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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if線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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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if線4】

這個問題, 她著實是沒想好。

峽溪的生活很平靜,遠離了權力的怪圈,遠離了留給她傷痛的環境和記憶, 這個地方能容她茍且偷安。但若是回去, 一切便又都回來了, 她會忍不住想起家人,想起金魚胡同的種種,昔日的心頭血還未幹, 又該怎麽面對自己?

他見她不說話, 抱她坐回了床上,“有件事我還沒告訴你,我在老宅的舊址上, 建起了祠堂,安放你所有親人的靈位,另派了守祠堂的人, 以保香火不斷。當初掩埋在亂葬崗的屍骸,也已經命人重新收葬了。我心裏愧對他們,無法讓死去的人覆生, 但我會善待你們母子,以補償我對許家作下的孽。”

如約怔忡了片刻,聽他說在金魚胡同建了祠堂, 似乎也能潦慰自己的哀痛了。

還有至親們的屍骸, 她仍是想求證,“遭難的人數, 究竟有多少?五十五還是五十六?”

他說:“五十六, 確實有一具嬰兒的骸骨。雖然天長日久,骨骼無法拼湊完整了, 但我不能騙你。”

如約心下慘然,她一直期盼今安還活著,但終究是奢望。錦衣衛那麽殘忍,怎麽可能留下活口。只可恨餘崖岸點燃希望又讓它破滅,與其這樣,還不如一早就讓她死心的好。

見她神情恍惚,他須得趁熱打鐵,“你不想回去祭拜嗎?帶上鶴予,讓他給姥爺姥姥磕個頭吧!”

如約的心思有些動搖了,是啊,鶴予這麽大了,還沒有向爹娘稟報過。但她又怕,自己和仇人生下了孩子,地底下的家人又會怎麽看她。

猶豫了再三,她說:“容我想想。”起身就要離開。

可手腕被他抓住了,他仰頭望著她,形容兒可憐,“你別走,再陪陪我吧。”

她耳根子發燙,抽手道:“你已經遂了心願了,還想怎麽樣!”

他說不夠,“我們分開五年,僅是這樣就滿足了嗎?我要每時每刻和你在一起,就算你再嫌我,我也絕不撒手。”

他那份纏人的功夫,實在了不得,她心裏還記掛著孩子,“鶴予一個人,我怎麽放心?你快松開我,我得回去。”

他卻開始盤算,“該替他安排保姆和近身伺候的伴兒了。這麽大的孩子,本該上南三所學本事的,送到那裏去,你也好抽出空閑來應付我。”

可如約的神情卻暗淡下來,“天家沒有骨肉親情,單看你和那些藩王們就知道了。我不願意讓鶴予攪進渾水裏去,就讓他安穩地養在宮外吧,做個尋常的人,過他尋常的人生。”

這樣的願望雖然合乎母親的標準,但對皇帝來說是遺憾。他沈默了良久才道:“他是我的兒子,我想讓他承繼我的江山,這樣有錯嗎?”

如約搖搖頭,“我要他做個平凡的人,不單是因為害怕紛爭。我懷他時不在宮裏,我還嫁過餘崖岸,將來承繼宗祧名不正言不順,會一輩子被人戳脊梁骨。好在還有皇長子,他是閻皇後生的,仔細教導他,他才是最好的人選。你不能愛屋及烏,慢待了那個孩子,將來又是一出兄弟鬩墻,又是一場江山動蕩,何必呢。”

他到底被她說服了,垂首道:“我太急於補償你們,想給你們最好的,沒有考慮那麽多。這事且不急,容後再議。”

如約的目光,像水一樣流淌過他的面龐,沒有疾言厲色,也沒有故作冷漠,淡淡道:“就讓我們留在峽溪吧,你回去,繼續做你的皇帝。等日後想起我們,你就來瞧瞧我們。我們不會挪地方,一直在這裏,無非是路遠些。等到老得不想走動了,兩處安好,也是圓滿。”

這話又是用來哄騙他的,他哂笑了聲,“我會上你的當嗎?你想讓我走,門兒都沒有。我這輩子不會放過你了,我肩負著大鄴社稷,沒法留在這裏,只好勉強你跟我走。我在這院子裏住了這些天,你不知道村裏人怎麽說你麽?你還想留下,讓人背後議論,讓鶴予被人笑話?

