“我先回去了。”

“肖月。”突然,宋燁叫住他的名字,“來都來了,我新做的糖炒栗子,你趁熱嘗兩個唄?”

看著宋燁那張老臉上,露出少見的諂媚,肖蘭時知道他這次是用了心,笑起來:“試毒得收費啊。”

宋燁呸呸兩聲:“再沒大沒小的敲你了啊?”

肖蘭時走上去,笑著看了他手裏那鍋鏟:“得,這一鏟子下去,我少說也得休息個十天半個月的,怎麽著照顧我的責任也得落在您肩上啊。”

宋燁擡手,佯裝要打,肖蘭時連忙一溜煙兒地鉆進了小廚房。

一進去,一股兒糊了吧唧的味道立刻糊上了肖蘭時的鼻子,他連忙捂著鼻子彎起腰就要往外面溜兒,宋燁一把拎住:“你小子想幹什麽?”

肖蘭時委屈:“您老也沒說這試毒試的是氣態毒啊。”

然後宋燁就忍無可忍地舉起了小鍋鏟。砰!

“哎呦!”

肖蘭時腦袋上落了個包,這下老實了,宋燁往哪指,他往哪裏做。一個結實高挑的大男人,抱著膝蓋委委屈屈地坐在廚房角落的小板凳上面,可憐巴巴地擡頭看著宋燁。

“那!吃!”宋燁把一盤栗子擱在肖蘭時門前,沒什麽好氣。

肖蘭時看著那栗子上面還冒著熱氣,再次確定:“真吃?”

宋燁一點頭:“真。”

“真真地吃?”

“真真的。”

“真真真真地吃?”

“哎——你!”說著,小鍋鏟子又舉起來。

肖蘭時連忙眼疾手快:“打住打住,我的錯行不行?不過只是跟您開個玩笑,你看您急的,跟衛……似的。”

宋燁哼了兩聲,坐在肖蘭時的對面:“我要是公子早打你了。”

“得。是您脾氣好,行了吧?”

肖蘭時又不高興地哼哼了兩聲,不情不願地拿起了個栗子,一剝開,倒是意外地香甜。板栗軟糯的肉在肖蘭時嘴裏嚼著,沒一會兒就已經磕開了好些個。

他一邊剝殼一邊問:“怎麽晚上突然想著炒栗子了?”

宋燁眼裏有幾分躲閃,旋即立刻說:“怎麽了?我不能炒栗子了?”

肖蘭時:“好吃。好吃得很。所以為什麽呢?”

宋燁一頓,最終還是沒說話。

默了兩息後,他從懷裏掏出來個布包,往桌子上一擱,發出沈甸甸的響。肖蘭時擡眼瞥了下,那布袋子裏鼓鼓囊囊的,像是金銀一類的東西。

“幹嘛?”他把一枚栗子再塞進嘴裏,問得漫不經心。

宋燁低下頭,說:“那天來不羨仙的那個孩子,公子已經派人去尋了,估計不日便能尋到。我想托你一件事。”

聞聲,肖蘭時暮地一頓,看他。

宋燁又擡起頭,說:“這幾日那個孩子估計會來不羨仙尋我,若你見到他,就把這些錢給他。”

肖蘭時被他說得一楞:“你怎麽不自己給他?”

宋燁只是疲憊地說:“我老了。”

肖蘭時:“老了又怎麽樣?您又不是走不動路,就算是你這兒子歲數和你差了點,但是也絕對能生養得了啊。再說了,就算你走不動路,我也能背你。”

聞言,宋燁忽然一笑:“你能背我一輩子?”

沒想到,肖蘭時捏著栗子,一點頭:“成。”

見狀,宋燁嘴角的笑容咧得更大,漸漸笑出了眼淚,他一邊那袖口拭淚,一邊玩笑說:“你天天要不是上樹就是爬墻的,要是還背著我,別把你這嬌貴的身子給累壞了。”

肖蘭時笑著,語氣卻認真:“只要我活著,我背你一輩子都成。”

忽然,宋燁的眼眶紅了,剛剛用袖口擦去的淚花,忽然又湧了上來。

他拿指頭楷去,絮絮叨叨地掩飾:“老了,眼睛現在也不受人控制了。”

“那就別忍了唄。”

說著,肖蘭時忽然把眼前的盤子嘩啦一下往宋燁那裏推,宋燁低頭看一粒粒剝好的,他這才發現,原來剛才肖月一直是在給他剝。

他連忙把身子背過去,假裝是在咳嗽。

肖蘭時一眼就看出他是裝的,漫不經心地岔開另一個話題:“大伯,跟你商量件事唄。”

宋燁一聽,轉過身來,淚痕未幹:“什麽?”

