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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照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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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照庵(一)

臨近午時,昏暗的破屋才堪堪整理出來,露出幾分幹凈模樣,即便如此,空氣裏彌漫一股煩悶的黴味和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歲憂興奮地指著窗欞上的木板:“姑娘,可要拆了?”

陸奺辭點頭。

這屋子不透氣,若要住上一段時日,拆掉木板是必要的。

她邊想著走到門前:“歲憂,我去找殷三娘要些油紙糊窗。”

歲憂正拆得高興,一手拿出一掰,一寸厚的破木板如同薄紙般折斷落地,揮灑的木屑撲了她滿臉。

“好——啊呸,呸,呸!” 歲憂忙著驅散木屑灰。

陸奺辭一只腳就要踏出去,一頓,折回換了帷帽,又拿了些細碎銀子,這才出門去。

午時的陽光充裕,灑進庵堂裏,落在稀碎的屋瓦、茂盛的雜草、了無生氣的女子之上,平添了一層冷光,讓人感受不到半分溫暖。

陸奺辭圍著轉了一圈,也沒找著殷三娘。

恰在此時,有人扣響了木扉,她猶豫再三,上前拉開一道口子。

來人一身短衫,披了件兜帽,遮住大半面容,只窺見蒼白見骨的下顎,再往挪點,不算堅實寬厚的肩膀上挑著擔兒。

那人明顯一怔,左右瞧了下,疑惑問:“殷三娘呢?”

他的嗓音異常沙啞,像是粗糲的沙石滾地摩擦。

陸奺辭正欲開口,身子一斜,重重被撞開,她險些跌在地上,倉促抓住一旁的門框,才穩住身子。她有些惱怒地看向門前,便見殷三娘熱絡地跟那人說笑起來。

“袁爺,今日來送得挺準時啊。莫不是想我了?”

那人粗爽笑了兩聲,順手摸了殷三娘腰間一把,“可不是。要不今......”

“死鬼,討厭!” 殷三娘狀似嬌羞地打斷他的話,眼神瞟了一眼陸奺辭,“有人在這,咱私下說。”

袁爺嘿嘿笑了幾聲,卸下扁擔,將那兩竹簍搬了進去,殷三娘殷勤地扯著袖口給他擦汗。袁爺直起身,順手把她攬入懷裏,目光瞟向站在角落裏一直未出聲的陸奺辭,“這是新來的?”

殷三娘指頭點了下他胸口,酸溜溜道:“袁爺不多瞧我兩眼,看她一容貌盡毀的女子作甚?”

“容貌盡毀?怎麽個毀法?”

“昨兒我見了,哎呦,滿臉的紅疹皰,潰爛流膿吶,才從教坊裏來到這裏。” 殷三娘指尖畫著圈,又心不甘地道,“不過,這人是要回去的。坊裏的姑姑特意交代過。”

袁爺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麽樣兒?”

殷三娘搖了下他手臂:“怕是要臟了您的眼。” 袁爺不悅地推開她,大胯幾步到了陸奺辭身前,伸手便要掀了她的帷帽。

眼見那只粗糙的手就要碰到貓帽沿邊,陸奺辭淡定地向右挪了幾步,袁爺抓了空,當即惱怒道:“賤人,來了這兒,還妄想回去?我今兒倒要看看,你到底長什麽樣!”

他飛身撲去,陸奺辭早已不是從前那副羸弱不堪模樣,她佯裝慌亂地四下躲避,實則看準時機踢了一塊破木板到他腳前。

袁爺“砰”地一聲,重重摔在地上,他的兜帽徹底掉下來,一大片黑色胎記覆蓋在右眼處,向外延伸到了鬢邊。他慌忙地拉起帽子,喘著粗氣,好半天才平息下來。

殷三娘連忙上前將他扶起來,不料換來一句“滾開”,只見他暴躁地推開人,不善地看向陸奺辭,盯了半晌,陰笑著哼了一聲,才怒氣沖沖地走出庵堂。

殷三娘嚇得唇角發白,好半天才回過神:“陸姑娘,你不該惹他的......”

她的語氣裏充滿擔憂,想要說些什麽,又極其害怕地咽了回去。

陸奺辭淡然地挪開竹蓋,白紗布兜著一個個白面饅頭,個頭看著大,只是不見熱氣冒出,她拿起兩個,是涼的。

庵堂裏躺在地上的女子忽地都站起了身,瘋狂地湧向竹簍處,搶奪著饅頭,狼吞虎咽地啃食起來。

陸奺辭被擠了出來,她遞給一個給殷三娘,“還好拿了兩個。”

殷三娘也不客氣,伸手接過就塞進嘴裏,很快一個就沒了,她又瞅了下陸奺辭手裏另一個,言下之意不言而語。她沒有吃飽。

陸奺辭塞給她:“我們帶了些糕點,可以墊肚子。你吃吧。”

殷三娘這才接過,三下兩口吃完了,餘後打了個響嗝。

陸奺辭蹙眉問:“這送飯的是誰?每天送幾次?”