如約不由上火,“我就知道你步步為營,沒安什麽好心。”

他厚著臉皮笑了笑,“我確實是奔著壞你名聲來的。鶴予娘,你收留野漢子在家,在這民風淳樸的小村子裏,可是要被人指摘的啊。”

氣得她狠捶了他兩下。

他挨了打,甘之如飴。擡手摟住她,枕在她肩頭說:“我活到現在,大喜大悲不多,所有的柔情都給了你,不該得到那樣的下場。如果你找見一個合適的人,和他成親,和他生兒育女,我一定不來打攪你。可你沒有。你生下我的兒子,和楊穩搭夥養大他,證明你心裏還有我,是不是?”

如約簡直百口莫辯,著重向他重申了一遍,“鶴予是我的兒子,我的骨肉。我生下他,是為我自己,我想有個血脈相連的親人,和你沒有關系。”

眼見她激動起來,他忙安撫,“是是是,他首先是你的兒子,後才是我的兒子。但他好歹有我一半的精血,你總不能抹殺我的功勞吧。”

他的話無可詬病,雖然是事實,但仍讓她不歡喜。

他擡眼覷覷她,覆在後背的手滑下去,在那一撚柳腰上細細地徘徊,“你的固執,常讓我又愛又恨。如今已經為人母了,就不能稍稍妥協,讓我們各得其所嗎?”

她張了張口,他見縫插針,很快便堵住了她的不滿。

頭一回如疾風驟雨,第二回,傾訴的是無盡的相思。他把他所有的委屈和悲傷,一點一滴徐徐告訴她,她沒有見過如此脆弱的他,身子在燃燒,心頭卻湧起綿密的鈍痛。她緊緊攀住他精壯的肩背,腦子混沌地想,也許……就這樣吧。十年了,她一直生活在痛苦中,真的要繼續下去嗎?用悔恨來折磨自己,懲罰當初沒有一同赴死的過錯?

現在她有鶴予了,沒能在父母跟前盡孝,但可以做個負責任的母親。鶴予沒有錯,不該為了父輩的恩怨,經歷太多的磨難和屈辱。

狠狠一擊,她倒吸了口氣。絞殺,無休無止,快活來時,像大限將至。她的指甲深深扣進他肉裏,所有的怨恨,也在瀕死的抽搐裏土崩瓦解了。

村野裏的床不結實,吱扭響了一整夜。第二天起來,鶴予揉著眼抱怨:“老師睡覺不老實,吵得很,害我夜裏沒能睡好。”

正盛粥的如約,紅著臉瞪了他一眼,他卻很擅長敷衍孩子,笑道:“我帳裏進蚊子了,打了一整夜,實在沒法子……橫林,我想同你商量一件事。”

鶴予捧著包子咬了一口,點點頭,“什麽事兒,說吧。”

他正色道:“你娘同你提起過老家嗎?你們的老家在京城,那裏才是你娘長大的地方,你想不想去看看?”

鶴予是個體人意的孩子,“書上說過,故土難離。娘想家了,兒子願意陪娘回去,只要娘高興就好。”

皇帝望向她,“你瞧,鶴予答應了。”

如約沒有說話,偏身在桌前坐了下來。

孩子對於出遠門,一向有很高的興致,忙著來追問:“咱們什麽時候走?到了京城,我能不能養一只小狗?”

“收拾收拾,今兒就走?”他搶先替她作答,“至於養小狗,更是小事一樁。到時候我帶你去京城最大的狗市,緊著你挑選,你想養幾只都可以,怎麽樣?”

鶴予一陣歡呼,連飯都不吃了,趕緊跳下凳子,忙著收拾他的小零碎去了。

如約無奈地凝眉,“你怎麽總是自作主張?”

他靦著臉道:“早晚都要走的,就不要拖延了。峽溪的風光再好,也不及京城養人,我不想讓你事事親力親為,我想讓你養尊處優地過日子。往後我還得更勤勉些,給子孫創建個盛世天下,等孩子能接班兒了,我帶你出去游山玩水。我答應過你的,要帶你去看河山秀美,草原寬廣,不能說話不算話。”

漂浮的心,終於慢慢落下來。她輕籲了口氣,思忖再三道:“你答應我的,可不止是游山玩水。你說過,我可以留在宮外,不必進宮,這個約定還算數吧?”

