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 以身殉道（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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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 以身殉道（大結局）
她像一具孤魂，晃晃蕩蕩到處飄，最後飄到了一片已枯萎的巨型紅杉樹林下。
光禿禿的枝杈中，散落著參差房舍，屋頂堆滿半米厚的積雪，有些地方甚至被雪壓塌了，蕭條狼藉。
當視線落到其中最高的一處房舍上時，她眼裏突然有了光，這才回過神來——自己回到了與昱瞳成婚時的新房。
這片紅杉樹林僥幸沒被炮火摧毀。
停駐在樹下很久很久，她小心翼翼爬上那最高的房舍，那是自己曾經的家，和昱瞳的家。
按照蜂族的慣例，每年冬季過後，來年夏天，要大規模重修紅杉樹上的房舍，只是今年過去，明年不知會是一幅怎樣的光景。
她現在很想一個人待著，便讓那些“人繭”全停在數十裏開外。
房間內，桌椅、床鋪、衣櫃還在原來的位置，只是積滿灰塵。
亓清從廚房找來一塊幹硬的抹布，就著屋外積雪，把布揉軟了，認真收拾起家來。
收拾到梳妝臺前，她坐了下來，停了很久，才鼓起勇氣顫巍巍打開梳妝鏡，然後迅速扣上。
她嚇到了，被鏡子裏的自己嚇到了。
她低頭發出痛苦嘶鳴，眼淚落到手上，她擡起手瞧瞧，淚裏是混著血的。
半個多月後，喀帕星上的局勢徹底扭轉。
亓清帶著“人繭”部隊橫掃剩下的聯邦侵略軍，一旦碰到聯邦軍中的“人繭”蜂王，她便會吞了蜂王，不斷擴充自己手下的“人繭”部隊。
一時間，亓清的反擊勢如破竹。
但她不敢回到遠征軍那邊，也不敢和蜂族們接觸，她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的身體就會不受控制。
她就這樣四處游蕩。
漸漸地，氣溫回升，漫長的冬季快結束了。
有一天，她坐在山崗上，四野全是黑壓壓的“人繭”，以她為中心，圍繞著她。
她拿起望遠鏡向遠處眺望，見山谷羊腸小道上走過來一支幾十人的隊伍。
這些人都裹著很厚的冬衣，遮住頭臉，看不出模樣，但從身形體量上判斷，有人類，也有蜂族。看那些人類的行動姿態，不像是遠征軍士兵，亓清猜測他們很可能是“桃源”那兒的住民。
隊伍裏，幾乎所有人都肩挑背駝著貨物前行，想來是開春了，戰爭局勢也逆轉了，他們便著急重建家園。
普通的“桃源”住民的警覺性遠比不上士兵，走了一路也絲毫沒察覺到前方有大量“人繭”存在。
直到走過一個岔路口，轉過一個彎，黑壓壓的“人繭”部隊都撲面而來了，他們才反應過來。
這麽多的“人繭”，怎麽可能跑得掉？
他們一個個嚇得腿軟跪地，誤以為自己落入了敵人的埋伏，又隱約看見前方高高的山崗頂上坐著一個人，認定那是這群“人繭”的頭領。
普通小民只求保命，他們呼天搶地地求饒。
亓清連忙擡手讓“人繭”們也跪下，本意是不想讓他們嚇到平民，豈料當烏泱泱的“人繭”大軍跪下後，這些平民更加受到驚嚇，竟此起彼伏地高呼“萬歲！”
亓清心念一動。
