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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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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羈絆

天邊的晚霞在一點點褪去,夜幕拂去了白日的燥熱。後院的泉水叮咚作響,隱隱還有蟬鳴。在昏黃的燈光下,慕仁仔仔細細看著慕羽,仿佛永遠也看不夠。

“一轉眼都那麽大了,我記得你才出生的時候因為早產弱得很,比貓崽還小。小時候你在梅花樁上摔得鼻青臉腫,也不知道從哪聽來的,只顧及著自己的臉,小小年紀就害怕毀容….”

他為慕羽夾了一筷子她最喜歡的菜:“好了好了,小羽,不要哭了。”

慕仁像一個普通的老人一樣絮叨著。慕羽認真地聽著他講著以前的事情。慕仁長嘆一聲,終於到了那個避免不了的話題。

“我這一生最後悔的事情便是把你送進了香海小學。”

如同一塊血淋淋的疤痕被揭開,慕羽心裏一痛:“爺爺…..”

慕仁擺了擺手:“小羽,你越懂事,我越難受。我後悔沒能第一時間知道你被人刁難,我應該立刻為你做主。就是之後,我還因為你報覆了他們罰了你。小羽,是爺爺對不起你,爺爺錯了。”

他之後的話仿佛看穿了慕羽全部心思。

“我一直在想當時的處理方式會不會將你推向了另一個極端,促使你明白掌控人心的權力比暴力更為隱蔽,也更加讓人著迷。”

她想開口,想辯解幾句,然而在爺爺面前她總感覺任何言語都十分無力。

好在慕仁沒有在這個話題上過多糾纏。

“我要告訴你一件很重要的事,有關你的父母,”說這話時他始終凝視著慕羽,在發現她沒有表現出一點普通孩子應有的好奇時無聲嘆了口氣,“你父親和母親都畢業於霍格沃茨。”

對這一點慕羽絲毫不奇怪。

“慕家人口雕零,你奶奶身體又孱弱,為保存慕家唯一血脈我和你徐爺爺才商量著將你父親送到霍格沃茨。他在那裏遇見了奧利維亞,也就是你的母親。”

“奧利維亞”

這個名字她已經不陌生,不管是剛入學時傑瑪福利的意有所指,還是拉文克勞幽靈若有若無的提示,無不彰顯著奧利維亞大概和她有點關系。

現在只不過是證實了從前的猜測。

如果傑瑪所說是真,那麽她們名義上還是表親。

在提到奧利維亞時爺爺總算才有了唏噓之感:“很好的一個姑娘,可惜天生的血緣詛咒很難破解。你父親當年…..叛出家族,奧利維亞因為這件事情和他產生爭執。她離開了你父親,孤身一人在倫敦誕下了你。誕下你後她已經油盡燈枯。”

一時間只剩下窗外蟬聒噪的鳴叫。

“奧利維亞是少數能抗下魔鏡魅力的人。”海蓮娜的話言猶在耳。

慕仁滿懷歉疚地看著慕羽。慕羽感覺她的頭腦變成了一堆漿糊。爺爺對於慕義叛出家族之後的事仍然含糊其辭。

他們都想著保護她,卻從來沒問過她需不需要這樣的保護。

“小羽,我之前向你隱瞞這些,只是因為你還太小了,貿然接受這些不利於心性,我也對不起奧利維亞的遺願。”

他閉上眼,似是不忍觸及從前的一些回憶:“她想讓你一生平安喜樂,我沒有做到。”

慕羽原本想說根本不用隱瞞她,關於慕義的背叛,關於和昆侖學院內部的種種牽扯。她甚至還想說慕家可以從中挑撥,制造矛盾,坐山觀虎鬥,直到將從前的帳全部算清。

可是在看到眼前這個骨瘦如柴在痛苦回憶中掙紮的老人時她什麽也說不出口。

連她自己都清楚她想說的到底有幾分是真正為了家人著想。

慕仁放在餐桌上的手都在顫抖。

“霍格沃茨是十分優秀的學校。你的成績也十分優異。慕家也不差錢,小羽,你可以選擇你想要的生活。所謂的道,其實不過就是平平淡淡的生活而已。畢業後你可以去戈德裏克山谷定居,或者是回到明源山。你的一生都會富足且平靜。”

富足且平靜這樣的生活就像一潭死水,不僅沒有任何樂趣可言,同樣也不具美感。

“我從來沒去過戈德裏克山谷,聽說那裏很美,”她細聲細氣說道,好像當真很向往,這和在學校的偽裝不同,她真心實意地在包裝謊言,“不過如果真要選擇一個地方生活,我還是想待在明源山。”

她對這裏的一草一木已經不局限於熟悉。

“這是我的家,我唯一的家。”

也是她唯一的羈絆。

她話音剛落慕仁又是重重幾聲咳嗽,好像要將五臟六腑全部咳出來。慕羽擔憂地站起身想要扶住他,卻被他避開。

他擺了擺手,只是認認真真看著慕羽,仿佛這樣就能把她永遠鐫刻在此時一樣。他的聲音都那樣無力:“我很高興你在學校找到了能說得上話的朋友。”

只是….

