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庭】棋盤

關燈
【天庭】棋盤

天庭之上,雲霧繚繞。

聖潔的殿堂之中,一神規規矩矩地跪坐在蓮花臺中央。他靜穆肅立,明明是個孩子,卻面無表情,像個老者。

“殿下。”有神上奏稟報。

孩童睜開眼睛,歪著頭道:“怎地?”

神使一楞,這孩童一睜眼氣質就變了,多添了幾絲喜怒哀樂。他險些都以為面前這個不是將來要統一天界的尊主,而就是一個普通修煉的小仙了。

“我嚇著你了?”燕圭換了個坐姿,上下打量著這位神官。

他出生不過十來年,懂得的已經不少,天界上下大小神官他早就熟記於心。此時他思索了下,很快就知道了,這神官是常年鎮守在星臺的觀天星君。

這星君不是偏遠自好著麽,庭中的事情幾乎從不插手,哪股風把他吹來了?

觀天星君回過神來,連忙搖搖頭,繼續說道:“少君殿下可還記著,百年前,四大神官育華的那只神獸?”

燕圭想想,哦,原來是同他一起出生的那個鳳凰。只不過那時鳳凰還是顆蛋呢。他早些時候還常去星臺守著,迫不及待地想要有個朋友。可惜,錯過了好時機,如今他可不似早些那般清閑了。

帝君有意扶持他,在他讀學之時,就派下了不少事情。他雖才十幾歲,接觸到的庭內事務早堆出了一間宮殿。

“鳳凰嗎?”燕圭回道,“都那麽多年了,還是顆蛋,我都要失去興趣了。”

“不!”觀天星君有些激動,“我今日觀他,似有破殼之兆!”

“哦?”燕圭挑了挑眉間,一腳踏出了蓮花臺,金紗翩飛,“他終於有動靜了。”

星君比殿下還要激動,畢竟他終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整日就看著那天,看著地,看著池中那顆蛋。這會有了動靜,他實在是喜極難掩。

“殿下小時候不還常去看他嗎?星君笑道,“殿下玩伴少,這會終於能添一個了。”

星君是天庭裏真正的老者了,算是看著燕圭長大的。這孩子身份高貴,一般的同齡神官可真不敢隨便攀交——誰敢和將來的帝君巴結,巴得好倒沒什麽,這要是沒巴好,一整個家族都沒好果子吃了!

燕圭小時候有事沒事來星臺玩,星君沒攔。因為燕圭每次都是一個神來,來了也不說話,就盯著那顆蛋看。

有一天,燕圭突然對他問道:“爺爺,他什麽時候出生?”星君就懂了,這孩子是太孤單了。

可等孩子越長越大,來的次數卻越來越少,眼裏也沒有了兒時那般期待。照例來看了一眼,就匆匆走了。

“星君,你何時還能讀透我的心了?”燕圭沒提鳳凰,反而問道。

“這……”觀天星君楞了下,還是嘆道,“是老夫多言了。”

燕圭定定地看著星君,忽地笑起來。

“走吧爺爺,這普天之下,也就您這麽關心我了。”

觀天星君無奈地搖搖頭:“你這孩子呦……”

鳳凰破殼之事,星君還沒來得及和帝君稟報,要是先和帝君說了,小燕圭可就沒法去了。

鳳凰出世,那可是眾生之福照。到時星臺被圍得水洩不通,小燕圭就算想來,也會遭神詬病的。

“爺爺,我這次可是冒著逃學的風險來的。”燕圭不急不慢地提醒道,“您可別和別的神說。”

星君甩了一記拂塵,想打在燕圭的屁股上,但被燕圭靈活避開。就嘟了下嘴,罵道:“打算盤打到你爺爺身上,幾年不見還是個機靈小滑頭,帝君還說你穩重,勤擱這演呢!”

燕圭不置可否:“演著演著,不就成真的了。”

大庭暗波洶湧,他就算不是個精打細算的神,多少也得被這局面逼成個陰險狡詐的“瘋子”來。

兩神一路飛著,旁邊神使也沒發現。燕圭早就施了咒了,這會那蓮花臺上坐著根木頭呢。

星君年紀大了,就喜歡邊飛邊欣賞美景,別神一小步,他能走好幾步。燕圭都特意降下速度來了,卻還是站在星君前頭。

他抿了下唇,不動聲色地說道:“爺爺,你幾年不見我,可知我進步幾何?”

觀天星君也沒察覺,順著燕圭的話回道:“殿下日理萬機,勤學苦練。想必是很大的——能和武官打個平手嗎?”