沒想到緊接著，“人繭”們也紛紛磕頭，跟著高呼“萬歲！”
亓清驚了一大跳，這些“人繭”應當都受著自己控制的啊，怎麽會突然……
當反應過來這一點後，她倏忽意識到了剛剛那一瞬間自己所動的心念。
不知不覺中，自己竟有點享受這種高高在上的感覺，無數人高呼“萬歲”的聲音居然聽起來有些悅耳。
她猛然站了起來，用力抽了自己一巴掌。
那些“桃源”的平民們被她這舉動驚呆了，怔怔盯著她，其中一人叫了起來：“亓……亓軍長？你怎麽變成這模樣……”
亓清被認出來了。
她倉皇而逃，想找個地洞鉆起來，可“人繭”大軍就跟在身後，她逃得聲勢浩蕩。
她邊逃邊想，遠征軍那邊，恐怕早就傳言四起了吧，費易安最近常聯絡自己，擔心自己的處境，想過來探望，但都被自己用各種理由搪塞過去了。
逃了很久很久，她才終於停下腳步。
這時手環上又傳來費易安的信息，他說，抓到任林熙了，瘋瘋癲癲的，像是失了智。地球聯邦那邊現在亂成了一鍋粥，昱瞳和趙馳等人趁亂逃了出來，正在回喀帕星的飛船上。
然後，費易安就再沒多說一個字了。
亓清楞楞盯著這條信息，盯了幾秒鐘，目光落在“昱瞳”兩個字上，突然彎腰蜷成一團，像個見不得光的醜陋生物，瑟瑟發抖。
任林熙癲狂的聲音又回蕩在耳邊：“亓清，你現在是名副其實的人上人啊，所有人類、蜂族都會被你踩在腳下，你就是金字塔最頂上的那一個。你才是真正的獨裁者啊！我恭賀你走上權力巔峰！”
這天夜裏，亓清一個人默默坐在山崗上，坐了一夜。
她想了很多事。
走到今天這一步，自己已經再回不到過去那樣了，現在擺在面前的有兩條路。
一條是如任林熙所想，自己走上權力巔峰，成為獨裁者。在被萬千“人繭”頂禮膜拜後，亓清不得不承認，自己感受到了強權的魅力。在那一瞬間，她也不自覺動了心。
到時，人類、蜂族全在自己的統治之下，自己還可以勒令那些科學家好好研究，讓自己的身體能夠承受住吞噬帶來的副作用，那樣自己就可以照舊把昱瞳留在身邊。他若不滿自己的統治想要反抗，那就將他囚禁起來，強留住他。
第二條卻是一條不歸路。
她望了一圈四下“人繭”，其中不乏自己熟悉的面孔。他們原本都是駐防軍的士兵，曾是自己的手下，現在卻都面無表情、目光呆滯，根本已經算不上是“人”了吧。
這些“人繭”還能恢覆成正常人麽？亓清不知道。但她知道，只有蜂王死去，與工蜂之間的 MT 力場連接斷開，這些“人繭”才能不再受控，找回自我意識。
只要蜂王死了就好了……只要吞噬了蜂王的自己死了就好了。
至少，“人繭”們可以重獲自由，喀帕星上的蜂族也能繼續解放後的生活。
一股熱流湧上亓清眼眶，順著眼角淌出，她感到心裏刀割似地疼，伸手摸了一把眼角，是血。
自己也已經根本算不上是“人”了吧。
晨光微熹時分，她站起來眺望遠方。
戰後的人類駐地、蜂族聚落雖蕭條，但一片安寧。氣溫已回暖，荒原上冰雪消融，新生植物露出尖尖角，百廢待興。
可亓清清楚，這“待興”的前提是自己不存在了，只要自己還在，喀帕星的未來就將是另一副面貌。
昱瞳回到喀帕星的前一天，與亓清聯系上，兩人通了一次視頻電話。
亓清以前很少化妝，但這次視頻她準備了好一番妝容，塗了很厚的粉，遮住自己臉上、脖子上的磷光物，又擦上了鮮亮的胭脂、口紅，掩飾住因不斷失血而蒼白的面孔。
昱瞳說了許多許多話，說她好美，說自己想念她。
