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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幻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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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幻境(上)

整整兩天馬賽諸塞的山林中似乎都籠罩上了濃郁的不祥之氣。本就是草木雕零的時節,一匹匹山頭籠罩在恒久的白雪中。偏偏就是這樣單調的時節生出了最光怪陸離的傳聞,道聽途說的傳言甚至一度壓過了兩天前發生在附近的重大新聞。

比起遙遠的權力爭鬥,小道消息才往往更受人偏愛。

有人發誓在落雪的當晚親眼看見天空飄飛的雪花一落到山頭便被瞬間染成了血色。同樣有人發誓在黎明前最後一刻,雪後朝陽將升未升之際,滿山交錯的樹幹上掛著一具具面目猙獰的軀幹,整片樹林都是紅的。

暮色初至時更是有孩童啼哭說遠處山上到處都是火和哭喊,老人,小孩,男人,女人,興許還有動物的哀鳴,淒厲回蕩在山間。

似是而非的傳言沒有得到合理抑制以及懷疑,畢竟如今這個世界發生什麽事人們都不會感到奇怪,傳言就在這樣的情況下如同滾雪球一般越傳越廣,越傳越離譜,然而不過一天人群便像達成了共識一般,再閉口不提任何有關白雪變色,軀幹滿林,慘叫入耳的字眼。

群體的意識讓他們模糊感知到這是不可觸碰的禁忌。

大雪後那輪好不容易升空的太陽免不了沈淪的命運。

慕羽坐在彎曲的樹幹上看夕陽。她極有可能厭倦任何事,卻永遠不會厭倦欣賞夕陽。無論多少次,她總能從每一次裏品出不同的韻味。

光線的掙紮迷離多變,總歸又逃不出一個結局。十一歲的時候她還懵懂無知地以為斜陽沈落後才可能蘊藏著美的終極,現在總算意識到那時她有多麽天真了。

從未意識到自己已然多次和真正的美擦肩而過。

她都快記不清十一歲的樣子了。

納吉尼懶懶掛在樹幹上,本就修長龐大的身軀看著又仿佛膨脹了一圈,盤在樹上時像是一動也不想動了。

樹枝是粘膩的,積不上雪,倒一滴滴向下滴著什麽,融於早就變色的凍土中。

猩鹹的風送來零星的慘叫嘶吼,她緩緩配合著零碎的慘叫,望著猶自在天邊掙紮遲遲不願落下的血色光線敲打著節拍。

伊爾弗莫尼沒剩多少人了。

身上傳來喀一聲脆響,她身手敏捷地攏住了原要從腰間落下的玉佩,拿在手心端詳。如若不說明這是玉佩,沒人能分辨出手裏的到底是什麽玩意。瑩綠顏色徹底被濃黑浸染,道道深刻裂痕星羅棋布,雪上加霜的是一條裂痕從頂端直貫徹到末尾。

仿佛輕輕一碰這塊昔日美玉便將灰飛煙滅。

樹幹上多出了一點重量。他和任何一次一樣,悄無聲息,她也總會裝作沒有發現他的靠近似的固守兩人共享的疆域。

今天她不打算再做這樣的堅守了,於她而言堅守更是失去了意義。

女孩靠在肩頭的動作竟比雪花墜落還要輕緩。縱然他們親密過數次,在這一刻,不摻雜絲毫權力欲望的舉動依舊使得裏德爾全身僵硬。

他第一次恨自己是那麽了解她,以至於現在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身邊的軀體帶著鮮血的溫熱,軟軟靠在他身上,似是妄圖將他也困在停滯卻虛假的時光中。

他攬住了她,越來越緊,擁住了這具已經歸屬於自己的身軀,同樣籠住了這片一樣腐朽罪惡的靈魂。他也必須擁有她,困住她,讓兩人生在一起,再不分離,直至其中一方主動了結。

血紅夕陽似乎也隨之靜默了。

“克勞奇幫我們將這盤棋下得很好。從此以後,以菲爾加西亞為代表的抵抗勢力註定流亡敗逃,”她還在欣賞掙紮的光線,沒有看身邊的人,卻不自覺挪動得更近,亙古不變地在冰冷的懷抱裏索取溫暖,“高興嗎瘋子。”

她溫柔的聲音中滿是誘惑:“你馬上就能永生了,永恒的生命,永久的權力。”

應當興奮。不,興奮已經遠遠概括不了湯姆裏德爾此刻應有的心情。四年前在塔樓上做下那個交易時他沒想過和眼前的女孩一起走如此遠,通往至高權力的道路上永遠只能存在一個人。

他一次次放任了,用各種各樣的理由麻痹自己,勸慰著將這個女孩留的時間再長一點,縱容得他們越來越親近,直到有了真正意義上的融合,以至於如今都不能確定能否放開慕羽的身體。

“你答應過,”他將那張還在遙望夕陽的臉扳過來,用指尖細細描繪著輪廓,“羽,你不想對我食言。”

他在描繪,慕羽同樣也在聚精會神地看他,最後的夕陽太絢爛了,將沾滿邪惡鮮血的靈魂都粉飾得聖潔。看根本看不夠,她索性捧過來一點點描摹:“不會,”她貪婪地嗅著每一寸冰冷罪惡,“我會永遠陪著你,哪怕最後一刻。”

像是過近的距離繞亂了她的理智,她低聲重覆著:“瘋子,瘋子,”不停索要著更近的距離,“我一直在。”

