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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境】紅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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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境】紅塵

“我變回去,就成一團空氣了。”“林侑”聳聳肩,堅決道,“很醜的,我不變。”

真正的林侑藏在暗處,細細觀察這一切。

不是他現在不想去揭穿那冒牌貨,而是,他想知道,師尊對他是怎樣想的。

有人冒充了他,他的面貌,他的語氣,他的態度。林侑想賭,賭師尊那幾絲沒來由的怒氣。

是對“他”的,還是對他的。

“那也別頂著他的面相和我說話。”青松綠翠,新溪石旁,沈浟沈著臉說道。

林侑沒顯出狼耳,但聽到師尊說出這話時,他化出的人耳倒也動了動。

還不及他松口氣,就聽沈浟補充道:“你假扮他,無非是知道我上輩子對他幹了什麽事。我害了他,我知道,不需要你在這‘提醒’。”

心魔楞了楞,失笑道:“你分得真清……”

沈浟不置可否。

心魔沒變成林侑了,但也不打算變成空氣,想了想,抹嘴一笑,化作沈浟兒時模樣,盤腿坐著,和沈浟對視。

沈浟:……

“可是你當初把我拋在這,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就是今日,再次與我相遇嗎?”心魔歪歪頭,隨口說道,“你是分得清,你沒有心。可你上輩子沒心,又怎會生出我來。”

林侑蹙著眉,眼神也暗了下去。心魔,什麽鬼玩意……

他如今武功並不比沈浟低,只要林侑想,他甚至可以做到尾隨沈浟一路而不被察覺。

也許在以前,在失去家人的那個時候,他會不顧一切沖出去質問。

——師尊,他說的什麽意思,你說的又是什麽意思?

——害我,你害了我什麽,害我家破人亡嗎,害我無家可歸嗎,還是害我連恨眼前人的心都沒法堅定?

沈浟半響沒說話。

林侑早就不是以前那個藏不住鋒芒的妖了,七年,對於沈浟來說,不過是兩眼一閉,兩眼一睜。

可對於他來講,是一個妖族少主成為妖王的歷程,是他磨煉心性的時間。他可以像以前一樣和師兄弟們打鬧,可以為了師門清譽隨意裁斷幾人生死。

但他不會不顧後路了。

七年前的天火流星,他聽完奶娘斷斷續續的話後,還沒思考便沖了出去。然而最終沒問出什麽,也沒能阻止些什麽。

七年過去了,他的思想與情感更覆雜了,也許現在的他回到那日,依舊會不顧一切地沖過去,但絕不會如那日一般,束手無策。

林侑沒出去,而是藏匿了自己的氣息,並悄悄朝外擴出層氣障。妖氣純正,血脈壓制,沒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野獸敢跑來送命。

“我將你困在這裏,不過是為了使征道看起來更順利些。”沈浟無情地拆穿了心魔的謊言,“你同我一體,即便虛境之外的事你未曾親眼所見,但該知曉,我不會想到有今日。”

心魔啞言。

騙不到本源一點,他本想著炸炸本源,看缺了魂魄的本源會不會還缺了點其他東西,這樣他就可以趁虛而入。

可本源太精了,沈浟根本不給他猜的機會!

不過……心魔轉而想想,真的不能趁虛而入嗎?

如果沈浟真如看上去那樣無懈可擊的話,話又說回來了,他是怎麽誕生的?

啊,是因為本源那個寶貝徒弟呀……

“要不怎麽能說是天道看上的人呢。連‘自己’都防備。”心魔眨眨眼睛,旋即站起來慢悠悠地繞著沈浟轉圈圈,“那你這次來是幹嘛呢——這個我總能猜吧。不會,還是為了你的大弟子吧?”

沈浟跪坐其地,沒擡起頭來看他。長發散落在胸前,紅帶飄飄搖搖,穿的那麽聖潔——神的模樣,可再看呢?平添一股落寞孤寂,那不是神該有的看破紅塵的平靜,那是人困於紅塵的無力。

沈浟為何沒能征道成功呢?心魔與他同為一體,很容易便能想到。

天人兩界,神在天上人在地上,人註定一生都要仰望神的。而神,天道之下權威最強的存在,他們視人命如螻蟻,微不足道,唯一引起神官註意的,也就只有人界那些奇怪的,可笑的,藕斷絲連的情感。

神官不需要這些感情,他們不甘被這些情感所困。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愛別離,怨憎會,五陰熾盛。

這也是為什麽神官必須要下凡歷劫,他們相信,脫離了紅塵困擾,他們才會被承認是……真正的神。

心魔背手站在沈浟身後,靜靜地看著他。他有沈浟的記憶,他知道沈浟做所有事的原因,但他也是個沒有心的,他絞盡腦汁也想不到,沈浟幹什麽要這麽做。它這個心魔誕生的意義,又在哪裏。

他突然很想問問沈浟,你究竟困在了人間哪一苦?