傾吐不盡的衷腸，想象不盡的未來。
亓清溫柔地笑著、聽著、應和著。
昱瞳興奮地說馬上就可以見面了，一切都好了，兩人要長長久久共度餘生，永不分開。
亓清點頭，掛了通話，淚如雨下。
她不可能再見昱瞳，現在自己的身體根本不受控，與昱瞳接觸很可能會直接吞噬了他。
等到昱瞳到達的那天清晨，亓清回到了紅杉樹上他們的家。
最後的最後，她私心想回到自己最眷念的地方。
她跪在地上，拔出雁翎刀，一手握緊刀柄，一手抓著刀尖，將刀刃橫架上自己的後脖頸。
如果僅僅是軀體受創而亡，她知道自己很快就會吸引來附近的“人繭”，無法自控地吞噬掉他們，再度覆活，所以，得確保自己無法覆活。
冰冷刀刃貼緊皮膚，她握刀的手劇烈顫抖。
只要這一刀下去，自己的頭顱就會落地，一切便都終了了，自己的一生終結，而喀帕星會迎來真正和平安寧的未來。
只是……昱瞳一定會傷心欲絕吧……
滿懷期待地回到家，看到的卻是愛人身首異處的屍體。
“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亓清心裏一遍遍默念，淚珠不斷滴落，隱忍抽啜漸漸變成了悲慟嚎啕。
她終於哭得渾身像散了架的面筋，癱軟倒地，呆呆望向屋頂，雁翎刀虛扣在手上。
清晨光線透過破敗的屋頂裂縫，照射在她臉上。剛剛回暖的時節，光線並不強烈，透著萬般溫柔。
恍惚間，她看到那一片明亮柔光中浮現出許許多多故人的身影，父母、奶奶、肖懷禮、費易安、昱瞳……最後變成了她自己。
天上的那個亓清開口說話，聲音卻是響在她自己心中。
仿佛靈魂出竅了一般，亓清在自己問自己：“你這一生，最想追求的是什麽啊？”
“我……我……”她喉頭哽咽半天才說出話來，聲音虛弱卻沒絲毫猶豫，“我想要變強大，強到可以保護所有想保護的人，強到可以改變這個世界……我想去開創一個平等、自由、和平的新時代……去創造我理想中的世界……”
是少年時候自己不自量力的話語。
過盡千帆終不悔，歷經風霜仍少年。
亓清嘴角顫動：“我其實沒那麽強大……可我……”
她鼓起最後一點氣力，艱難翻身爬起，再次將刀刃架上自己的後脖頸。
……
房舍內，“砰咚”一聲響，似乎是有什麽東西倒下了。
紅杉樹下，圍成一圈的“人繭”像感應到了什麽，紛紛擡起頭。
————
六年後，又是喀帕星上冰雪初融的時節。
昱瞳早起攤了一張煎餅，煮了一小砂鍋粥。
快煮好時他去揭鍋蓋，不小心燙到了手指，燙得有些重。
他“嘶”了一聲，趕緊用燙傷藥油和紗布處理了下，然後切好煎餅，又給自己盛了一碗粥，慢慢地吃。
吃完後，他走進臥房，掀起床簾。
床上，躺著亓清，面容平靜，睡著了一般，只是她表皮下蔓延的磷光物已暗沈無光，使整個人泛著一層死灰色。細看她脖頸上有圈猙獰紅印，沒有呼吸，也沒有心跳。
昱瞳將亓清扶起，小心仔細地給她洗漱一遍，梳好頭發，抹上胭脂水粉，又換上漂亮的外出衣裳。
他如今做這一切已經做得非常熟練。
亓清經過這一番打扮，面容被胭脂染出了血色，栩栩如生，真就像是鮮活的人，尚有鮮活的生命。
昱瞳盯了她好一會兒，眼裏情緒婉轉起伏。
最後他微微笑著，撒嬌似地道：“真好看，我手藝不錯吧？你要獎勵一下我。”
說完輕吻了下亓清的唇，索得“獎勵”。
然後他抱著亓清推開門，烏嚒就等在門外。
他將亓清抱上烏嚒，自己也翻身騎跨上，驅策烏嚒小跑起來。