殷三娘拍了拍胸口:“送飯的叫袁天,是這附近的村民。每天送一次,讓我們餓不死就行。” 她扯下腰間的水壺,喝了幾口,又道:“我給你說,這飯呢,要在她們之前先拿了自己的,不然就沒得吃!”

陸奺辭若有所思地點點,“為何這袁天如此囂張?”

殷三娘奇怪又好笑地瞥她一眼:“這裏住的是教坊女子,你看看她們,又瘋又病的,平常人家哪裏敢接這個活兒。袁天面容有損,找不到活幹,接了教坊的活兒,有口飯吃。只是嘛......” 她眼裏閃過悲涼,笑得卻很大聲,“這裏地處偏僻,管也管不著的地兒,袁天在這裏作威作福,說什麽就是什麽......”

陸奺辭又道:“官府不管嗎?”

殷三娘嘲諷道:“官府替良民作主,可我們是賤籍呀!哈哈哈哈哈哈——”

“賤民死了就死了,誰人在乎?!”

陸奺辭抿唇不語,半晌才問道:“三娘可有油紙,我想糊窗。”

“糊窗?” 殷三娘不解地看向她,“你那屋子都封死了,哪裏需要?”

“我們把板子拆了,屋子太悶了,透透氣。”

“什麽?!” 殷三娘拔高音量,抓住她追問,“全拆了?全部?”

陸奺辭頷首:“可有油紙?”

殷三娘失神地松開手,又瞧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覆雜情緒,而後嘆了一聲,“隨我來吧。”

一疊發黃、邊緣翻卷的麻紙,一小碗棕油。

殷三娘心疼地遞給陸奺辭,嘴裏嘟囔:“這是我攢下來的,你可省著點用啊!”

陸奺辭也不含糊,從袖口掏出碎銀放在桌上,“這段時日,還請三娘多照看。”

殷三娘眼角的皺紋頓時疊起,臉上笑開了花,一手把銀子收到懷裏:“這是自然。”

她的目光忽地一頓,又神秘兮兮地湊到陸奺辭耳邊,小聲說:“晚上把門窗鎖好!千萬不要出去!千萬不要出去!”

陸奺辭不解地看著她。

殷三娘眼神滿是驚恐,再三叮囑幾道後,倏然抱頭尖叫一聲。

“有鬼!有鬼!”

陸奺辭被這聲嚇得後退一步,便見殷三娘手揮舞著手跑開了。

有鬼?

陸奺辭低頭凝視著手中捧著的紙和油,隔了層紗幔,這麻紙有些年頭了。

她和歲憂用了些糕點,填飽了肚子,才把屋子裏的窗戶都糊上了麻紙。日光透過薄紙滲入,比之先前亮堂,看著也沒那麽駭人。

陸奺辭打了聲哈欠,和衣躺在木板床上小憩。她稍微一動,這床就嘎吱嘎吱地響,實在是太破舊了。

歲憂暗地裏出去查探周遭情況,她的身法出眾,陸奺辭不擔心她被人捉住。

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陸奺辭耳邊響起“姑娘,姑娘,快醒醒!”

是歲憂的聲音。

她睜開眼,便見歲憂一臉嚴肅地盯著她。

“怎麽了?”

“姑娘,方才我聽到,有人晚上要來,要來......” 歲憂半天沒吐出後面的字,臉憋得漲紅。

陸奺辭慢條斯理地替她說完:“要來欺辱我們?”

“對對!太可氣了!那人說的太下流了!” 歲憂氣鼓鼓地說著偷聽到的話。

那小娘皮臉毀了,身子可是好的,倒時候燈一熄,黑燈瞎火的,誰看得到!

聽說從前是官家小姐,單看那身段,就知道有多銷魂!我還沒嘗過!

說不定還是個雛!

哈哈哈哈哈哈——

去多叫幾個兄弟來!

末了還補了句:“那殷三娘不是好人!我看見她也在!”

陸奺辭不見怒氣:“可有一人眼眶處有黑色胎記?”

歲憂氣鼓鼓地點頭。

“那咱們今晚就把這鬼捉出來!”

歲憂困惑:“這和鬼有什麽關聯?”

陸奺辭但笑不語,眉宇間皆是胸有成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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