燕圭回頭一笑:“我給您展示一下。”

觀天星君頓感不妙。可他一句“這倒不必”還沒說出口呢,手就被燕圭牽著了。

然後,他就直接到星臺前了。

觀天星君:……

其實我的頭有點暈,這是哪?

“如何?星君爺爺可知曉了?”燕圭拍拍手,問道。

觀天星君答道:“……挺大的,我的仙雲都擦出火花來了。”

神使都看不到燕圭,這會看著突如其來的星君,不自覺都瞪大了眼睛——天哪,星君這是越活越年輕哪,哪咤的風火輪都沒這麽快吧!

神使咯得道:“星……星君,是殿中發生什麽大事了?”

觀天星君清嗓兩聲:“沒什麽啦……體驗兩把年輕的感覺啦……”

燕圭在他身後撮撮星君的腰。

觀天星君:……老夫的腰可經不住你這麽遭。

果然,殿下骨子裏還是個愛玩鬧的小孩。星君搖搖頭,搭著拂塵領著燕圭進去了。

旁邊的神使小聲嘀咕:“我瞧今日星君腳步健快啊,他老人家突然愛運動啦?”

神使附議:“噓!快別說啦,星君嘴皮子可比腳步利索呢……”

另一神使趕緊捂住嘴巴。

燕圭可都聽著了,眼角微彎,施了個小仙法。

“前幾日我不就下棋沒下贏他麽,一個勁地說我要多練多練,我耳朵都快要聽出繭來了——唔!”神使面容驚恐,怎地突然口無遮攔地說出來了?!

星君警覺地回頭,看到燕圭在那活動手指。也不知道他那手有什麽好看的——好像確實挺好看。

燕圭疑惑地看著他:“不走?”

星君:……

星臺中央,是一塊水池子。

池子裏什麽都沒種,裏面花花綠綠的也不知道是什麽植物。不過倒是養了幾條魚,金燦燦的,甚是好看。

星君走到池子前,首先就攔住了燕圭。

燕圭:?

“小心我的魚。”

燕圭:……

燕圭小時候來,每次都順條魚走,說是可以讓小魚告訴自己這邊的情況。可是帶回去後,總被嚴厲的帝君以“不能懈怠”的理由沒收,以至於他來一次,魚就少一只。滿滿一池子魚,如今剩下的也不過幾十條。

池子中央,有個巢子。不是由樹枝搭的,而是花莖。水仙花花莖。

白色純潔的花骨朵簇擁著鳳凰蛋,好不美麗。而那顆鳳凰蛋安安靜靜地躺在其中,不染塵埃,與世無爭。

只不過以前那顆蛋是完好無損的,如今,倒是裂了條縫。

燕圭盯了會,入了神。

要出生了嗎?可愛的小鳳凰,會是什麽樣子的呢?

“少君殿下想給他取名嗎?”星君問道。

燕圭楞了楞,搖了下頭。

“不想?”觀天星君倒是說道,“那你小時候來我這給他算命幹嘛?”

算肯定是算不到的,鳳凰不是天然混沌而聚,而是四大神獸之仙力而匯。因果不確定,即便星君觀星多年,也是沒法的。

“那不是我能決定的。”燕圭說道,“這麽大的事,要決定,也該是帝君。”

“帝君聽我的。”星君翹起鼻子來。驕傲道,“殿下隨便說個,我助你一臂之力。”

“怎的,假借‘天道旨意’,騙神呢。”燕圭拆穿了星君,“旁神就罷了,帝君何等人物?”

有些事情,沒有結果,就不用再想開頭了。

星君甩起拂塵:……

燕圭小心翼翼地把鳳凰蛋抱進懷裏,取了下來。

仙發飄飄,池子中央,水面之上,不過蜻蜓點水般蕩開小小波紋。

一個落地,星君就趕了過來。

“殿下看歸看,把他抱下來作甚?!”神獸蛋殼本就薄脆,一不小心就能毀壞。鳳凰已經育華了九九年,眾神花了多少心血在上面,碰都不敢碰。燕圭殿下,他,竟直接一把手抄下來了!

還好他早就屏退了其他神使,要是哪個看到了,他的罪過可就大了。

燕圭盤腿坐了下來。不甚在意地看了眼著急得要上火的星君。

都說了自己進步很大了,星君還是把他當幾年前不懂事的孩童呢。

仔細一看,鳳凰蛋整體是潔白的,可上面卻又有金色花紋,可惜多了道縫,不然就完美了。

燕圭雖然知道有這道縫不是壞事,但還是忍不住想摸摸它。

擋住之後,會不會更好看些?

