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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拔去不可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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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拔去不可扼

將軍一側頭,那條飛索便堪堪擦過他耳廓,逐漸以上升之勢,釘在了他背後一棵龐然矗立的紅松樹上。

好一掛霓虹下九重,晃晃蕩蕩橫亙眾人頭頂。

對面那個高擎紅羅麾蓋的魁偉儀衛,則是大喝一聲,雙手將麾蓋牢牢插進地面一尺有餘。

公主三兩下把鐵索一端固定在麾蓋頂上,從下屬手中接過一竿長得離譜的武器,頃刻提身離馬,踏索而來!

她的身姿那麽靈敏那麽快捷,亦如飛猱,亦如輕鴻。

項知歸下意識舉劍去砍那條鐵索,試圖阻斷她來時之路,瞬眼間砍出十數下,卻不知是什麽材質,號稱削鐵如泥的玉龍劍也砍不斷它。

公主幾步到來,他手腕一轉,格上她的武器,一觸上芒刃便斷開了,原來是一根漆成黑色的長長竹竿,為了保持輕盈,她甚至不能用稍重的武器。

公主反應迅疾,棄掉斷的部分,改握餘下的中心點,一翻身又穩穩站住了。竹竿猛揮過來,末端削得非常鋒利,輕易劃破了他甲胄薄弱之處下的肌膚。

他運劍將逼至胸口的竹尖一節一節斬斷。公主沈著對付,竹竿不停地斡旋彎扭,發出“嗖嗖嗖”的聲響,接續擊打在項知歸肘、膝、腕、踝上,出手之快,認位之準,委實精妙無倫。

這一穿一戳一點一刺,恰中他的神經要害,疼痛中混雜麻木,引起了一陣陣痙攣,他陡然如筋折骨斷一般,險些抓不住玉龍劍了。

他不怕疼痛卻怕麻木,疼痛可以強忍,麻木是失去控制,一旦連武器都松脫開,不敢想象接下來會多麽狼狽了。

她不肯殺了他,她要這樣折辱他。

項知歸額上青筋直暴,牙齒格格作響,餘光瞟見她若翔若行的模樣,心口的騰騰怒火幾乎沖破胸膛。

偏偏手中只得一柄玉龍劍。

項知歸之所以佩劍,一是大哥所賜,二是劍乃百兵之君。

事實上劍長三尺,在馬戰中遠不如刀戟等武器實用,而公主的竹竿長近兩丈,約等於二十尺……項知歸離遠了獨索,劍就夠不著公主,公主身在獨索,居高臨下,項知歸亦避無可避。

公主又是一竿打到他脊椎上,他戰栗著伏倒馬背,像一頭衰頹的困獸。

公主不敢掉以輕心,在他身上劈劈啪啪的補了幾竿,確保他沒有反抗能力,方才停頓下來,竹竿兩端輕輕點向地面。

她微微喘息著,一揚下頜,示意兩邊奉兵來捉拿項知歸。

項知歸把頭垂在皎雪驄背上,遮住公主視野,狠狠一咬舌尖,血腥味溢滿了整個口腔。

他暗自聚起一股真氣,待沖破各處穴道,四肢麻木稍稍退去,便支起上身,一左一右地砍殺了遵命前來拿他的奉兵,冒著暴露後心的危險,猛然帶動皎雪驄向前方的紅羅麾蓋沖去!

並且一劍斬斷了攔路的半截竹竿!

公主猜出他的意圖,面露驚駭,急忙縱來,怎奈竹竿又短了一截,長度不夠趁手,幹脆把整條竹竿都遞了出去,一端呼嘯著穿向項知歸的後腦!

項知歸若有所感,竭盡地俯身低首,竹竿直接從後面推得他的兜鍪飛了出去!

說時遲那時快,項知歸翻轉玉龍劍,反手一劍斬斷了餘下竹竿,斷竹落在皎雪驄腳邊,他仰起上身,一束長發就像洇開的水墨完全逸散在外,繼續沖向前方,把保護傘蓋的儀衛連人帶傘一齊斬斷!

紅羅傘蓋轟然倒塌,頂部的鐵索也嘩啦啦墜落。

項知歸扭回脖頸,公主正順著鐵索倒下之勢向他急速過來,手持著最後的竹竿,舍命往項知歸身上一撲!

可惜,太短了。

那根削得鋒利的竹竿堪堪舉到半空,將軍的劍已狠狠沒入她的前胸,豁然一聲又瞬時抽離,血水一下四下爆濺。

公主艱難地低頭,望著身上那個血窟窿,不敢置信的睜大眼睛,整個人搖搖墮下了鐵索。

她的遺體很快會被亂軍碾作塵泥。

還沒完呢。

項知歸呼呼喘著氣,獨自面向千軍萬馬,殺機在剎那間暴戾翻湧。

觀戰的奉軍們,見事發短暫之間,勢已逆轉,紛紛抓起了戟盾擺起了陣型。

一時刀光劍影共綻放,全部反映在項知歸的瞳孔中。

他咆哮:“殺!!”