但沈浟肯定不會告訴他,不管沈浟自己知不知道。

所以他也覺得,人界的情感,真是奇怪又可笑。

人是那麽軟弱可欺,可他們生出的情感,能困住神。

“我不僅是為了他,我也為我自己。”良久,沈浟嘆了口氣,說道,“不解開謎團,我的魂魄無法找回,我沒法回天界。”

“真的嗎?”心魔哈哈笑道,“沈浟啊沈浟,我沒想到,終有一天,你還會騙自己。”

顧左右而言其他,這是沈浟經常使用的幌子。

誰說他騙人了呢,他只不過是用另一句真話掩蓋去了而已。

林侑的心忽地跳得厲害,他突然很想過去踹開心魔,他媽的別說了!你連心都沒有,憑什麽說他的師尊!

但他又停住了,說不清楚原因,或許是曾經那個偷偷跑回妖界哭泣的小狼在拉住他的腳步,又或許是曾經那個因為牽了師尊衣角半天但沒被師尊發覺的少年擋住了他的前路。

他的仇人,他的傾慕之人。

師尊,他會回答什麽?

手中的銀鐲在手腕骨上架了會,隨著林侑的動作,搖搖擺擺,向手肘處滑下。

亮閃閃的,和林侑此刻的眼睛一樣。

“你不知道你的魂魄在哪?”心魔的聲音游蕩在沈浟的而後,似遠似近,問的是沈浟,沈浟胸膛裏那顆心。

沈浟沒有答話,深呼吸一口氣,但心魔知道,這人知道。

“你不知道謎團的真相?”

“你不知道你為什麽渡不了劫?”

“你知道的,沈浟。”心魔隨意探向自己的左腕,毫不在意地劃開一道大口子。鮮血汩汩流下,心魔不在乎,他將鮮血牽出,化作一條紅帶,胡亂綁了一下,轉過身去給沈浟看了下。

沈浟見他動作,心尖一動,但沒有動作。

心魔在沈浟面前,慢條斯理地扯下絲帶,鮮血噴湧,濺在沈浟素白的衣衫上。

他定住了沈浟,又拉過他的手,特意在他低下頭的那雙眼前,再次松開了紅帶。手腕之處,是一道狠絕的疤痕。

他的頭輕輕抵住沈浟的頭,將他們那世的記憶全須全尾的送了過去。

如走馬觀燈,沈浟忽地就看到了自己,少時練劍的自己,出鋒游歷的自己,不住撫摸無悔劍的自己,烈火焚身直至灰飛煙滅的自己。

“你知道的,我的本源,你是那麽偏執。”心魔說道,“偏執到,以命駁之。”

沈浟是神,但也不是神。

至少在上一世,他不是神,他沒法做出對生命漠然的姿態。

但也逃脫不了要成為神的桎梏。

據理力爭,與身為人的他而言,蚍蜉撼樹。

但他還是在爭,把自己弄的遍體鱗傷,把周圍人都牽扯進來,將因果打亂,逼得天道不得不盡早幹預,突降天火流星,逼迫他盡快歸位。

可沈浟在最後一刻,還是擺了天道一套。

如今沈浟想想,為什麽要突發奇想同意臨霜閣閣主的交易?

為什麽要特意瞞住天道天界,親自為狼族定下結局?

為什麽要收林侑為徒?

為什麽要將自己弄得遍體鱗傷?

為什麽……一想到要“殺林侑”這個念頭的時候,腦袋就痛不能忍?

他想。

不是紅塵將人困住,是人主動踏進紅塵。

紅塵裏面,有他重要的人。教導他的老峰主、陪他打鬧長大的雲存白和木葉生、一直跟在後頭不厭其煩地叫他“師尊”的林侑,破廟屋檐下問他怎樣保護大家的趙闐和蕭不予……

情感遠超於思想。人也不是情感的載體,而是情感的表達體。

“我將魂魄給他,是為護他。”沈浟終於擡頭,正視心魔,“我渡不了劫,也不全是魂魄缺失,還有一部分,阿圭不知道,我上輩子也沒讓他知道,是我和人界的羈絆。”

魂魄割裂,很痛。以至於每次對魂魄動了殺念,那種痛就如影隨形,使他身心飽受摧殘。

沈浟最後還是割了,他將那一縷看起來一捏就碎的魂魄融進了銀鐲,在死期到來的最後時刻,不由分說地把它戴在林侑手上。

天火流星的攻擊是無差別的,那個時候的林侑很難遭住。

就讓那簇魂魄跟著林侑,在沈浟灰飛煙滅之後,還能護他一時。林侑不需要知道,沈浟覺得,這是自己欠他的。

欠他的命。

“你想對我做什麽呢?”沈浟忽地打開心魔的手,在心魔楞神之際,定定地看著心魔,“勸我放下?勸我休息?勸我不要無謂地掙紮?”

