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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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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恐懼

到明源山腳底下時沈續早就不見蹤影。沒有一點亮光的山丘同山腳下五光十色的街道形成鮮明對比。

慕羽站在上山小徑前,望著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的小道再不肯多挪動一步,被她放出的納吉尼也乖巧盤亙在腳下。

涼風從山頂直灌而下,卻不帶半點風聲。再也沒有夏夜特有的蟬鳴,再也沒有飛舞的螢火蟲,仿佛只剩下一堆堆胡亂生長的樹木,整座山好像已經死了。

本來就死了。

呼嘯的風令她有一瞬間恍神,仿佛不久前同氏族的周旋,沈續的交易只是一場夢,只是五歲的她偷懶為逃避修煉跑到山腳長椅上,枕著午後的陽光做的一個色彩不太鮮明的夢。

她會醒來的,醒來時爺爺還會坐在她身邊,耐心等她醒來:“下次不要在這裏睡了,容易著涼。”

明明他聽上去沒有一點生氣失望的樣子,但從此以後慕羽再也不敢偷懶。

小時候明源山於她而言比昆侖還要神秘瑰麗,空間可以肆意變更,一草一木仿佛都有著生命似的。不久後她明白這些只不過都是陣法的作用,明源山的神秘依舊沒更改,反而更進一步,在她心中成為了神聖不可攀的高峰。

連時間也可以在這裏靜止。

手中玉佩傳來一陣陣涼意,她死死握住玉佩,好像只有握住它才能找到一點依靠,才能在一片黑暗中走下去。

她攏了攏衣服,也不知是穿少了還是晚風實在刺骨,她打了個冷顫。問出的問題連她自己都認為實在十分孩子氣:“湯姆,你在嗎”

如果平時她有幾百種委婉方式確認他的存在,可是今晚,在這座無比熟悉的山丘前,她想不出其中一種,似乎除了展現軟弱再無他法。

納吉尼嘶嘶了兩聲,仿佛厭倦了周圍環境,急不可耐地想要向新的地方探索。

她從來不會期待任何答覆,直接順著小徑向山頂而去。不想她才剛走幾步,越吹越烈的狂風中便混雜了回應。

“我一直都在,”他似乎也在糾結,也在小心翼翼試探著她主動袒露弱點的目的,“只是一座山,只是一座房子,羽,沒有什麽大不了。”

夜色再深,小徑再是狹窄陡峭,於她來說都如履平地。這座山的呼吸她都是熟悉的。

“沒什麽大不了”她重覆了一遍,少女特有的婉轉聲調混雜著山風,將其中所有蘊含的情感拆解,“這條路,山上山下,我走過無數遍。”

他想鄙夷這個女孩竟然一直放任這一軟肋存在至今,想嘲笑她殘留的天真幼稚,卻發現他已經無法對女孩說出哪怕一句諷刺。

玉佩的溫暖舒適讓他的靈魂都昏昏欲睡,女孩溫婉的語調如同註入這片溫暖的清泉,清涼與暖意讓他莫名興奮著,激動著。

同樣如同饑渴的旅人渴望甘泉,在這一刻,異國小山丘上,他也在渴求著慕羽新的故事。

這是她的家,對她來說和靈魂同等重要的地方。

如今這裏卻在毫無顧忌地向他敞開。

“剛學習陣法時要從山下一路爬到山頂,途中哪怕一棵草也能成為迷陣。”在回憶往事時她一掃從前的沈靜,只有這時她才真正像一個跳脫的十二歲少女。

可惜黑夜總是善於掩蓋一切。

“陣法很簡單的,大概走了十幾遍陣法再怎麽變幻對我而言都同走平地沒有區別,當我能破解陣法時才發現爺爺…”

她停住了,停頓並不明顯,在一片寂靜中卻顯得格外突兀。

爺爺布下了幾十種保護陣法,在嚴厲背後,他始終默默關心著她。也是自那時起書上單薄的親情二字才在她的世界中鮮活起來。

雕謝得也迅速。

然而在湯姆的世界中這兩個字從來不曾存在過。

雕零的記憶好像平白沾染了酸澀,又一點一滴蔓延至其餘地方。不同於親眼見證艾伯特格林格拉斯對達芙妮和阿斯托利亞深厚情感時勾在心頭的倒刺,這樣緩緩蔓延滲透的酸澀更像幼時偶然在山中摘到的青果。

