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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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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喜(一)

那日醉酒之後,殷子初和符祈月又親近了起來,二人都對喝醉後的事絕口不提。就這樣規規矩矩的又過了十九年。

符祈月和南慕卿都突破到了金丹境界,殷子初修為突飛猛進,沖到了虛丹巔峰。一度引得殷畫懷疑他是不是修煉了什麽邪功。

一日,寒月宮那邊突然傳訊說找到了打開山岳境大門的方法,只是需要天一峰的鎮宗秘寶——山河鈴。

經過慎重考慮,殷畫決定將其出借。由於最近青州邊境妖邪四起,天一峰鎮守之地尤為嚴重,宗門長老大多外出,剩下幾人還要留守宗門,只能將護送任務指給了殷子初三人。

“這是第七只了吧。”

“嗯。”南慕卿合上雲光扇,一腳踢開滾落腳邊的妖物屍身。

不遠處符祈月收起雪棲,冷眼看著滿地狼籍。

殷子初雙手枕在腦後,吊兒郎當地道:“這山河鈴吸引力可真大。”

“畢竟是天一峰的鎮宗之寶。”南慕卿服了顆回氣丹,眸中閃過一絲期待與柔情,他的唇角不自覺地翹起,聲音柔柔的,“已經快到寒月宮了。”

殷子初哂然一笑,剛想調侃南慕卿幾句,就被另一個突然插入的聲音打斷了:“不要再磨蹭了,快點上路吧。”

側目望去,此次任務的第四人衛雲信正眉頭緊鎖,雙目中含著一股不易察覺的焦急。

原來這個任務是只有殷子初他們三個人的,但中途衛雲信突然橫插一腳,硬要加入,於是三人行變成了□□。

可惜衛雲信再怎麽著急上路他說了都不算。符祈月決定暫時休整,衛雲信也只好不情不願地在遠離三人的地方尋了個幹凈處。

“衛師弟怎的這樣著急?”南慕卿奇怪地看了一眼衛雲信。

衛雲信別過頭,眼底滑過一絲不自然,他強壓不耐解釋道:“我只是想快些完成宗門布置的任務。”

“是嗎?”南慕卿眼中的懷疑沒有半分消退,只是也不好再追問下去,淺聊幾句揭過了這一頁。

殷子初一直瞧著這邊,見二人沒起什麽沖突就收回了目光,連自己都未察覺到地松了一口氣。他湊到符祈月身邊,拿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腰窩,神神秘秘地道:“師弟,你以前去過寒月宮嗎?”

符祈月偏頭看向擠眉弄眼,看上去還有些賊眉鼠眼的殷子初,方才面對妖物時的冷若冰霜盡數消解在溫柔中,他輕緩地搖了下頭,幾縷未束的墨發從臉頰邊垂下,落在開合的朱唇邊:“沒去過。”

殷子初低笑,對符祈月悄瞇瞇道:“那正好,我帶你去見未來的師嫂。長得可好看了,絕對驚艷。見過後記得配合我一起調侃南慕卿,他在這事上可純情了,說上一句就臉紅,可好玩了。”

這算好玩不如師嫂還是好玩不如南師兄?

“……”符祈月沈吟片刻,問道,“有那麽好看嗎?”

“有啊,簡單點形容就是人間絕色,啊……”殷子初看著符祈月的臉,恍然反應過來面前的青年才是真正的人間絕色,於是補了句,“不過沒你好看。”

符祈月一怔,瑩白的耳尖被心緒染上淡淡的粉紅,他輕咳一聲,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道:“是嗎?”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的事實啊。”殷子初答得理所當然。

符祈月笑了起來,那笑顏比驕陽還要燦爛,從小到大符祈月露出這種笑容的次數曲指可數,每一次都是在殷子初面前,而這一次僅僅只是因為他的一句誇讚。

殷子初被這笑容晃了眼,回過神來時,他滿含無奈與寵溺地摸了摸符祈月的腦袋。

有時實在不知該如何形容符祈月,說他冷靜成熟吧,卻總像個小孩一樣;說他傲嬌自信吧,在他面前卻總有種莫名其妙的卑微。

是因為喜歡這種感情嗎?那還真是有點可怕啊。

休整一刻鐘後,四人重新啟程。一路上,又遇上了幾只不強不弱的妖物,四人三下五除二地解決了——符祈月負責五,南慕卿負責三,衛雲信負責二,而殷子初,堂堂虛丹巔峰只負責在一旁看戲喊加油。

事實證明,翻了身的鹹魚還是鹹魚。

衛雲信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若不是礙於符祈月和南慕卿還在一旁,估計直接出言諷刺了。他憋了一肚子不滿綴在三人身後,當踏上長長的玉石階梯,遠遠望見寒玉宮的琉璃大門時,他不著痕跡地松了口氣,再憋一會,估計就要露餡了。

華麗冰冷的大門下,厲歡帶著陸語安在那裏迎接。一行人出現在道路盡頭時,厲歡神色微緩,她的目光在南慕卿身上停了一瞬,不知想到了什麽,面上浮現了一抹柔情。

陸語安身形晃了一下,不知是想探頭去看還是想上前幾步去迎,慣常的淡漠神情險些沒維持住,往日眼底平靜的水潭波動起來。

她身旁站著的師妹秦子衿她的一切反應都看在眼裏,櫻唇翹起又壓下,明亮的雙眸眼波流轉,忍不住擡頭去望走來的那幾人。想好好瞧瞧自家高齡之花的大師姐看上的人是個什麽樣。

殷子初低聲悶笑,用餘光瞥著身邊繃著臉的南慕卿。

這倆人平日都忙著修煉,全靠書信聯系,見面次數少之又少,遑論是在大庭廣眾之下,還是在厲歡的註視下。

望著不遠處那道日思夜想的倩影,南慕卿感覺呼吸都變得堅澀起來,心上仿佛壓了塊蜜糖,沈甸甸甜滋滋地在心頭融化,灼燙了四肢百骸。

“砰砰砰砰砰!”