今天天氣特別好，晴空萬裏無雲，空氣中彌漫著新生植物的芬芳。
穿過一個又一個散落田間的村莊、鱗次櫛比的小鎮，到處是一派平和有序的生活畫面，來往勞作忙碌的身影中，有蜂族，也有人類。
大家雜居在一起，完全不分彼此，而街邊巷頭嬉鬧的孩童中，甚至還有不少人類和蜂族的混血兒。
他們見到昱瞳和亓清，先是熱情地招呼，等烏嚒走遠後，又忍不住搖頭嘆息，竊竊私語。
“已經六年了啊，還是沒醒過來啊……”
“要不是自己斬首了自己，興許還能覆活。”
“他還要繼續等麽？已經等了整整六年了啊，哎，也是時候該放下了。”
“怎麽放下？他根本不相信愛人死了。”
“哎，可憐可嘆啊……”
竊竊私語隨風飄了過來，隱隱約約傳進耳朵，烏嚒腦袋動了動，蹭了蹭昱瞳的手，但昱瞳就像沒聽到一樣，沒絲毫反應。
他驅策烏嚒繼續一路小跑，跑到一處“育嬰園”的學校附近。
恰逢教學樓中下課鈴聲響起，一群十來歲的人類少女從教室中跑了出來，在操場上追逐打鬧。
少女們笑容明媚，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地奔跑，青春肆意張揚，滿是蓬勃生命力。
昱瞳指著那一座座教學樓，貼著亓清耳邊道：“瞧，這是你以前一直心心念念的女校。我們把地球上因為貧困沒法受教育的女孩子們帶到了喀帕星，建成了這所過渡學校。等她們適應了喀帕星的生活，就能和大家夥一起上學了。”
他懷抱亓清，下巴搭在她肩膀上，駐足看了會兒，然後拍了拍烏嚒：“走，去‘桃源’舊址。”
“桃源”已經不存在了，喀帕星上如今處處是“桃源”，原先的舊址便被改造成了公園。
公園裏保留了許多被戰火焚毀的設施設備，把它們改造成了觀光場所，算是緬懷喀帕星曾經慘痛的過去。
烏嚒不緊不慢踱著步子，向著曾經的“桃源”入口——峽谷瀑布方向走去。
到了峽谷口上，昱瞳吹了幾聲口哨，遠處密林裏便傳來一陣似鳥似獸的長鳴，像在回應他，接著，就見一只翼獸從密林中撲騰升空，直沖他飛了過來。
翼獸落地，昱瞳抱上亓清，從烏嚒身上跳下，爬上了翼獸脊背。
他一手抓牢翼獸背羽，一手將亓清抱緊在懷中，再吹了聲口哨。
翼獸得令，振翼滑翔騰空。
昱瞳鳥瞰身下，一副壯闊無比的自然畫卷在眼前徐徐展開，冰河融化萬丈，峽谷縱橫千裏，瀑布飛流直下，密林勃勃新生。
然而他卻再無法因眼前的美景而心緒激蕩，翼獸越飛越高，他的心越沈越低。
過去的六年間，每到冰雪初融時，他都會帶亓清來“桃源”舊址，期盼著她能睜開眼睛看看這裏，看看他們理想種子萌芽的地方。
可是，等了一年又一年，他依然沒等到。
曾經的絲絲微弱期盼一根根斷裂，裂到他已無力再支撐起自己的後半生。
他手臂環抱亓清，握住她冰冷的手，貼住自己胸膛，一如初見時那樣。
他說：“你的手很涼，這裏是熱的。”
可他再也暖不熱亓清。
“你發過誓的……你發過誓不會再離開我……”昱瞳泣不成聲，“為什麽要一次又一次倒在我面前，你甚至等都不等我一下，你為什麽不等到我回來，連最後一面都不留給我……我恨你啊，我好恨你啊……”
他頭埋進亓清脖頸中，眼淚把她領口衣裳全打濕了：“你真是個壞人。”
埋了好一會兒，他擡起頭，站起身，抱著亓清，從翼獸背上縱身跳了下去。
