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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圖萬裏需修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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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圖萬裏需修容(上)

沒有任何人知道,奉瑾站在祭臺邊緣,她心裏想的究竟是什麽。

——數日前。

元睢剛離開不一會,公羊伯鶩就徐徐起立了。

猛然間一伸掌,嘩啦啦數聲響,一座跟公主府裏完全一樣的千裏江山屏風被推翻了。

他高大地矗在那裏,背負著雙手,冷漠掀起了眼皮。這個形同耄耋實則耳順的老者,昔去夷吾山是黑發似漆,即今再來變作兩鬢斑白。

當他快步走出,奉瑾得以趨近看到他滿臉溝壑般的皺紋、熬得外黑內紅的兩眼——那是人世間,最恐怖,最悲愴的一張面容。她滿心湧騰著厭惡,全身寒毛都凜凜張開了。

有誰人能想到,這位聲名顯赫的巨儒,伴著聖王道統走過四十多年,面相已經益發衰敗,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加顯老,不過是日日夜夜有所覬覦,以致殫精竭智、神思苦耗之緣故。

她來不及開口,公羊伯騖就蓄了勢,一耳光摑上她的臉來!

奉瑾毫無預料地歪倒,整張臉上都火辣至極。

公羊伯鶩兩手撐著座圈,直逼在她的頭頂:“我點燃竹林,成全那場大火,企圖喚起你的決心,沒想到你是個一蹶不振的廢物!”

奉瑾掩住面頰,嘴角抖索,麻木地註視著地上的款彩屏風。

公主府那座屏風是奉瑾畫的,落款是一個龍飛鳳舞的“奉”字;書院這座屏風是公羊伯騖畫的,落款是他的表字“公羊三重”。工匠將他們的畫拓下,通過陰刻文圖,填陷眾色而制成屏風,風骨俱佳,離仙葩只差一線。

是他教她畫的千裏江山圖,無論畫品或者氣格,師徒倆人如出一轍。

望得她這副態度,公羊伯鶩由失望而憤怒,由憤怒而發狂,一張端正慈祥的臉撕扯成猙獰的樣子。

他咆哮了起來:“我叫你挾他進軍,你不聽,如今我們籌謀多年的大業付諸東流,你怎麽不自刎歸天,還敢有臉面來見我?!”

“我是你的盟友,不是你的傀儡!”奉瑾擡起頭來,鳳目怒睜,“你對我太得寸進尺了!”

他先是一怔,繼而暴起:“你!反了你了!反了你了!”

奉瑾死死盯著他的眼睛:“害我輸的人分明是你,你為我造勢,卻多番插手,累民累軍,陷我於將孤眾悖之地!我特意放元睢一條生路,是為了叫他對我心存一線恩念,不然城破的當日,我就死在地牢裏了。項知歸和納蘭枚都站在他那邊,你呢?你置身事外!我不給自己留有後計,你以為你現在還能對著誰發號施令?”

母妃在臨死前把繈褓托庇於人,遺憾長嘆:“當今世上,無不道男兒有益於國家,女兒貽禍於黎庶。憐我兒命運不公,生為無根之萍,此身恐只能與脂粉釵環作伴。”

她含淚道,“以瑾瑜之美質,委贐獻君,望君多加雕琢,使其成器。”

而她說與聽之的那個人,是公羊伯鶩。

王道為何?

夷吾山就讀的子弟,自能脫口而出:“聖王之道,在於仁德;義理公行,天下自服。”

公羊伯鶩乃是一代鴻儒,二十年前成為夷吾書院的新任山長,法天地以設政教,明天人以立王道,外稱百世師表之美譽。

可其實,夷吾山被他改革的四院布局,東南西北四方俱備,足以昭彰其天下之心。

古書上一句“垂拱而天下治”為萬世立範,公羊伯鶩自是敬慕不已。其時,奉羲的統治搖搖欲墜,元赫起義成功後,公羊伯騖認為元赫會主動禪讓給他這個“仁德長者”,使他不戰而勝,不攻而得,不勞而天下服,成全一段聖王佳話,萬萬沒想到,元赫居然自立為帝了。

公羊伯騖對此非常震怒。

奉羲以權威壓制保位,元赫以刀兵侵伐謀位——在他看來,兩人都是不堪大任的角色。

在位者未必有德,有德者未必在位,已使他感到天理難容,更別提應元赫之召去做臣子了。

元赫召他不來,索性將自家儲君送進了夷吾山,表面是學習,實則是代表皇室在上頭監視。

公羊伯騖憤慨地提出天道之說,希冀對元赫的專權起到威懾性的制約作用,元赫反倒借題發揮,將天道信仰納入安定民心、維護天下的秩序裏,無形中更加穩固了元家政權。

他因而銜恨愈深,一邊感嘆著世風日下道義失落,一邊動起了護持那名前朝孤女的心思。

若是奉氏得以覆興,他公羊伯鶩會成為天下欽佩的患難之臣,贏盡大忠大義、碧血丹心的名聲——當然了,他的野心不止在一個臣子的身份上。他不需要空有其德而無實際的政治地位——朝陽公主作為女兒身,絕無登基稱帝的福分,一旦未來覆國,他就可以順理成章地禪代大統,成為天下勢位至尊之人,摒棄奉元“以力服人”的舊轍,運行他蓄之已久的治國理念,建設一個長治久安的強大王朝。

政統上的帝王、道統上的聖賢,二者將會兼並起來,實現真正的王道合一、政教合一。功德無量!

