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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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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愛

“他不願吐出一個字,早該處死,你卻還留著他。”

雲雨來得快去得也更為迅速。欲望能暫時消磨過界的危險,然而沈溺於欲望照樣會萬劫不覆,在這一點上他們總是極有共識。

慕羽只顧著在極北城池模型上排列光點,列出的光點隱隱間已呈金鐘之狀覆住整座城市。她咂了咂嘴,對裏德爾極具威脅的話充耳不聞,只剛開口時短暫的沙啞才洩露出那麽一點旖旎:“幾乎只靠一人之力便撐起了護城陣法,讓沈儀他們遲遲找不到城,”她迅速清了清嗓子,“可她大半時間承教於爺爺,而我對爺爺的布陣風格了如指掌。”

從昨晚開始似乎有什麽在她體內徹底碎裂,再由陰謀詭計一沖便消散無蹤。在他面前她基本不會遮掩自傲--不僅僅源於破解陣法。

裏德爾欣喜於她的改變,但她總是這樣,肆意玩弄情緒,不停反覆在底線橫跳。他握住了她的手,將其中一個光點挪了挪,對回應的渴望再一次挑起沈寂下去的欲念。這不是好兆頭,幾欲逼得他快要在這個女孩面前丟掉本能的思考:“他有什麽好的值得你念念不忘。”

剛一說出口便感到了不對勁,言語中的情感過了量,又一次越過了兩人不約而同圈定的安全範疇。他放開了她的手,仿佛這樣便能回到安全的領土。

欲望本質不過飲鴆止渴,自欺欺人的狂歡,將人拉出越界的危險,卻無形無聲地腐蝕著邊界,使得下一次逾越變得更加容易。

糖果的香氣再次縈繞而上。

慕羽點在了正中的位置,像是全心全意沈浸在了研究陣法中:“讓沈儀從這裏突破,”她不動聲色朝裏德爾的方向挪了挪,根本不會有多少避忌,更不擔心他陡然的怒火,“不需要再對我撒謊,瘋子。沈儀心裏怎麽想的,不用攝神取念我都能知道。”

她執著那只冰涼的手在臉上蹭,一邊遺憾著早上的溫度再難以保留,一邊欣賞他不得不咽下憤怒乃至暴戾的方式,這已經成為除開追求權力外最大的樂趣所在:“留著他,只因我對一個答案好奇,”她挪近了,使得他好不容易調動起來的清明煙消雲散,“得到之後,他就再沒價值了。”

嘗到了這副身體中透出的,真實的暖意,冰冷便再難令人滿足。

慕羽松開了,轉望著虛擬的城市搖頭嘆息:“固執死守,有什麽意義”她撫過歷經多時琢磨破解出的陣法,“他們自己都知道很難有希望。”

沈棲桐跪在一片空地上,徒望著遍地墳冢,膝蓋都快要感覺不到刺痛。

盡皆是衣冠冢。

連綿的墓碑將晚霞都襯得灰暗。

她木然地註視碑群,這個家鮮少給她帶來過歡樂的記憶,想過千遍萬遍再次回家的場景,卻從未想過最終偌大一個家族,只殘留下一塊塊連屍骨都沒有的墳墓。

才將下過雨,雲染上了粉色,和濃麗的晚霞混在一起灼燒,她擡頭望了望天空,忽略掉不絕的炮火,鑲了金邊的天依舊很有歲月靜好的味道。

極北再是嚴寒,也不可能在夏天下雪。

炮火將匆匆前來的腳步聲也掩蓋住了。

“不用再勸我,更別想著故技重施,”她的喜怒哀樂似乎也跟隨著埋葬進了土裏,“我要確保所有無辜的人,包括你們,都通過那條通道走了,霍格沃茨會接納你們。”

“都辦妥了,”來人都不敢看眼前成片的墳冢,以免將哽咽之聲露了出來,“首府...又傳來了話,言稱我們彈盡糧絕,再頑抗下去沒有任何意義,同樣失去了仁德。”

頭頂又傳來轟鳴,兩人皆對此習以為常,眼都不眨一下。

另一邊說的其實極對,他們已經退無可退。

“仁德,”沈棲桐看著最前面的一塊墓碑,一滴淚滾落進泥土,面上卻扯出一個慘淡諷刺的笑容,“現在沈儀接替了那個位置了吧。”

那人只喏喏著含糊了過去。

“告訴沈儀,我們可以放棄頑抗,但我要單獨在城裏見他們,兩個人,一個也不能少,都不會動用自身武力法力,這是唯一的條件。否則誰也別想得到極北。”她膝行了幾步,撫摸著為首的墓碑。

“沈儀不會答應,他們也不會來。”