萬丈高空中，兩個緊緊擁抱的身影墜落，下方，是他們熱愛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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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禿禿的枝杈中，散落著參差房舍，屋頂堆滿半米厚的積雪，有些地方甚至被雪壓塌了，蕭條狼藉。
當視線落到其中最高的一處房舍上時，她眼裏突然有了光，這才回過神來——自己回到了與昱瞳成婚時的新房。
這片紅杉樹林僥幸沒被炮火摧毀。
停駐在樹下很久很久，她小心翼翼爬上那最高的房舍，那是自己曾經的家，和昱瞳的家。
按照蜂族的慣例，每年冬季過後，來年夏天，要大規模重修紅杉樹上的房舍，只是今年過去，明年不知會是一幅怎樣的光景。
她現在很想一個人待著，便讓那些“人繭”全停在數十裏開外。
房間內，桌椅、床鋪、衣櫃還在原來的位置，只是積滿灰塵。
亓清從廚房找來一塊幹硬的抹布，就著屋外積雪，把布揉軟了，認真收拾起家來。
收拾到梳妝臺前，她坐了下來，停了很久，才鼓起勇氣顫巍巍打開梳妝鏡，然後迅速扣上。
她嚇到了，被鏡子裏的自己嚇到了。
她低頭發出痛苦嘶鳴，眼淚落到手上，她擡起手瞧瞧，淚裏是混著血的。
半個多月後，喀帕星上的局勢徹底扭轉。
亓清帶著“人繭”部隊橫掃剩下的聯邦侵略軍，一旦碰到聯邦軍中的“人繭”蜂王，她便會吞了蜂王，不斷擴充自己手下的“人繭”部隊。
一時間，亓清的反擊勢如破竹。
但她不敢回到遠征軍那邊，也不敢和蜂族們接觸，她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的身體就會不受控制。
她就這樣四處游蕩。
漸漸地，氣溫回升，漫長的冬季快結束了。
有一天，她坐在山崗上，四野全是黑壓壓的“人繭”，以她為中心，圍繞著她。
她拿起望遠鏡向遠處眺望，見山谷羊腸小道上走過來一支幾十人的隊伍。
這些人都裹著很厚的冬衣，遮住頭臉，看不出模樣，但從身形體量上判斷，有人類，也有蜂族。看那些人類的行動姿態，不像是遠征軍士兵，亓清猜測他們很可能是“桃源”那兒的住民。
隊伍裏，幾乎所有人都肩挑背駝著貨物前行，想來是開春了，戰爭局勢也逆轉了，他們便著急重建家園。
普通的“桃源”住民的警覺性遠比不上士兵，走了一路也絲毫沒察覺到前方有大量“人繭”存在。
直到走過一個岔路口，轉過一個彎，黑壓壓的“人繭”部隊都撲面而來了，他們才反應過來。
這麽多的“人繭”，怎麽可能跑得掉？
他們一個個嚇得腿軟跪地，誤以為自己落入了敵人的埋伏，又隱約看見前方高高的山崗頂上坐著一個人，認定那是這群“人繭”的頭領。
普通小民只求保命，他們呼天搶地地求饒。
亓清連忙擡手讓“人繭”們也跪下，本意是不想讓他們嚇到平民，豈料當烏泱泱的“人繭”大軍跪下後，這些平民更加受到驚嚇，竟此起彼伏地高呼“萬歲！”
亓清心念一動。
沒想到緊接著，“人繭”們也紛紛磕頭，跟著高呼“萬歲！”
亓清驚了一大跳，這些“人繭”應當都受著自己控制的啊，怎麽會突然……
當反應過來這一點後，她倏忽意識到了剛剛那一瞬間自己所動的心念。