恰好肖蘭時仰起頭來:“咱跑吧。”

說得宋燁一楞,旋即明白他的意思,苦笑著:“你這臭小子,天天腦袋裏都在想什麽呢?公子還在這呢,跑什麽?”

一提到“衛玄序”,肖蘭時立刻想起方才在房間裏,他那副淡漠無情的模樣,於是心裏那股無名火立刻又湧上來。

他低下頭,強壓著不發,一個勁地剝栗子。

他幾乎是宋燁帶大的,宋燁一眼就看出來他不高興,問:“怎麽?和公子又鬧別扭了?”

“沒有。”

宋燁寬慰道:“公子他就是那麽個性子,咱別理他,別理他就是了。”

肖蘭時立刻:“不是這個意思。”

“怎麽?”

肖蘭時心裏嘆了口氣:“算了。”一仰頭,“大伯啊,我一直不明白,你姓宋,又不是衛家的,為什麽一直在這裏?”

一說到這個話題,宋燁兩眼立刻就亮起了光,滔滔不絕地說了許多許多話。肖蘭時以前都沒聽過。

宋燁從懷裏拿出來了個黑色的小像,泛黃的紙頁上勾勒著一個英姿颯爽的年輕人。

宋燁說那是他。

宋燁原先是個大盜,年輕的時候走南闖北討生活,救過不少人,也惹過不少禍,他一路北逃,仇家從臨揚一路砍到了蕭關也不停下。

他來蕭關的前天晚上,正好蕭關下了場極為罕見的特大暴雪,他就負著傷一路走啊,走啊的,最後實在走得沒力氣了,就倒在路邊一件破茅草堆裏。當時他真的覺得自己離死不遠了,就在那個惡臭骯臟的小窩裏,開始回想自己的一生,他想來想去,無論怎麽回憶,全都是一路窮途跋涉,連個能讓他歇腳的地方都沒有,但凡停一停,仇人的刀立馬就殺過來了。

宋燁覺得自己特可笑,想起以前祖師爺對自己說過的話,真讓祖師爺說著了。

“你心軟,以後你一定不得好死。”是。

同門師兄弟都能練得上一桿好刀,個個都能賺得盆滿缽滿,只有他不是。不是因為他偷懶懈怠,而是因為他對著被搶的商客從來下不去手。

祖師爺回回都罵他,說他手最臭,刀最軟,當時年少輕狂的他不服氣,硬生生斷了師徒情,說要憑借自己的力氣賺得財與名。可是當他一走下寨子他就後悔了,他用的刀法,人人都認得,人人都默認他是十惡不赦的賊,他根本洗不清。

他沒殺過人,但他早就已經殺人如麻;他從不持強淩弱,但他早就已經無惡不作。

那個幽林裏昏暗的寨子,要一輩子落在他的背上。

其實這事宋燁早就想明白了。人一開始想不通一件事,太正常了,但畢竟他走南闖北吃了那麽多苦,再想不明白那就實在是他笨。

他知道自己拿著那麽一口刀,是永遠做不了英雄的,索性就從心,爭取死也死得好看點。他每次接活兒都當做是最後一次,完成得出色又漂亮,但其實只是因為,宋燁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命會交代在哪條野路上。

那天,就在蕭關那麽一個破茅草堆裏,宋燁第一次哭。哭自己的命。

說到底,他還是不甘心的。憑什麽啊?

他明白。但是憑什麽啊?

直到他在風雪裏要死了,宋燁他才忽然發現,他以前安慰自己的那些話,都是騙自己的。實際上苦就是苦,他一點都不覺得甜,連回甘都沒有。要是能轉世投胎,他再也不要做人了,做人太苦。

在迷離之際,他腦子裏就一個想法:要不然等會兒投胎就做一陣風吧。輕巧,也不惹人煩。

於是他再睜眼的時候,宋燁第一反應不是別的,就是立馬看看自己有沒有變成一陣風。

當他看見自己的身子還是人的時候,張口就罵了一句幹你娘的老天爺。

他這一罵不要緊,罵聲立刻引來了個人聲,一擡頭,是個白胡子老頭,長得十分和善,問宋燁叫什麽,哪兒人。

宋燁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沒有死,心裏嘆氣嘆氣再嘆氣之後接受了現實。

他是個江洋大盜,總不能初次見面就說“你好你好我是個賊”吧?