初時青澀酸牙,回味時果香長存,再一咬絲絲甘甜直入百骸。

她咬了咬唇。

“爺爺一直很嚴厲。東方修道,初入門時辟谷打坐一天再正常不過。我經常偷偷摸摸跑到山下買蟹粉小籠包吃,有一次偷跑沒多久就被爺爺發現,拼命地跑,滾了一身泥,被罰一個月不許吃蟹粉小籠包,”提到這些事她似乎已經沒有多少情感了,僅僅輕笑一聲,“我知道這些事情和金妮韋斯萊那堆瑣事一樣可笑,不用嘲笑我,也就今晚了。”

今晚或許依舊是她精心布置的陷阱。

湯姆裏德爾最初是輕視的,從上學起他就不耐煩應付女生的嘰嘰喳喳,厭惡那些女孩整天繞著無聊的小事打轉。但慕羽平緩淡漠的語調卻比金妮韋斯萊寫在魂器上的文字更加刻骨生動。

山丘還在清風中呼吸,這座山也許當真詭異,詭異到他開始幻想,或像是一幅幅畫卷通過不知名的幻境自覺展現於他眼前。

他能想象小小的女孩滿身泥濘在山路上瘋跑,小心翼翼下山偷吃,每一幅畫卷都不受控制地在他的靈魂中翻滾。

既是他想摧毀的美好,也是他畢生不屑一顧的光明。

同樣是他撕毀了一幅幅畫卷,才得以讓這個驀然闖入他世界的少女,這朵飄忽的雲彩,盛開於深淵的彼岸花留在他身邊。

會永恒的,畢竟…標本也是永恒。

一路上他都在認真聆聽,從未插言,一如聖誕節前她穿行於戈德裏克山谷那片墓地前,靜默聆聽他的罪惡。

山頂終於到了。

直到登上山頂慕羽也無法理解為什麽今夜她會將那麽多脆弱向湯姆展露。也許是因為那抹詭異酸甜驅使,也許僅僅因為她也只剩下那麽一個還能說得上幾句話的同伴。

答案都不重要。

她已經走過很多地方,倫敦,阿爾巴尼亞,挪威,看過黑湖朦朧的夜色,阿爾巴尼亞沈悶壓抑的夜晚,奧勒松永不墜落的斜陽。

但這些在她看來都是一樣的單調,枯燥,乏味。

香海,她的家鄉,總歸是不一樣的。

這裏給她帶來過無盡噩夢,卻也是無數美好的發源地,是她一生的歸宿,而她正在親自摧毀這個歸宿。

她清楚知道和沈續合作的後果,清楚明白一個昆侖遠遠不夠的含義。

這會是燃燒整個九州的戰火,香海市也不能成為例外。

她不知為何突然想到了奧利維亞的記憶。慕義向奧利維亞描繪過昆侖的巍峨,蜀山的壯麗,不知他是否曾向奧利維亞描述過香海的夕陽。那個只能坐在拉文克勞公共休息室用想象描摹世界的女孩,那個用盡一生去抓住一片虛無的女孩,會不會知道其實幻想最容易破碎。

今晚上山曲折蜿蜒的道路上,她描述的所有記憶,不過是自己為自己編織的幻境。

她守不住明源山上最後一抹夕陽,也跑不出那條陰暗幽長的走廊,她能做的,唯有不被人追逐。只有將整個棋盤掌握在手中才能不被追逐。

故事也好,幻境也罷,總要收尾的。

她說得太多,透露得太多了,下意識地想停下,卻有一股未知的,發自內心的力量讓她繼續說下去,“之後就是昆侖了。甫一知道昆侖的存在我就想去。”

昆侖學院有太多的秘密和傳說,其他我都不關心,我只想探尋生命的奧秘。”

靈魂也會呼吸嗎一股窒息感在這一刻占據了湯姆裏德爾全部心神。這樣的窒息感並不是來源於他一直害怕的死亡,而是攀登到極致的興奮。極端的興奮刺激著他早已枯竭的心跳,一下一下,在他殘破的靈魂中無聲地跳動著。

是因為對生命奧秘的渴求嗎

“我想探尋生命的奧秘,不是為了阻止死亡。最初我只是想弄明白,為什麽我的父母作為修道者能那麽輕易地死去。後來我想…”

一顆流星恰巧劃過天際。慕羽望著稀疏的星辰陷入了沈默。湯姆裏德爾沒有催促她。

“我想學習如何將死亡,混亂當作武器。再後來,我明白了死亡,混亂都是棋盤上的棋子。星辰不會是永恒,萬千星辰只不過是無盡宇宙中隨時都能燃燒殆盡的脆弱的螢火蟲。唯有連接所有星辰的虛空方才是永恒。我的修為也在一步步松動,我能感覺到力量,源源不斷的力量。”

她的手幾乎要陷進玉佩裏,“可是,湯姆,虛空太黑了,黑到我連棋盤都看不見,那裏也太冷了,冷到我自己的存在也被麻木了。”

這個世界上興許只有湯姆裏德爾一人知道,就在最後一個詞落下的瞬間,一滴淚滑落到了玉佩上。

慕羽眼淚的苦澀漫入了他殘破的靈魂。

“我知道那個咒語需要更多活人來做實驗。不能在這裏,我不能….”