不知不覺中，自己竟有點享受這種高高在上的感覺，無數人高呼“萬歲”的聲音居然聽起來有些悅耳。
她猛然站了起來，用力抽了自己一巴掌。
那些“桃源”的平民們被她這舉動驚呆了，怔怔盯著她，其中一人叫了起來：“亓……亓軍長？你怎麽變成這模樣……”
亓清被認出來了。
她倉皇而逃，想找個地洞鉆起來，可“人繭”大軍就跟在身後，她逃得聲勢浩蕩。
她邊逃邊想，遠征軍那邊，恐怕早就傳言四起了吧，費易安最近常聯絡自己，擔心自己的處境，想過來探望，但都被自己用各種理由搪塞過去了。
逃了很久很久，她才終於停下腳步。
這時手環上又傳來費易安的信息，他說，抓到任林熙了，瘋瘋癲癲的，像是失了智。地球聯邦那邊現在亂成了一鍋粥，昱瞳和趙馳等人趁亂逃了出來，正在回喀帕星的飛船上。
然後，費易安就再沒多說一個字了。
亓清楞楞盯著這條信息，盯了幾秒鐘，目光落在“昱瞳”兩個字上，突然彎腰蜷成一團，像個見不得光的醜陋生物，瑟瑟發抖。
任林熙癲狂的聲音又回蕩在耳邊：“亓清，你現在是名副其實的人上人啊，所有人類、蜂族都會被你踩在腳下，你就是金字塔最頂上的那一個。你才是真正的獨裁者啊！我恭賀你走上權力巔峰！”
這天夜裏，亓清一個人默默坐在山崗上，坐了一夜。
她想了很多事。
走到今天這一步，自己已經再回不到過去那樣了，現在擺在面前的有兩條路。
一條是如任林熙所想，自己走上權力巔峰，成為獨裁者。在被萬千“人繭”頂禮膜拜後，亓清不得不承認，自己感受到了強權的魅力。在那一瞬間，她也不自覺動了心。
到時，人類、蜂族全在自己的統治之下，自己還可以勒令那些科學家好好研究，讓自己的身體能夠承受住吞噬帶來的副作用，那樣自己就可以照舊把昱瞳留在身邊。他若不滿自己的統治想要反抗，那就將他囚禁起來，強留住他。
第二條卻是一條不歸路。
她望了一圈四下“人繭”，其中不乏自己熟悉的面孔。他們原本都是駐防軍的士兵，曾是自己的手下，現在卻都面無表情、目光呆滯，根本已經算不上是“人”了吧。
這些“人繭”還能恢覆成正常人麽？亓清不知道。但她知道，只有蜂王死去，與工蜂之間的 MT 力場連接斷開，這些“人繭”才能不再受控，找回自我意識。
只要蜂王死了就好了……只要吞噬了蜂王的自己死了就好了。
至少，“人繭”們可以重獲自由，喀帕星上的蜂族也能繼續解放後的生活。
一股熱流湧上亓清眼眶，順著眼角淌出，她感到心裏刀割似地疼，伸手摸了一把眼角，是血。
自己也已經根本算不上是“人”了吧。
晨光微熹時分，她站起來眺望遠方。
戰後的人類駐地、蜂族聚落雖蕭條，但一片安寧。氣溫已回暖，荒原上冰雪消融，新生植物露出尖尖角，百廢待興。
可亓清清楚，這“待興”的前提是自己不存在了，只要自己還在，喀帕星的未來就將是另一副面貌。
昱瞳回到喀帕星的前一天，與亓清聯系上，兩人通了一次視頻電話。
亓清以前很少化妝，但這次視頻她準備了好一番妝容，塗了很厚的粉，遮住自己臉上、脖子上的磷光物，又擦上了鮮亮的胭脂、口紅，掩飾住因不斷失血而蒼白的面孔。
昱瞳說了許多許多話，說她好美，說自己想念她。
傾吐不盡的衷腸，想象不盡的未來。
亓清溫柔地笑著、聽著、應和著。
昱瞳興奮地說馬上就可以見面了，一切都好了，兩人要長長久久共度餘生，永不分開。
亓清點頭，掛了通話，淚如雨下。
她不可能再見昱瞳，現在自己的身體根本不受控，與昱瞳接觸很可能會直接吞噬了他。