“你……”

“你揭開我的傷疤,無非是想告訴我,我做的一切都是可笑的,要成為神,舍棄那些無用的情感才行,是麽?”沈浟半垂著眼,紅眸淡淡地掃過心魔,單刀直入地點出,“然後呢,趁我分神,有所松懈,恰好奪了我的意識,操控我的身體。你沒有心,不懂人情,出了虛境把魂魄追回,真身歸位,以後‘沈浟’還是神,不過他們不知道那個神,本質上是團空氣。”

心魔臉上顯出不可思議,他能感受到,方才,一刻之前,沈浟就快被他控制了,如今,怎麽會突然恢覆清醒?!

“你說對了,我很偏執。”沈浟依舊說道。

蚍蜉撼樹,不錯。

幕地,沈浟擡頭,看向遠方。半響,他輕輕說,不知道是對心魔,還是對他自己。

“我剛醒來時,是沒有上輩子記憶的。”

心魔楞了,這是魂魄缺失的副作用麽?

“百姓一眼就認出了我,跪在地上叫我別殺他們。”沈浟回想,“然後我去了小街,那裏有個說書先生,為了迎合茶樓裏的顧客,一句把我貶得陰險狡詐。他們好像只記得我屠了妖族,我一個修行者,有只手通天的本領,他們要是惹了我,我絕不會輕饒他們。”

“他們好像忘了,我在屠族之前,只是個游歷四方,除祟降妖的修行者。”

“是,是啊……”心魔勉強道,“你看那群人,轉眼就忘了你的善心,他們只記得你的惡。輕易被眼前話語引導,還未分清就顛倒黑白。這樣的人一抓一大把,他們不值得你去掛念。”

像是聊家常般,沈浟沒回答心魔的話,而是又問道。

“你還記得火燒府邸那時,瘸著腿拐出來的林大娘嗎?”

心魔冷靜了下,嗬道:“當然,那個傻子,不甘接受你給她安排的因果,到頭來偷偷逃走還得麻煩你再幫一次。明明和你承諾好出去後絕不透露半個字,轉眼就去林侑面前說你屠族,要死的人沒死成,還一連活下來兩個,這才驚動了天道。”

心魔見沈浟不說話了,進而引誘道:“你看,人世間忘恩負義白眼狼多得很,你救他們,他們還反哺你一口,何必呢,何必要救這群微不足道的螻蟻?你的情感在他們眼裏一無是處。幹脆交給我,我帶你逃脫苦難,讓你不再被這些情感所左右。”

像是又燃起了什麽希望,心魔的表情有所緩和,他的信心起來了。

神,就該好好做神。什麽人啊妖啊,紅塵紛紛擾擾,幹神何事?

然而他的希望好像又要破碎了,因為心魔看見沈浟搖了搖頭。

“你沒有我現在的記憶,我告訴你。”沈浟道,“我回了雲峰,雲師兄和木師兄很歡喜,不予和趙闐都哭了。他們帶我開了場夜宴,還有許久未辦的接風宴。”

“慕容會為了幫我,跑到蜀地去調查——雖然他不是人。”

這話說出來其實有點歧義,但沈浟想想,好像有沒有歧義,問題都不大。

“林侑他……我對他的族門做了那樣的事,他會念及往日情義,不對我動手,甚至反過來護我。”

心魔喃喃道:“夠了……”

不夠,遠遠不夠。

人世間的情感,哪有沈浟寥寥幾句那麽簡單。

人間有八苦,神說,度過這些苦難,就能勘破紅塵。

心魔不想這麽彎彎繞繞的,他想直接奪了沈浟的神格,占據那個寶位。情感?不,沒用的東西他不需要。沈浟自己把自己作死了,這是個很好的前車之鑒。

這次輪到沈浟定心魔了。

沈浟抽出自己的無悔劍,劍尖抵住心魔胸口。

對方表情慌亂,他神色如常。

“餵,你知道我執拗在哪裏嗎?”

心魔不想回答他,他低頭,發現劍已埋沒胸口,鮮血狂湧,他的力量在慢慢透支。

“生老病死,我歷了三苦。可惜還未老便死了。”沈浟繼續,“求不得道,愛恨別離,怨憎會苦,五陰熾盛。我都歷了。”

人世八苦,他歷七苦。

他忽然不說了,不過就算他不說,心魔與他同為一體,自然心照不宣。

就算破了紅塵,他仍願回到其中,義無反顧地幫助需要幫助的人,與妖。

是他主動走進的紅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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