山頂凜冽的風吞掉了她細碎的呢喃。

“該做的都做了,我想回倫敦,不管去哪裏,只要回倫敦就行,”她望向天空盡頭只有星星點點燈火的大海,“在奧勒松,偽裝成家養小精靈信奉的神靈,承諾神靈的回歸,他們跪拜得那麽虔誠,好像樂趣到了巔峰也就不是那麽好玩了。放牧人應該也很孤單。”

湯姆裏德爾站在了她身邊,第一次那麽急切地想要一具身體,他無時無刻不在渴望著一具永恒的軀體,但此時,他只想擁有一具軀體。

慕羽在害怕。

他突然想起了他的十三歲,也是一段再也不願意回憶的往昔,那是他最卑微的時候。他近乎小心謹慎地討好每一個人,從每一個人口中挖掘自己想要的秘密。他的思緒又跳轉到那年夏天,也是七月,他拿著莫芬-他舅舅的魔杖,親手殺死了自己那個骯臟的麻瓜父親。

在小漢格頓裏德爾宅邸中,他坐在餐桌前,地上躺著三具早已冰涼的屍體,以絕對勝利者的姿態看著盛夏的夕陽從窗棱上一寸寸挪過,看著黑夜的陰影逐漸蔓延。在十六歲,他第一次品嘗到了索命咒帶給他的愉悅,那是操控他人生死的愉悅。

這樣的愉悅,慕羽在十三歲就體會到了,甚至更早。

他想說些什麽,想嘲諷慕羽的膽怯,想誘導她繼續無畏地走下去,想將話題重新轉移到一層層籌謀上,他太擅長組織語言了。

然而,他最終竟然對著她說:“羽,不要害怕。”

他離她更近了,近到靈魂幾乎要穿過她:“生日快樂。”

七月十三日,她的生日。或許因為他對數字七情有獨鐘,或許七月對他印象太過深刻,總之他牢牢記住了這個日期。

明明有千言萬語,明明他可以說很多事,有關利益,有關算計,有關利用,但所有的言語只化為了毫無用處的四個字—生日快樂。

“你不想回英國那座房子,”風終於停歇,城市的燈火在低聲嗚咽的風聲中明明滅滅,使得本就沒有多少燈光的山丘更像被一團看不清的黑暗籠罩,“小漢格頓,裏德爾老宅,會是不錯的選擇”

他總能窺見她的心思。

“裏德爾老宅”都不需多問她便明了那裏是什麽地方,“就是在那裏…”

他殺了親生父親。

她的聲音中像是帶了一絲哽咽,這絲哽咽如同一粒塵埃般微小,但卻瞞不過他:“我找出了重塑身體的方法。”

這份哽咽脆弱比劃過的流星還要短暫:“千年份以上的靈木,納吉尼的毒液,陰陽轉換陣,還有…..三個強大修道者的元嬰,或者是強大的巫師的心臟。這樣才有望解去獨角獸的詛咒。”

“想辦法將三個….修道者引到一個地方。最好不要驚動任何人。”

“這比引誘三個巫師更加困難,”她似是有些疑惑,”湯姆,為什麽“

湯姆裏德爾沒有辦法回答這個問題。他想說他渴求傳說中集聚修道者精華的元嬰,他想說他要最完美的軀體,然而他清楚明白這些都不是真正的答案。

“還有哈利波特。我要讓他親自看著我覆活,我要讓他向他的父母一樣絕望地死去。”

他還是回避了她的疑問。

慕羽專註地盯著他殘缺的靈魂,好像誓要在其中找到答案,終於放棄了。

“我也要親手解決三個人,向昆侖學院討要一筆利息。“即使她如今的能力想要一下子解決三個能凝聚元嬰的修道者十分勉強,甚至是九死一生。

她第一次毫不避諱地撫上那早已枯槁的容顏,固執地在那雙紅色的眼睛中找尋著相似的瘋狂和執著:“瘋子,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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