等到昱瞳到達的那天清晨，亓清回到了紅杉樹上他們的家。
最後的最後，她私心想回到自己最眷念的地方。
她跪在地上，拔出雁翎刀，一手握緊刀柄，一手抓著刀尖，將刀刃橫架上自己的後脖頸。
如果僅僅是軀體受創而亡，她知道自己很快就會吸引來附近的“人繭”，無法自控地吞噬掉他們，再度覆活，所以，得確保自己無法覆活。
冰冷刀刃貼緊皮膚，她握刀的手劇烈顫抖。
只要這一刀下去，自己的頭顱就會落地，一切便都終了了，自己的一生終結，而喀帕星會迎來真正和平安寧的未來。
只是……昱瞳一定會傷心欲絕吧……
滿懷期待地回到家，看到的卻是愛人身首異處的屍體。
“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亓清心裏一遍遍默念，淚珠不斷滴落，隱忍抽啜漸漸變成了悲慟嚎啕。
她終於哭得渾身像散了架的面筋，癱軟倒地，呆呆望向屋頂，雁翎刀虛扣在手上。
清晨光線透過破敗的屋頂裂縫，照射在她臉上。剛剛回暖的時節，光線並不強烈，透著萬般溫柔。
恍惚間，她看到那一片明亮柔光中浮現出許許多多故人的身影，父母、奶奶、肖懷禮、費易安、昱瞳……最後變成了她自己。
天上的那個亓清開口說話，聲音卻是響在她自己心中。
仿佛靈魂出竅了一般，亓清在自己問自己：“你這一生，最想追求的是什麽啊？”
“我……我……”她喉頭哽咽半天才說出話來，聲音虛弱卻沒絲毫猶豫，“我想要變強大，強到可以保護所有想保護的人，強到可以改變這個世界……我想去開創一個平等、自由、和平的新時代……去創造我理想中的世界……”
是少年時候自己不自量力的話語。
過盡千帆終不悔，歷經風霜仍少年。
亓清嘴角顫動：“我其實沒那麽強大……可我……”
她鼓起最後一點氣力，艱難翻身爬起，再次將刀刃架上自己的後脖頸。
……
房舍內，“砰咚”一聲響，似乎是有什麽東西倒下了。
紅杉樹下，圍成一圈的“人繭”像感應到了什麽，紛紛擡起頭。
————
六年後，又是喀帕星上冰雪初融的時節。
昱瞳早起攤了一張煎餅，煮了一小砂鍋粥。
快煮好時他去揭鍋蓋，不小心燙到了手指，燙得有些重。
他“嘶”了一聲，趕緊用燙傷藥油和紗布處理了下，然後切好煎餅，又給自己盛了一碗粥，慢慢地吃。
吃完後，他走進臥房，掀起床簾。
床上，躺著亓清，面容平靜，睡著了一般，只是她表皮下蔓延的磷光物已暗沈無光，使整個人泛著一層死灰色。細看她脖頸上有圈猙獰紅印，沒有呼吸，也沒有心跳。
昱瞳將亓清扶起，小心仔細地給她洗漱一遍，梳好頭發，抹上胭脂水粉，又換上漂亮的外出衣裳。
他如今做這一切已經做得非常熟練。
亓清經過這一番打扮，面容被胭脂染出了血色，栩栩如生，真就像是鮮活的人，尚有鮮活的生命。
昱瞳盯了她好一會兒，眼裏情緒婉轉起伏。
最後他微微笑著，撒嬌似地道：“真好看，我手藝不錯吧？你要獎勵一下我。”
說完輕吻了下亓清的唇，索得“獎勵”。
然後他抱著亓清推開門，烏嚒就等在門外。
他將亓清抱上烏嚒，自己也翻身騎跨上，驅策烏嚒小跑起來。
今天天氣特別好，晴空萬裏無雲，空氣中彌漫著新生植物的芬芳。
穿過一個又一個散落田間的村莊、鱗次櫛比的小鎮，到處是一派平和有序的生活畫面，來往勞作忙碌的身影中，有蜂族，也有人類。