於是他支支吾吾地編瞎話,因為不擅長說謊,說得太磕巴了,最後說著說著,把自己都硬生生逗樂了。

你想啊,一個人正介紹自己“十年寒窗苦讀臥薪嘗膽正當有志青年”的時候,腦子裏全是“多年小偷小摸偷雞趕鴨勵志偷光天下人”的畫面,多滑稽?

那老頭也立刻看出來他是胡編亂造的,說不許胡說。宋燁也忽然被老頭喝得一楞,一開始還想動動歪腦筋,可是那老頭實在太聰明了,宋燁最後只能老實巴交地把自己來歷跟他說了。

一說完,他頭一梗,說,我這條命反正是你救的,要打要殺要交給仙家都隨你吧!

結果萬萬沒想到,那老頭問他要不要留在不羨仙。

當時宋燁驚訝得下巴都根本合不上,再三確認了好幾遍,強調強調再強調,指著自己鼻子,說,我是萬鬼寨子出來的賊啊?

老頭說他知道,還說他從來沒殺過一個人,沒搶過一個窮人,是個好賊。

於是宋燁就那麽楞楞地留在了不羨仙,到最後甚至稀裏糊塗地拜了師。同門師兄弟都知道他以前是個賊,但心裏都不介懷,還勾肩搭背的給他取綽號,叫“憨賊”,玩笑說:你看看你,不好好在外面偷雞摸狗的,被師父騙來當弟子了吧?

每當這時候宋燁就會說,去你的,什麽叫騙!那叫明媒正娶!

然後師兄弟們就偷偷捂嘴笑,宋燁問他們笑什麽也從來不說,於是沒什麽文化的他從來不知道“明媒正娶”到底說的是個什麽意思。

直到最後師父領著他和衛子成去拜訪,當著大殿上滿座仙家的面,說自己是師父“明媒正娶”的時候,他才徹底痛徹心扉地明白這幾個字是什麽意思。

當時把衛子成氣得臉都綠了,猛然一拔劍,嚷著要替父親維持衛家禮訓。

從那之後,兩人的關系一直都不怎麽好,宋燁總是在心裏隱隱地覺得,衛子成看向自己的時候,總拿一種防小娘的眼神看自己,別別扭扭的。

最後一直到宋燁心裏有了喜歡的姑娘,衛子成才稍微緩和了他那張嚴肅的臉。

宋燁的師父,也就是衛子成的父親,沒事總喜歡帶著他們兩個人一起出去拜訪,因此他們兩個人相處的時間格外多。其實準確點兒是互相看不順眼的時間格外多。

到了什麽時候兩人才徹底和好的?

應該是師父去世的時候。

衛子成負責迎接來往的吊唁,宋燁就在不羨仙院落裏操忙,那幾天人實在是太多,事也實在是太忙了,宋燁甚至都沒工夫悲傷。

等到所有的事務都結束了之後,宋燁望著師父空蕩蕩的起居室,才真的覺得恍如隔世。

當時他被師父撿來的時候,就是在這裏睜開眼睛,見的師父第一面;現在也同樣是在這裏,見了師父最後一面。

師父臨終前吩咐宋燁,千萬要守好不羨仙,宋燁含著淚答應了。

他在這裏終於找到了家,再也不想東躥西跑了。

之後的事情大部分也如意料之中,衛子成擔任了衛家家主,他輔助操勞著不羨仙內外事由,事無巨細,連不羨仙一磚一瓦的紋樣他都記得。

本以為從此便能風平浪靜地守著不羨仙,可沒想到,最終雷暴日的巨石還是落下了。

那天,整個蕭關亂作一團,按照宋燁的職責,他本該去守城門,可是在臨行的最後一步,還是被衛子成拉住。宋燁這輩子都忘不了衛子成當時看他的眼神,那時候他才知道一心求死的人到底是個什麽樣。

行色匆匆間,衛子成只留了一句話,說,你要守好不羨仙。

如果宋燁那時候知道,那也是他和衛子成見的最後一面,說什麽他也不會放任衛子成手無寸鐵地離去。

衛子成他說他去守城門,守個屁的城門!浩浩蕩蕩的大軍壓境,一個小小的不羨仙幾千人怎麽能抵擋得了?!