沈棲桐抱住了石碑,堅硬的大理石比冰還要寒涼:“玉碎有方,長生有道,讓沈儀向她原原本本轉述這八個字,她會來的,”眼淚漫上了大理石,她死死摟住這塊墓碑,杜絕了外人窺探淚痕的視線,“沈儀如若不願,就告訴他,雖然身處絕境,但向所有人宣揚他是怎麽將自己宗族屠盡,欺師滅祖,天理不容,我還做得到。”

那人顫抖著確保將所有內容一一記下,最終實在忍不住,哭倒在地,淚流不止:“您和我們一起走吧,師姐,求求您。”

“是我沒用,守不住城,害得你們背井離鄉,”沈棲桐對他的懇求置若罔聞,松開了墓碑,一遍遍描繪著碑上鐫刻的名字,“告訴小迪和利亞,在城堡度過的幾個月,是我一生中難得快樂的時候,最幸運在那時和她們相逢。還有伊爾弗莫尼...”

她閉了閉眼,似是有千言萬語想說,最終只截下一縷頭發,將發絲擰成一股:“有機會交給菲爾加西亞,”她幽幽嘆了一聲,“如果沒機會,就扔了。”

接過發絲時那人差點沒拿穩,短暫怔楞一下後照舊聲聲哭求:“師姐,允許我留下來和您一起吧,讓我留下來吧。”

“不。總有人得流血,死守守不住的城。可是這種人,只需一個就夠了,”她的聲音終於有了點感情,卻滿是決絕,“這是我作為昆侖院長嫡傳弟子下的命令。”

那人嗚咽著 ,將手中青絲握緊了,突然端正地跪好,叩了三次首,每一次都極重:“師姐保重。”

晚霞消散了,黑夜侵蝕而上,趕走了最後一抹金黃。

城中四處泛出盈盈幽光,像是一堆飄飛的螢火蟲聚到了一處。

沈棲桐對著滿地森寒墓碑磕了頭,久久沒能起來。

“當時匆匆一別,再次見面卻是這般光景,如若師父還在世,不知會怎麽想,”城市最高的露臺上,沈棲桐悠然而坐,毫不畏懼,恍若還占據著東道主的優勢,“歡迎來到東方,裏德爾先生。”

專屬於極北的凜冽寒風呼嘯著刮過城市,不夾一絲夏夜應有的暖意。可能先前所有人都未設想過會有這麽一天,權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瀕臨滅絕的大義會以這樣的方式纏在一起。

眼前這個尚未滿十九的東方人本應該成為手下毫無反抗之力,只能被肆意玩弄的獵物,然而湯姆裏德爾從未有如此討厭過獵物,就連那個男孩也沒能在那麽一瞬間引發他如此深沈的憎惡。不僅僅因為沈棲桐無所顧忌叫出了那個骯臟的姓氏,更因為沈棲桐太像鄧布利多了。

她沒有憤懣,沒有宛如困獸之鬥足以取悅人的掙紮。她是平和乃至溫柔的,對他總帶著幾分悲憫,就連這幾分悲憫也比當年鄧布利多站在高處的同情可憎百倍,不動聲色地就將內心潛藏的黑暗、在慕羽那總能平息的暴戾挖掘了出來。

他一刻也不想看見面前的人,幾欲動手,瀕死的獵物本就沒有多少存在的價值。

哪怕她宣稱有永生之道。

慕羽覆住了他的手,這一次很短暫,不過短短幾秒便挪開,然而就是那麽短短幾秒,卻足以將挖掘出來的黑暗暴戾重新潛藏。

“當時雖然匆忙,但棲桐給我留下的印象不淺,至今時時回味,不敢忘記,”慕羽撫了撫臉,似乎還能感受到當年三掌力道的殘留,“爺爺早死了,因此你的所有假設都是虛妄。”

她像是在陳述事實,可陳述的語調太殘酷冷靜,仿佛過世的不是她自己的親人。

“鳳凰松塑造的身體。不想有生之年我還能捕捉到一點神木的風采。可惜,靈魂玷汙了軀體,軀體永恒不滅,靈魂卻風雨飄搖。”沈棲桐沒理會她,越加肆無忌憚,毫不掩飾眉眼間的風華,憐憫之情直在晶亮的黑眸中灼灼燃燒。

她真正而又平等地在憐憫,憐憫每一個人:“她沒告訴你三百年期限,放任著魂器的存在,”她的手指點在露臺欄桿上,滿城熒光更盛,“執著永生會倒入永生魔障,活著,絕不是為了活而活,世上從無永生之道,她在騙你。”

一道綠光幾乎擦著沈棲桐頭發過去,如果不是慕羽反應極快及時偏改了咒語方向,她立時便會被擊中。

誰也沒想他會如此果決,幾乎連思考都沒有便急不可耐地想將她除之後快。

也許是因為沈棲桐對永生的質疑,又或許還能更簡單一些。

蓋因最後一句話。

“沒有必要,完全沒有必要,”舒緩下去的風聲帶來了慕羽輕緩的低語,她站了起來,既望著腳下死寂泛出熒光的城市,又完全迎上了沈棲桐的視線,後面的話竟是難得丟掉了溫柔的偽裝,“永生誘人,就連豁達如修道者,不也會因為無法合道超脫而發瘋,其中也包括前昆侖學院院長,你的前任師父。”