大家雜居在一起，完全不分彼此，而街邊巷頭嬉鬧的孩童中，甚至還有不少人類和蜂族的混血兒。
他們見到昱瞳和亓清，先是熱情地招呼，等烏嚒走遠後，又忍不住搖頭嘆息，竊竊私語。
“已經六年了啊，還是沒醒過來啊……”
“要不是自己斬首了自己，興許還能覆活。”
“他還要繼續等麽？已經等了整整六年了啊，哎，也是時候該放下了。”
“怎麽放下？他根本不相信愛人死了。”
“哎，可憐可嘆啊……”
竊竊私語隨風飄了過來，隱隱約約傳進耳朵，烏嚒腦袋動了動，蹭了蹭昱瞳的手，但昱瞳就像沒聽到一樣，沒絲毫反應。
他驅策烏嚒繼續一路小跑，跑到一處“育嬰園”的學校附近。
恰逢教學樓中下課鈴聲響起，一群十來歲的人類少女從教室中跑了出來，在操場上追逐打鬧。
少女們笑容明媚，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地奔跑，青春肆意張揚，滿是蓬勃生命力。
昱瞳指著那一座座教學樓，貼著亓清耳邊道：“瞧，這是你以前一直心心念念的女校。我們把地球上因為貧困沒法受教育的女孩子們帶到了喀帕星，建成了這所過渡學校。等她們適應了喀帕星的生活，就能和大家夥一起上學了。”
他懷抱亓清，下巴搭在她肩膀上，駐足看了會兒，然後拍了拍烏嚒：“走，去‘桃源’舊址。”
“桃源”已經不存在了，喀帕星上如今處處是“桃源”，原先的舊址便被改造成了公園。
公園裏保留了許多被戰火焚毀的設施設備，把它們改造成了觀光場所，算是緬懷喀帕星曾經慘痛的過去。
烏嚒不緊不慢踱著步子，向著曾經的“桃源”入口——峽谷瀑布方向走去。
到了峽谷口上，昱瞳吹了幾聲口哨，遠處密林裏便傳來一陣似鳥似獸的長鳴，像在回應他，接著，就見一只翼獸從密林中撲騰升空，直沖他飛了過來。
翼獸落地，昱瞳抱上亓清，從烏嚒身上跳下，爬上了翼獸脊背。
他一手抓牢翼獸背羽，一手將亓清抱緊在懷中，再吹了聲口哨。
翼獸得令，振翼滑翔騰空。
昱瞳鳥瞰身下，一副壯闊無比的自然畫卷在眼前徐徐展開，冰河融化萬丈，峽谷縱橫千裏，瀑布飛流直下，密林勃勃新生。
然而他卻再無法因眼前的美景而心緒激蕩，翼獸越飛越高，他的心越沈越低。
過去的六年間，每到冰雪初融時，他都會帶亓清來“桃源”舊址，期盼著她能睜開眼睛看看這裏，看看他們理想種子萌芽的地方。
可是，等了一年又一年，他依然沒等到。
曾經的絲絲微弱期盼一根根斷裂，裂到他已無力再支撐起自己的後半生。
他手臂環抱亓清，握住她冰冷的手，貼住自己胸膛，一如初見時那樣。
他說：“你的手很涼，這裏是熱的。”
可他再也暖不熱亓清。
“你發過誓的……你發過誓不會再離開我……”昱瞳泣不成聲，“為什麽要一次又一次倒在我面前，你甚至等都不等我一下，你為什麽不等到我回來，連最後一面都不留給我……我恨你啊，我好恨你啊……”
他頭埋進亓清脖頸中，眼淚把她領口衣裳全打濕了：“你真是個壞人。”
埋了好一會兒，他擡起頭，站起身，抱著亓清，從翼獸背上縱身跳了下去。
萬丈高空中，兩個緊緊擁抱的身影墜落，下方，是他們熱愛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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