他是個喜歡說幹就幹的,想法一定下來,就準備實行了。

就在他指腹剛抵上蛋殼的瞬間,蛋動了。

燕圭呆了:?!

星君更呆了,脖子前仰,不敢置信地對燕圭說:“哎呦我的小燕圭嘞,你搞出了甚麽幺蛾子呦。他,他就動了?!”

九九年裂了道縫,按這時日算,破殼起碼也要四五十年啊。

這,殿下一碰,就省去這時間了?

這讓他怎麽和帝君說?說自己佛手一揮,仙力一施,小鳳凰就自己醒了不成——他自己哪有這麽大能耐呀!

“我,不是。”燕圭簡直有口難辯,“我連仙氣都沒用。”

可星君完全不聽他說,自己一個勁在那繞圈圈,哎呦哎呦個不停。

燕圭:……

“爺爺,他只是動了一下而已,沒有破殼。”燕圭斟酌了下,眨眨眼睛,“我再把它放回去,咱們誰都當不知情?”

“放放放,哎呦。”星君心梗都要急出來了,“命哪,命哪!老夫一把年紀了可嚇不得!”

“知道了。大抵是沒什麽事的。”燕圭將鳳凰蛋重新放回去後,跳了下來,勾了下星君的鼻子,“瞧把星君爺爺急的。”

看到那顆蛋又沒了動靜,星君才緩下氣,瞪了下燕圭,然後,一拂塵作勢要打過去!

燕圭這會不躲了,伸出只手,努了努嘴,示意星君打這。

打手心這事他可經歷過不少,在他出生不過一歲時,就經歷過了。那時是因為背書卡頓了一個字。

錯了就是錯了,他是將來的帝君,不管做什麽都不能出現一絲差錯。這會竟情不自禁地隨意挪動鳳凰位置——管不住自己的手,沒有自制力,不考慮後果,那他就是錯了。

觀天星君的拂塵最終沒打到他手心上,而是打到他腳下。

燕圭:?

“還跟我說自己進步了,腳下都還沾著水呢!”星君掃了兩下,將水珠掃去,才答道,“好吧,此事天不知地不知你知我知,懂了?”

燕圭並不理解,問道:“不打我啊?”

介於燕圭方才勾了他鼻子,星君這次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勾完後才說道:“哪有神一輩子不出錯的,再說,錯就錯了唄。”

“可我……”

星君又彈了下小殿下的腦袋:“有神官爺爺給你兜底呢,怕什麽?”

燕圭放下了手,卻喃喃道:不一樣的。

錯的是他,該長教訓的是他,罰的也該是他。

“虧老夫還以為殿下又變機靈了呢,原來是變木訥了。”星君領著燕圭走到棋桌邊,指著棋盤問道,“你看出什麽門道來了?”

燕圭掃了一眼,就下了結論。他指著一顆黑子說:“黑子下錯了,本來白子的氣都要斷了,它給了白子一條生路,而且很快就要反攻為守了。”

“對啊。”星君問道,“假如你是黑子,下一步你該怎麽辦?”

燕圭想了想:“舍了它,尋別的制勝之路。”

“還有個更簡單的方法啊,你看到了嗎?”星君笑道。

燕圭狐疑地看著星君,他再把目光移到棋盤,心下已走數步,除了舍棋,沒有其它更好的法子了。

只見觀天星君狡黠一笑,直接翻了棋盤!

燕圭咂舌了半天:“你毀棋啊?!”

“看到沒?”星君摸摸胡子,老驕傲道,“錯了又怎樣,老子不幹了!重下一局不就是了?”

燕圭卻很認真地回答他:“可是我還記得棋盤原本的擺局,即便毀了棋,我還是能將它拼回來的。”

星君:……

“你油鹽不進,非得自作自受!”星君嘆道。

沒想到燕圭笑笑,又反過來安慰他。

“怎麽會呢,決定權在我手上,這棋,我想拼就拼,不想拼,說句‘我也記不太清’不就行了。嗯?”

輕紗飛揚,幾片雲從窗外飄了進來,被少年不甚在意地打開。他眸子清澈,卻又藏著暗潮。

觀天星君反應過來,哈哈笑道:“好啊好啊,比我還狡猾。”

燕圭拍拍手,彈彈肩:“應該的,您身居偏殿,都懂得這些。我要是不懂,可都活不到今日。”

哢嚓——

極細微的聲音。

星君還沒反應過來,燕圭就朝池子那奔去。

哢嚓——

這次的聲音比方才要更大些。

——“完了爺爺,小鳳凰要陪我下棋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