慕羽朝她被長袍蓋住的□□看了一眼,越顯悠閑:“寧岳怎麽交代你的死守道統,扭轉人心。他則孤身前往明源山,欲要如鄧布利多前往那個巖洞一樣,盜取銷毀魂器。棲桐,你真是一個優秀的學生,將他布置的任務完成得極好,”一抹哀傷飛速劃過心頭,又極快湮滅,“你敢說寧岳前往明源山只為魂器,不摻私心,不含一點僥幸你敢保證你的師父,多年保持中立,演著演著不會從蒼生之道中滋生不可說的心魔”

她笑望著沈棲桐,同樣不會掩蓋流露而出的悲憫。

二年級時她們繞黑湖而走,那個朝她發誓要每個人都能堂堂正正面對太陽的鮮活少女似還宛如朝陽初升,然而最終的下場只能是朝露一場。

她們經歷其實相似,都遭遇了霧氣蒙蒙的慘淡童年,都得到又失去過他人刻骨銘心的愛。若非道不同,她們或許真的能成為極好的朋友。

“師父縱有心魔,依舊在大道上一去不返,教會我何為蒼生之道,如何為蒼生請命,”沈棲桐不看她,反將目光落在腰間那塊即將四分五裂的玉佩上,“天行有常,以眾生苦痛度一人之道,以萬人囹圄證一人逍遙,天道不會允許,小羽,現在收手,為時不晚。”

慕羽感覺自己一下被攥緊了。

城中每一棟建築都開始飛出星星點點的熒光。

“不,”她決然地搖了搖頭,似有許多不解,“為什麽爺爺,鄧布利多,寧岳,你,都覺得我有機會走上正道”

“我們都關心著你,尤其倘若師父在世,定不忍心你受著權力的蠱惑越走越遠,”熒光在空中飄飛,沈棲桐閉上了眼,徹底不願看她了,“既然如此,那便算了。”

“你想殺了我,殺了我們,魂飛魄散,”明明情況無比兇險,卻被慕羽說得頗有興味,“勾魂奪魄陣,獻出生機之力,困住一個完整的靈魂,牽帶上與靈魂同在一起的魄。不可逆的陣法,布陣之人再無輪回轉世之機,困於陣中的靈魂也唯有魂飛魄散一途。這是爺爺傳給你的,爺爺果然才是最了不起的陣法大師,直到現在我才意識到這個陣法。”

一陣風終於灌入露臺,掀開了沈棲桐的長袍,下面不過一捧飛灰,哪還有什麽雙腿。

慕羽兀自在欄桿上劃下符號,臉上笑意就沒散開過:“可我的靈魂不完整了,棲桐,”她回握住了那只手,感受著直沁血液的寒意,“我們都是。陣法是無效的。”

滿城熒光停止了飄蕩。

沈棲桐雙眼放大了:“你瘋了,竟然....”似是發現再說下去沒有意義,她頹然垂下了手,認真地詢問,“他就是你做下選擇的因”

“選擇就是選擇,從爺爺中毒,註定要迎來死亡後,就不會再有變更,”慕羽回應得也認真,“我為你保住了一半身體,但你的生機要走到盡頭了。”

“我的生機走到了盡頭,還有千千萬萬人的生機尚存,你不可能摧毀所有人的意志。”

“小羽,”沈棲桐聲音逐漸低了下去,漸漸地細如蚊吶,一時也說不清此刻她究竟是不甘亦或只餘心如死灰後的平靜,“愛欲於人,猶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

這個欲究竟指的什麽,也不會再有一個明確的答案。

慕羽合上了她的雙眼。

“我要將她厚葬,”為沈棲桐合眼時慕羽手稍微抖了抖,只能往寒冷處靠了靠,用片刻汲取的溫暖平息顫抖,“她值得。”

湯姆裏德爾沒有多話,長久以來的相處讓他們有了一種不可言說的契合。

這時候只需彼此的存在便夠了。

“他們都以為我受了你的蠱惑。”慕羽不再看軀殼,軀殼毫無意義,不過一個形式。

滿城熒光回落了下去,城市重歸死寂。

他對此再清楚不過。他一生罪孽深重,多到自己都數不清,同樣不會承認。

唯獨在對她的蠱惑上,清清白白。他卻極力攬著認下。

“她最後一句話什麽意思”他想說什麽,想叫囂著再一次認下對她莫須有的罪孽,可興許是風聲太過張揚,最終只匯成了這樣一句冰冷的疑問。

“沒有意義。”

慕羽將一吻落於眼婕,蓋棺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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