他說算數,“我踅摸了個好地方,金魚胡同以西有個燒酒胡同,裏頭有座新建的大宅子,和光祿寺只隔著一條玉河。出了胡同往南就是東安門,東安門直通東華門,我每日進宮不算遠,約摸一炷香工夫就到了,來去很方便。我知道你不愛受約束,以前的人和事也不想過多牽扯,我都依你。橫豎你有什麽要求,我全答應,只要你不再拋下我,一心一意陪在我身邊就好。”

如約垂下頭,晦澀道:“我覺得沒臉,身世廣為人知,最後竟這麽沒氣性……”

他搖了搖頭,“這世上真正沒氣性的人,你沒有機會得見,何必讓自己沾上這個字眼。你若是沒氣性,能折磨一國之君五年之久?能讓我放下如山政務,死皮賴臉在這小村子裏流連半個月嗎?以前年少氣盛,高高舉起輕輕放下,自覺會讓人輕賤,如今咱們連孩子都有了,還在乎那些嗎?只要你心裏的結能解開,大可不必擔心人言可畏。人性生來趨炎附勢,你弱小,他們才會辱你,你光芒萬丈,他們只會敬你。”

他很善於開解人,她捫心自問,確實不如早前堅定了。當初沒能做到魚死網破,她終究不是個極端的人,有了鶴予之後,也懂得這人世間除了仇恨,還有更多值得珍惜的東西。

不過要離開這生活了四年多的地方,還是有些不舍啊。鍋碗瓢盆是不用帶上了,甚至連換洗的衣裳,那輛停在門外的大車上也已經備足了。

小村子裏,何嘗見過當地官員齊齊蒞臨。隨扈護衛的將領列好了隊伍,屋子裏人一出現,冠服儼然的命官們就口稱“萬歲”,肅容長揖下去。

這下子驚壞了圍觀的人群,眾人瞠大眼睛,沒想到那個日日上河邊漿洗衣裳的鶴予娘,是這樣的來歷。還有那個天天夾著搓衣板,跟在她身後的男人,居然是當今天子。

幾個議論過他們的婦人嚇得面無人色,唯恐秋後算賬。眼看鶴予娘朝她們走來,小腿肚子直轉筋,幾乎要趴伏下來。

結果沒想到,她不是來找她們麻煩的,仍是一貫溫和的面貌,對小丁哥的娘說:“丁嫂子,我們往後怕是不會回來了,家裏置辦的那些家什器具也用不上了。幾位嫂子挑一挑吧,揀有用的帶回去,免得日久年深腐朽了,怪可惜的。”

小丁哥的娘聽了忙點頭,“嗳嗳,多謝了……”趁著有機會,還得探一探底細,“鶴予娘,你這一走,是要去做皇後娘娘了嗎?我早就瞧鶴予和村裏其他孩子不一樣,原來是龍種,怪道呢!”

如約難堪地笑了笑,沒有多言,轉身由人攙扶著,登上了那架巨大的車輦。

車馬篤篤前行,鶴予卻偎在她懷裏,拿陌生的眼神,望著他一貫愛戴的老師。

皇帝有些緊張,俯身問:“怎麽了?不認得我了”

鶴予憋了半天才道:“你明明很有錢,為什麽欠著我娘的錢,到現在才還?”

捏著心的兩個人,被孩子稚氣的問題逗笑了。

皇帝拉他進懷裏,溫聲道:“你還小,參不透大人之間的事,等再長大一些,自然就明白了。橫林,你上回說,我要做你爹,你很不高興,可我現在得告訴你實情了,楊穩不是你爹,我才是你親生的父親。”邊說邊取過車圍上掛著的劍,抽出劍身作鏡子,讓他仔細打量,“你瞧,咱們是不是長得一模一樣?你是我的骨肉,才會承襲我的樣貌。楊穩對你有恩,日後可以認他做義父,孝敬他。但你要記著,你爹只有一位,那就是我。往後別再叫老師了,要叫皇父,知道嗎?”

鶴予的那雙大眼睛裏裝著惶恐,努力從他身邊掙脫,又撲回了母親懷裏。

如約抱住他,溫柔地安撫,一下下輕拍他小小的脊背。

半晌鶴予才仰起臉問:“娘,他說的是真的嗎?”