就像數次她夢見在走廊上奔跑,蜿蜒的黑暗看不到盡頭,她卻知道,有人陪著她,理解她,和她身處同一片不透光的黑幕中。

脆弱的玉佩像是終於抵達了上限,發出了最後的呻、吟,微風夾帶著細小的粉末消散在染紅的雪堆裏。

最後一縷光不再掙紮,沈向了黑暗。

慕羽在明源山腳下的長椅上醒來。她好像睡了很長時間,做了一個悠長而不美滿的夢,當掙紮著從長椅上起來時,惠風和暢,柳絮翻飛,淺淡的陽光將夢境最後一縷痕跡也抹除了。

“小羽,小羽,”一位須發皆白的老人急匆匆跑來,見到她安然無恙時才大大松了口氣,一把將她抱起,嘴上責怪手上卻又溫柔抹去她嘴角不知從哪沾染的油漬,“又一個人跑出來偷吃蟹粉小籠包。”

她怔楞了,不敢置信地看著將她一把抱在肩頭的老人。她仿佛缺失了很多記憶,仿佛在腦海中那團不知從何出現的迷霧中她從未得到過這位老人正經的擁抱。

試探著,顫顫巍巍的雙手環住了老人的脖子,用著她天生的甜美語調撒嬌:“你知道我喜歡,爺爺。”

老人親昵地捏了捏她的臉:“我還不知道你想什麽下次不用偷跑,大大方方說出來,爺爺難道還不給你買”說著他顛了顛她,“回家吧,小羽,爸爸媽媽等著我們吃飯。”

不,你不會。你一直教導我不要沈迷於膚淺的欲望。

每當湧出這樣的想法,腦海中多出的迷霧便會擴散一分,這一點足以讓她頭疼欲裂,更加不情願觸碰多餘不應該的念想。

現在這樣,似乎很好。

“爸爸,媽媽”她反覆咀嚼著這兩個詞,一時間倒像是剛剛牙牙學語的嬰兒,“爸爸,媽媽….”

“看你是睡傻了,”爺爺抱著她一路往山上走,霞光在路上拖曳出長長的軌跡,“爸爸媽媽回來了,你忘了今天我們一起吃飯。”

爸爸媽媽回來了。短短一句話就盈滿了整副胸腔,慕羽緊緊抓住爺爺的衣領,似乎害怕眼前的景象頃刻消失。她眨了眨眼,不眨不要緊,一眨啪嗒啪嗒的,有水珠混合在了青石路上五彩的晚霞裏。

“回家,”她擡頭看著被晚霞分割出道道條紋的天空,“爺爺,我們回家。”

她的家,恍若早就沒了。

爺爺抱著她進了庭院大門,夕陽尚且沒完全落下,客廳中已然點上了燈。暖黃的燈光照在圓桌上,落在光暈中的兩道人影依稀地顯出不真實來。

等他們一進門,窗簾合攏的室內只剩下那盞昏黃溫暖的燈,像幾只在夜空中撲騰的螢火蟲。

她好似多次和一個人談論過飛舞的螢火蟲。剛一想,還來不及探尋若有似無的回憶,才升騰而起的那道淡漠陰影便被燈光消解了,倒照出了坐在桌上的一男一女。

男人高大英俊,女人溫柔慈善,見她一回來,男人立刻迫不及待從爺爺手中接過她,粗糙的胡子直蹭在她臉上:“小羽哪。”

這個擁抱溫暖而有力,同那個懷抱獨具的陰冷截然相反。

她試圖蹭了蹭,又覺得過於溫暖,仿佛整個人都將融化在裏面,因為極端的不適應,她掙紮得猛烈了些。

一旁的女人急了,使勁拉了拉男人:“你嚇著小羽了,趕快把她放下來,”等到慕羽重新落在地上,女人才柔和地執起她的手,輕言細語,“來,媽媽帶你洗手,要吃飯了。”

女人溫暖幹燥的手牽著她穿過曲折回環的走廊,伴著她踏上一圈圈迷蒙的光影。慕羽聽話地跟隨著,仰頭看著眼前這個溫柔得過分的女人。

見她一直看著自己,女人不由得蹲下身來平視她,和藹地摸摸她的頭,像是永遠不會有脾氣和不耐:“怎麽了”

慕羽死死盯著她的臉,絲毫不能減退心中攀升的詭異,卻難得在這一刻約束了泉湧而出的懷疑,模仿著女人露出一個笑容:“沒事,媽媽,”她似乎很不擅長做這樣的模仿,不由又喚了一聲,“媽媽,你會走嗎”

女人搖搖頭,權當小孩子的淘氣,回答得斬釘截鐵:“說什麽夢話呢。”

慕羽再沒開口,任由她擺弄自己。

回到餐桌上女人便放開了她,卻不料沒能放開。慕羽依舊牢牢牽著她的衣角,固執地叫著:“媽媽。”

女人一半的臉埋在了逆光的陰影中,看不清細節,另一半朝著她,柔和又不帶商量地將她拉開:“小羽聽話。”

隨著兩人的強行分開,女人坐在了餐桌上,同那兩個人一起在熾熱耀眼的光中融成了看不見的影子。

偌大的餐桌上哪裏有什麽食物。獨剩她一人面對著三道空無模糊的影子。

掌心還殘留著方才女人手握她的溫度。

一道閃電刺破屋內厚重的簾幕,晃得燈光閃爍,緊隨其後一道悶雷轟然在天空炸響,電閃雷鳴又不見雨聲,一波一波的,侵蝕著愈發不明亮的燈光,三道影子也在閃爍的光影中分分合合成一具猙獰的鬼魅。

不過片刻間,家便再不像家了。

她從來就沒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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