為了這個輝煌的陰謀,他在授課時引導學子向往聖王天下之遺風,還在書院的地下密室裏豢養死士——二十二個小姑娘,死剩七個,為了假裝替補眾多,刻意在名字前面添加一個“十”字——她們的年歲和奉瑾相似,其中一個右臉上長著一塊紅色胎記。

死士訓練極其嚴苛殘酷,大半都熬死了,更加凸顯出剩下七個的珍貴。

因此有一次,那個長著胎記的小姑娘不堪其虐,偷偷逃上地面來又被他抓回去後,也沒舍得殺人滅口,只是帶著懲戒意味,取一塊燒紅烙鐵,強行炙在了她的額間胎記上。

十數年傾註心血的培養下,小公主終於長成,足可獨當一面,公羊伯騖親自召集諸侯,聚結百萬軍力,為她的覆正造勢。

權力的欲望在胸中持續膨脹著,他給予小公主最有利的支撐,使她以席卷之勢登上政治舞臺,與大魏元家分庭抗禮——這便是他親自為公主造設的雕琢之法。

天下無道久矣!我將以身為木鐸。

以仁討不仁?以義討不義?我欲行王道於天下,豈不仁乎?豈不義乎?

他堅信自己做的這一切都有意義,他短暫地運用了“力”,可他無限的威德,會使人忽略這一點小小瑕疵。

他用金絲繞裹住小公主的四肢,自己暗中操縱把持,堅信有朝一日能夠匡正八極,覆興聖王之古制。千秋萬世之後,天下人都會仰望他的仁德風聲——為了這一刻,他等待許多年,直到老而弱,弱而衰,生命如風中殘燭,搖搖之將熄。

他必須在大限臨至之前完成這一夢想,這會使他在青史上延年不死!

從鬢邊長出第一根白發開始,他就在盼望這一刻了啊,這一刻,將是他年華老去的抵償!

但是傀儡之舞究竟與他的想象不同,他裨補闕漏,罵天咒地,卻於事無補,全盤棋子漸漸走壞,最後果真一敗塗地——

自己想望已久的聖王之夢,最終化成了一場泡影!

公羊伯騖向奉瑾的脖頸一把掐去,逼著她用那雙古書推崇的鳳目正視自己:“你以為你鳳鳴朝陽有什麽了不起?世上萬般重在人事,不在天命。當初要不是我暗中擡舉你這孤女成人,你早就死在荒山野嶺了,安能有今時今日?”

這昔年的王道巨儒,專註於朝廷的更替榮衰,不知不覺墮入功利中,額上青筋條條蹦出,名士風骨已蕩然無存。

“我不管你還有多少算計,元睢即將登基,我要你馬上想辦法殺了他!”

氣漸漸透不過來,奉瑾面無人色。

“殺了他……你和我……就是死無葬身之地了……”

她艱難地從齒縫裏迸擠出這些字。

公羊伯鶩目露錯愕,一時失語。

奉瑾乘機掙脫了鉗制,一邊咳嗽,一邊森然地脧著他。

攻下塞北鎖鑰之時,她就看出了他懷著欲望利用自己——他一生以領道者自居,得不到推崇,人越老,心越急,口口聲聲要這世間出一個聖王,卻從未想過立心天地立命生民,早就跟真正的聖王之道相背而馳了。

只因他的舉動和她身份所固有的使命相契合,她才不得不忍耐下去,成為他手中操持的傀儡。

當對方以為利用了她時,她也在利用對方,因為她活著的價值,只是為了給先人贖罪罷了。

我沒有輸。

奉瑾靜靜地對自己說。

我的生死,我的愛恨,皆由我自己主宰,我不怨尤,也不後悔。

這是我自己選擇的道路,我不需要憐憫,也不需要救助。

我輸得起,但只要我還沒有輸,我就一定會掰回一局。

待呼吸恢覆通暢,奉瑾冷冷地綻出一個嘲諷的笑容:“你不用擔心,元睢說要娶我,一旦成婚,我有千萬種方法可以置他於死地,名正言順地攬盡魏朝大權,若能誕下皇子,那就更妙了,大魏千秋萬世,再也逃不出我奉家的手掌心。”

她睥睨著公羊伯鶩,語氣無比冷酷,仿佛一切全在她控制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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