如約說是真的,“娘原本也想告訴你,只是一直開不了口。現在娘問你,你喜歡他嗎?要是喜歡,咱們就跟他回京城。要是不喜歡,那咱們現在回峽溪,還來得及。”

鶴予回頭望了望他,見他默默凝視著自己,小人兒能感知他的悲傷,到底還是有些不舍,“我們回峽溪,他就得一個人孤零零地走,怪可憐的。”

如約摸摸他的小臉,“那就一起走吧。到了京城,你還能見到你惦記的人。”

鶴予頓時高興起來,“是爹嗎?他也在京城?”

這話說完,自然有人吃味兒。鶴予才想起扭頭看親爹,結果發現他趴在紫檀小桌上一動不動,只聽見做作的哭聲,在車輿內回蕩。

如約撫撫前額,慘然望著鶴予。

鶴予良心頓時不安,挨過去拍拍他的背,支吾著勸說:“你別哭了。”

肘彎裏傳出含糊的控訴,“我才是你爹,你怎麽還管楊穩叫爹?以後只能叫幹爹,記住了嗎?”

鶴予無可奈何,小大人般應承著:“記住了,管他叫幹爹。你這麽大的人,好好說話不成嗎,做什麽要哭鼻子!還哭得出聲兒,不怕被人聽見了笑話?哎呀,我腦袋都疼了,真是沒辦法。”

如約笑不可遏,重新把鶴予拽回來,幸災樂禍道:“他就是愛哭,我也煩他。好在你這點不像他,否則我得應付兩個愛哭鬼,那可是活不成了。”

裝哭的人擡起頭,不好意思地捋捋頭發,“我也不是真想哭,不過悲從中來。我的兒子,見天管別人叫爹,怎麽不讓我痛斷肝腸?”

如約同鶴予打商量:“看在他哭了一場的份兒上,你就認下他吧,否則沒完沒了的,多麻煩。”

鶴予束手無策,只得答應了。

“那你現在好好喚我一聲皇父。”他和顏悅色拉著鶴予道,“既然認下我了,不叫人可說不過去。”

鶴予向來嘴甜,哄人高興也不是什麽難事,便斂神,爽朗地叫了聲“皇父”。

這一聲,叫進人心縫兒裏來。皇帝用力抱了抱他,喃喃說:“好兒子!朕有兩個兒子,再也不怕內閣那些人催逼了。我的這個兒子,足以頂他們十個,看他們還敢啰嗦!”

如約的笑意隱入唇角,偏過頭望向窗外。這一路上綠意深濃,讓她想起五年前的夏天。那時的自己,困獸一般在牢籠裏掙紮,每天都在絞盡腦汁算計。如今的自己,心態平和了不少,至少不再一心紮在死胡同裏,懂得放自己一條生路了。

從峽溪到京城,車輦緩慢,走了將近六天才進城。隨扈人員中,派遣了人先行一步報信兒,因此京裏早就做好了準備,一應都是現成的。那些老面孔,個個都來迎接,堆著笑,把她引進了燒酒胡同。

她下車站在臺階前仰頭看,門楣上掛著“許宅”二字的牌匾,雖然不是原來那塊,但卻是照著老樣子做成的。就連門頭,也建成了原先的模樣,乍一見,有前世今生之感。

鶴予看她怔著,拽了拽她的衣袖,“娘,您怎麽了?”

她低頭笑了笑,“想起些往事,閃神了。”

康爾壽和章回對鶴予極感興趣,圍著他說:“這是二殿下不是?哎呀,長得這麽大了,真和萬歲爺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這回帶孩子的人多了,鶴予被他們連哄帶騙地,看鳥兒和小玩意去了。

皇帝牽了如約的手進門,帶她四下查看,“我以前的潛邸改作他用了,沒法兒住進去,所以預備了這個地方,你住著更自在。四進的院子,咱們人不多,起先住著空曠,不要緊的,富餘些,萬一再有孩子,也好住得下。”他自顧自說著,見她不應,忙又追加了一句,“當然,你要是不想生,那咱們有一個鶴予也足夠了。先前你生孩子,我敖幹了心血,唯恐你有閃失,眼巴巴地在外面候著。現在回想起來,仍心有餘悸,這生死關口,我也不想讓你再經歷了。”

如約瞥了他一眼,低聲嘟囔:“那就求老天爺保佑吧,峽溪那晚,別有什麽閃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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