皎雪驄心有靈犀,大顛著馳騁起來,一人一騎殺進奉軍陣中。

項知歸出手如狂,完全枉顧了劍的點刺動作,忽劈忽砍,攪得周天寒徹。玉龍所到處,衣甲平過,血如湧泉,奉軍人仰馬翻,皎雪驄留下一條暴烈曲折的血路。

將軍百戰雄姿發,雲崩電掃自披靡,大有橫掃千軍之勢。

這一幕,被永遠地凝固在了傳說之中。

奉軍震駭白馬將軍那股同歸於盡的態勢,均覺心驚膽懾,不敢擁上前去。

項知歸匹馬沖入重圍,奮不顧身,愈戰愈勇,不是殺紅了眼要玉石俱焚,而是朝著目的地一路拼搏,終於找回垓心裏,一力將圍得最近的敵人都殺散,使下屬們聚攏在一起。

士卒目睹將軍返身解救,感泣不已,趕忙振作精神,隨他一道廝殺。

項知歸戰了許久,血透白袍,看見相近的奉兵消滅得差不多了,場地稍空,他眼疾手快,從馬上探身,一把撈起遺落於泥地的項字大旗,將其高高擎起,厲聲道:“項家子弟迅速結陣!突圍過河!”

項軍馬上組成兩個大陣,秩序井然,外方內圓,外軍規整全陣行動的範疇,內軍則聯成循環無間的防禦;敵人無論進襲什麽方位都會轉作首部,敵人一旦沖撞中間,兩頭又都會應援。倘是士卒出現死傷,隨時可以協調替補,從而讓整個大陣處於變化制敵的狀態。

一時之間,諸軍皆胸懷銳意,終於奮死突出重圍。

這最後一小股項軍抓緊馬韁,耐住馬背的顛簸,向著那條河道上疾奔過去。

河面已經封凍,宛如一道橫向的燒藍琉璃,太陽下閃爍著一點微光。

項知歸將大旗交給一名軍校,急聲催促他帶兵渡河。河冰未結得嚴實,項兵們不敢久留,遵照旗號指示,從方陣分為匹馬,個個疏散開來,快速沖向冰河。馬蹄突突地在冰層上面蹈騰,生死之際,有的幾乎一下擦滑就過去了。

奉軍等人來到河邊,見一個個都走脫了,自己追趕不上,便開始放箭。一時箭如雨下。

項知歸勒轉馬頭,在隊尾殿後,由於北風猛烈的緣故,飛箭大都失了準頭,他輕而易舉地躲閃開來,又不停揮劍斬落飛箭,斷箭紛紛掉了一地,他且戰且走,把數十名膽敢靠近的奉軍擊斃。

忽有一道尖銳長音,一揚一抑,仿佛是一起一落而來。

項知歸正側頭應付他人,耳聞破空之聲,心臟倏然一寒。他沒有避開,而是舉劍一劈,那是一支急速向他而至的羽箭,刁毒的角度,嚴猛的力量,絕不是對面軍中射來的。它來自一個更高更遠的地方。

劍刃與箭鋒相擦而過,其枝節節裂開,長長哀鳴伴隨著一串激烈火花。

由於高強度的握劍行劍,虎口在頃刻間爆裂開來,屬於他自己的鮮血終於橫流直下。

一支造工遠勝於普通竹箭的白羽鐵箭撲跌地上,身骨盡毀。

項知歸一動不動,沈默地盯視著前方的虛空處,神情明顯有一抹恍惚失神。

直到下屬呼喚,他憶起此地不宜久留,餘光瞥見下屬全部上了岸,便用力把披風一甩,催動皎雪驄追趕了上去。

冰河承受著這些人馬的蹂躪,一徑微微震動,表現出數十處觸目驚心的凹陷。

皎雪驄帶著項知歸過河,冰上數十處凹陷相互攀連,產生大塊大塊的裂罅。

上天當真是護佑元氏,就在皎雪驄平空一躍上岸、項軍最後一人也脫離大陣之後,一個可怕的崩解的聲音響起來了。

冰河一剎那垮塌,片片破碎,冰棱飛濺,河水一堆堆翻卷回蕩,掀起了大波大濤。幾個腳程快的奉兵呼天喊地,身淹河中,更多追來的奉軍則被滾滾大河阻隔開來,也驚嚇得定住了。

項知歸率殘部一溜煙跑去了,奉軍只能望河興嘆。

這一日魏朝慘敗,三千鐵騎折損了兩千零一十四,先前收覆的營盤又都落回了奉軍手裏。

然而,項知歸經此一役,虎威揚遍天下。

暮色漸漸黯淡下來。

奉瑾佇立在雁門關的城頭上,保持著射箭的姿勢,沒把準頭從項知歸身上移開,盡管這個距離根本不可能命中了。

她目送著那一襲白袍加鞭而去,一張臉兒繃得鐵青,兩腮甚至微微的抽搐。

馬蹄急驟間,摩擦著地面,沖起了一大片簌簌雪花。

漫天的雪花疊著雪花,益發障蔽了他的形與影。

這其間,她呆楞,失神,一動不動。

項知歸轉身暴露後心的那一刻,她明明可以再補一箭,卻還是鬼使神差的沒下得了手。

會不會錯失良機?

許久,許久。

公主方深深呼吸一口氣,收住目光,放下長弓,一只手擱在石闌上,屈著手指敲了一下又一下,滿腔幽怨的樣子。

她射出那一箭雖然驚艷,但身體積弱已久,再射出第二箭就很勉強,也不會有同等的氣力。

二哥哥真是厲害,那麽多人都抓不住你,不然你要是像大哥一樣落到我手裏,可就逃不掉啦。

她不慍不怒,嘴角甚至慢慢擴張了一份叵測的笑意。

跑吧,跑吧,等你脫險,我還有更大的驚喜要送給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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