宋燁後來才知道,他根本不是去禦敵的,他去,是要用自己最引以為傲的自尊和榮耀,換從硯明腳下的一個求饒。

後來他望見衛子成的頭顱,被高高懸掛在蕭關,宋燁含著血淚發誓,只要他活著一天,就會護著不羨仙一天,哪怕他粉身碎骨血肉橫飛,也要守在不羨仙,他的家門前。

這一守,差不多就守了一輩子。

肖蘭時一邊在旁邊靜靜聽著,一邊在數宋燁額頭上的皺紋。以前他常聽別人說,人但凡是受過一次難,就會在臉上留下一道痕,他數到最後,數也數不清了。

但凡人生之事,大抵十有九悲。

宋燁回望自己的一生,說:“我這條命,是到了不羨仙之後才開始活的。我生在這裏,長在這裏,不羨仙就是我的血地,我永遠也跑不了,也不會跑的,肖月。”

肖蘭時靜默地聽著,沒說話。

忽然,沈默之中宋燁又笑起來:“肖月,你還記得你剛來不羨仙的時候,有多高嗎?”

肖蘭時擡眼望他:“約摸著是到你的脖子?”

宋燁笑著搖搖頭,接著比了比自己胸前的位置,說:“到這。”

“我這麽矮?”

“你當時饑一頓飽一頓的,能長到這兒就算不錯了,你還想多高?”

肖蘭時玩笑著說:“怎麽樣都得比肩高山吧。”

“你現在是高山了。”

聞言,肖蘭時忽得一默,轉而笑著嚼動嘴裏的板栗:“也只有大伯你會向著我說話。”

接著,宋燁又像是腦中回憶起什麽來一樣,臉上掛著笑:“當時你很討人嫌呢,每天都把不羨仙上下搞得雞飛狗跳的。”

“現在不是?”

“現在稍微好點。”

聞言,肖蘭時噗嗤又是一笑,不知道說什麽,就:“栗子挺好吃的。”

宋燁眼皮子底下那一盤剝好的栗子,他一個都沒動,又原封不動地給肖蘭時推回去,示意讓他吃。

肖蘭時不高興:“怎麽的?送出去的東西,哪有再還回來的道理?你要和我絕交?”

宋燁笑罵:“胡說什麽屁話呢。”說著,擡手拿了一個,剩下的還是給了肖蘭時,“我活了太久了,吃到的栗子比你走過的路都多,你年紀輕,多吃點。”

肖蘭時沒推脫,點了頭,問:“你以前經常吃?”

宋燁應道:“以前在路上做賊的時候,經常在路上跑,沒事就往懷裏裝兩個,以防吃不上飯。”

“怪不得炒栗子比你做飯好呢。”

宋燁又笑了兩聲,一邊看著肖蘭時,一邊又給他遞水遞茶的,像是照顧個小孩一樣。

小廚房的油燈永遠都算不上明亮,昏昏暗暗的,光線其實並不是太好,肖蘭時幾乎半張臉都隱沒在若有若無的黑暗裏。

可就算沒有燈,宋燁也看得清清楚楚。

因為這是他一手帶大的孩子。肖蘭時鼻尖的小痣,眉眼角上的淚窩,額間落下的小小疤痕,他早已在心裏不知道描了多少遍。這是他看大的孩子。

“以前你可瘦了,燒火棍一樣。”宋燁慈目望著他,絮絮叨叨就一直重覆這麽句話。

他一遍遍地說,肖蘭時就一遍遍地接他的話:“是是是,才到你胸口呢,我知道。”

宋燁也不知道為什麽,一聽他說話,眼淚總是忍不住地想掉。他借助昏黃的燈光,就那麽一直看著肖蘭時,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瘋瘋癲癲的模樣,倒是把肖蘭時吃栗子的動作打斷了好幾回。

“大伯,您這裏,”他指了指太陽穴,“還行嗎?”

宋燁笑著擺擺手,沒有接他的話,本來想止住眼淚的,一低頭,沒想到眼眶裏的淚花就像是河水決了堤,涔涔地往下落,根本止不住。

肖蘭時一楞,連忙上前來扶。當他握上宋燁那雙樹皮一樣蒼老、生滿老繭、一層舊疤壓著一層舊疤的手時,忽然聽見宋燁這麽說:

“肖月,現在你長大了。以後千萬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

【作者有話說】

祝大家2024年身體健康笑口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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