他將後半句話生生吞了下去。

在聽到朋友時慕羽第一次感覺心臟的跳動不受控制,她隱約明白爺爺所說的朋友指的絕對不是達芙妮。

不過他怎麽可能知道

“就如在信裏面說的一樣,我和達芙妮相處得很愉快。”

夜色很深了,連蟬都停止了鳴叫,只有窗外一只只螢火蟲在清朗的夜空下飛舞。

“你才回來,早點去休息吧,”慕仁想要站起來,這樣簡單的動作對他而言似乎都如此艱難。他再一次拒絕了慕羽的攙扶,好像是忽然想到什麽隨意發問一樣,“小羽,你暑假是不是想出去玩”

對著這個背影單薄的老人慕羽發現無論怎樣都編不出哪怕一個蹩腳至極的謊言。

她輕輕點了點頭,當看著爺爺的身影被燈光拉得更加細長時原本止住的眼淚再一次落了下來,她哽咽著輕喚了一聲:“爺爺…”

她說不下去了。

慕仁拍了拍她的手,眼中意外地全是包容與慈祥,說出的話卻足以讓人膽戰心驚:“阿爾巴尼亞樹林茂密,多毒蟲蛇蟻,荊棘滿布,小徑叢生,實在不適合游山玩水。”

“我不會去,”慕羽柔聲說,“這個夏天不會去那裏。”

慕仁仍然緊緊握住她的手:“小羽,連生命都不會永恒,更何況是其他東西。權力更是如同厲火,力量強大,卻少有人能駕馭。厲火也很難熄滅,一旦形成,只有毀天滅地。”

他轉頭不再看她,反而看著窗外聚堆打轉的一只只螢火蟲:“當年給你取名為羽,也是希望你早日生出羽翼,脫離樊籠。”

這個暑假慕羽終究哪裏都沒有去,她甚至在開學前幾天才出發前往英國。爺爺一反常態堅持將她送到了機場。

兩個多月時間他的身體狀況沒有絲毫好轉,反而一天天地持續消瘦下去,好像體內有什麽東西在瘋狂汲取他的生命力。

沈棲桐來過好幾次,每次都是滿懷憂愁而來,又更加憂愁地離開。

連燦爛的陽光都和回家那天一模一樣。

“您可以不用來送我,”慕羽偏頭看著陽光一寸寸在玻璃上傾瀉,她不願意回頭,因為那樣她不得不面臨註定的結局,“我長大了,可以自己做很多事。”

在說到最後一句時她的聲音極低。

“是啊,你長大了,大到能夠自己做出選擇了,”慕仁拍了拍她的肩,感受到了她的顫抖,“還記得你三歲時養的那一窩兔子嗎”

他突然說起了看似無關的話題。

慕羽死死盯著在玻璃上跳動的光束,不願意看其中所倒映的影子:“爺爺,不要說了。”她不再顫抖,吐出的字眼中也不見哀求,每一個字都陰冷得像剛從古墓裏刨出來的。

慕仁沒有回應她,自己接了下去:“我們在山上散步時撿到了這窩兔子。只有一只剛剛生產的雌兔和五只幼崽,眼看就要活不成,你求著把它們抱回去養,我答應了,認為養兔子的過程能教會你很多東西。”

他停在這,久久沒能繼續。如果此時慕羽能稍微偏頭,哪怕僅僅瞥一眼玻璃中的倒影,就會發現慕仁同樣扭過了頭不再看她。爺爺全身都浸在了光中,仿佛下一秒就能隨光消散。只有她單望著玻璃上躍動的光點,全然不知自己正蜷縮在太陽照不到的陰影中。

“你原本認為養兔子能教會我什麽”她從古墓中挖出更多陪葬的詞句。

“每天功課再多再累你都不忘給兔子餵食,精心照顧它們的起居。兔子越來越肥碩,也越來越不愛動。最初我以為是圈養的緣故,打算勸你是時候該將它們放歸自然,即使要忍饑挨餓,風餐露宿,但那才是它們應該在的地方,”慕仁無視了她的發問,“直到我發現每只兔子身上都有法術的痕跡。小羽,你應該知道法術所留下的痕跡最不容易遮掩。”

她開始轉動手上的戒指:“爺爺。”

“每晚你將雌兔用圖釘釘在墻上解剖,強迫它的孩子看著,再用自己學到的法術治好雌兔,周而覆始。”

他又劇烈地咳嗽起來,這次是那樣的漫長,慕羽卻沒再著急。她轉動戒指的速度越來越快,盯著越來越弱的光點,自己都看不清自己此時的表情:“那時我小,不懂得尊重生命。是您教會我善待同情世間每一條存在的生命,正視他們的喜,他們的哀,他們的不易。”

“你當時說,‘我只想看看它們是否和我們一樣有自己的思想’”慕仁終於緩了過來,還是沒理會她的回應,“孩童的殘忍是無知因而無畏,真正的邪惡是無憫因而無敬。”

他再也說不下去了。

慕羽等了很久,直到確認他似乎真的再無話可說方才停止了對手上戒指的擺弄。一片烏雲恰好蓋過了太陽,跳動在玻璃上的光點再看不見了,她的聲音卻逐漸開始有了暖意:“您說無知不可怕,從無知到有知是一個過程,如順風揚帆,水到渠成,可從無憫到懷憫是一場修行,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爺爺,我一直在修行憐憫,我學著您的方式去善待每一個人,我對每個人笑,對每個人溫柔又包容,我隨您為留守區的孤兒講故事,教他們生存之道,但誰又來憐憫我”

閉上眼似乎更容易使眼淚流下來,只要產生第一滴之後的事便同樣順風揚帆,水到渠成。她小聲嗚咽:“我以為應該包容下他們的欺負,我不知道怎麽做。我再沒養過兔子。”

溫暖的大手撫上了她的頭,她始終不願看,繼續將自己埋在陰影中。

“其實我一直為你驕傲,小羽。你再沒養過兔子。”

陽光再次稀釋了一部分烏雲。

出發時間快要到了,慕羽這時才扭頭,泛紅的眼眶像是在陽光下的錯覺:“真的嗎”

爺爺正看著她,眼中的包容堅定幾千個日夜都不曾改變:“你再也不會養了。”

他用了肯定句。

“再不會養。”慕羽接下了這句肯定,卻低頭錯過了那幾千個日夜都不曾改變的,從不責怪她的眼神。

冰涼的東西被塞進了她的手心,那是一枚玉佩。在陽光的折射下玉石褪去了石頭的堅硬,反而更像是一杯醇香的美酒流動。

這塊玉一看就價值連城。

慕羽卻只註意到給她玉的人。

他好像還是當年牽著她登上明源山頂的老人,還是那個一次次告訴她該回家的爺爺,只是如今的笑容多了幾分苦澀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明源山永遠都是你的歸宿,是你的家,這枚玉也會是你回家的鑰匙。時機一到你想回家時它便會帶著你回家。”

慕羽仔細端詳著這枚玉佩,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這是一枚魂玉。”

顧名思義,經過特殊的手段魂玉能承載溫養靈魂。

“奧利維亞希望你平安快樂,或許我不應該把自己認為的平安快樂強加於你,”他這麽說著,一滴淚像是終於忍不住似的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頰流下,“我是真的開心,那麽多年終於有一個可以和你說得上幾句話的人,否則你太孤獨了,小羽。”

可惜這個人偏偏出現在這種時候,在他對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無能為力的時候。

“歐洲有很多風景,阿爾巴尼亞崎嶇險峻,道路難行….”

“爺爺…”

他提到了兔子,又再次提到了阿爾巴尼亞,慕羽終於明白這場送行不是對過去的責備警告,而是對未來委婉地勸誡。

然而這個時候時間已經容不得耽擱了,否則她真要遲了。

“去吧,小羽,”慕仁將她一路送到再也不能送的地方,“你總得學會去飛,不管生出的羽翼會將你帶到哪裏。”

慕羽一步一回頭向前走著,直到轉角後再也看不見那道單薄的身影。

他其實有很多種辦法將她留在明源山,或者只要一封信鄧布利多便會知曉所有事情,包括她跪在庭院的那個下午,包括阿爾巴尼亞,包括兔子。但慕羽清楚他什麽也沒做。

“對不起。”

她對著手中溫潤的玉佩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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