“!”突如其來的傳音差點逼得南慕卿破功,他竭力維持神情完美不變,用眼角餘光狠狠剜了殷子初一眼,連傳音都帶著咬牙切齒的慍怒,“殷!子!初!”

殷子初意識到自己做的過分了,擠出了一個飽含歉意的眼神,傳音道:“對不起對不起,實在是這不知哪來的心跳聲太有意思了,所以我忍不住想和你分享一下。”

惱羞成怒,怒上加怒,南慕卿俊美的臉龐白裏透紅,不知是羞的多一點還是怒的多一點。他收回視線,還掐斷了殷子初的傳音路徑,徹底不理他了。

殷子初自知理虧,興致盡了也不再去逗他了。

眨眼間,玉石階梯已經走到了盡頭,厲歡等人盡在眼前。符祈月手中光芒一閃,一個精致華麗的紫靈木盒被他捧在手心,另一只手進獻珍寶一般緩緩解開其上的禁制,掀起古樸的木盒蓋。

一道道金澄澄的光芒迸出,一顆金色的鈴鐺靜臥在紅綢軟布上,其上的雕刻紋飾千變萬化,栩栩如生,似天地萬物的縮影。此物實在巧奪天工,如煙火星晨般璀璨奪目,可令天地山河為之失色。

原來就有些紊亂的天地靈氣此時更是澎湃瘋狂。

在場大多數人眼中都不免浮現出濃濃的驚嘆,饒是厲歡,也難掩面上的驚喜與讚嘆,然而其中卻混了些微妙的憐憫。

殷子初的目光一一掃過在場眾人,視線掠過厲歡時,他興味盎然地彎起了眸子,如一個局外人在看一場滑稽的好戲。

拿到山河鈴後,厲歡以天色為由和和氣氣地邀請幾人小住一宿。出於各種不同的目的,四人都應了下來。

衛雲信行入一個偏僻無人的院落,望著頭上大好的天色,從乾坤囊角落裏上鎖的小盒中取出一瓶藥水和一根銀針。他四下環視了好幾圈,確認無人之後捏起銀針蘸上一針尖的紅色藥液,正準備往自己頸上紮,就被一個嬌媚慵懶的女聲叫停了。

“別紮了,蠱蟲醒了有的是苦頭給你吃。”一名紅衣女子雙手抱胸,衣衫半散,黑如深淵的長發隨意地散在肩背上,淩亂而不輕浮,妖媚而不俗艷。

衛雲信一驚,手忙腳亂之下險些把針落衣服裏。匆匆收好東西後,他欠身行禮,口中恭敬喚道:“鯨紅大人。”

“這應該是自你投向我們後第一次來見我吧,”名為鯨紅的女子長睫半掀,眸光略帶冷意,語氣輕柔得怪異,“我應該沒有叫你來吧?也沒有叫你參與山河鈴的護送吧?”

聽她這般問話,衛雲信不由自主地顫了下,額上沁出了冷汗:“回大人,屬下只是想替魔尊盡一份力。山河鈴至關重要,屬下怕天一峰那三人出什麽差子,耽擱魔尊大計。”

鯨紅散漫地“哦”了一聲,塗著鮮紅丹蔻的手指拈起肩上一縷長發,在指尖輕繞,這般女兒嬌俏的動作放在鯨紅身上就像是毒蛇吐信,不論有沒有攻擊的意圖都透著股陰狠勁。

片刻的功夫,衛雲信就已經冷汗淋漓,雖然算上今日他統共也才見過鯨紅兩面,但對她的狠辣仍記憶猶新。

“算了,今日且放過你。下次再擅自行動,可就別怪我咯。”鯨紅忽然明媚地笑了起來,一撩頭發,從乾坤囊中抽出了一卷功法和一個白玉瓶遞了過去,唇邊的梨渦好似能將人溺死在裏頭,她道,“之前給你的那一半功法應該練得差不多了吧,這是另一半,這一瓶是練功需要材料。”

衛雲信雙眸一亮,面上仍維持著恭敬肅穆的神情,心底卻樂開了花。有了這一半功法,他的修為又能上漲一大截了,馬上就能超越兄長了。

“呵,”嫣紅的指甲輕扣在丹果般的唇上,她勾著唇,甜美的聲音如寒風般刮過衛雲信的耳旁,“要功法就直接來找我,不要搞那麽多的彎彎繞繞。我不喜,懂了嗎?”

衛雲信心虛地垂下頭,應道:“屬下明白。”

“呵,希望你真的明白了。”敲打完最後一句,鯨紅不再多看衛雲信一眼,轉身離去。

月寒宮金碧輝煌的偏殿中,厲歡神色漠然地把玩著這剛到手的山河鈴。她的手蒼白無色,宛如一塊形狀優美的石蠟。

鯨紅一來看到的便是這樣的一幕,她走到厲歡面前,無比自然地伸手拿走了山河鈴拿到自己眼前細細端詳起來。

“這就是山河鈴啊。”鯨紅轉了個身,將鈴鐺放在光下欣賞著,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艷如鮮血的指甲,金鈴燦目的光芒交相輝映,織成一幅完美的畫卷,如果忽略拿鈴人的身份的話……

厲歡給自己倒了杯茶,淡淡地問道:“在景和村玩夠了?”

“沒呢,母蠱異動,我猜是有釘子擅自來了月寒宮找我,所以就回來嘍。”鯨紅語調輕快,全然不見之前的陰狠,那雙秋水剪瞳中倒映著山河鈴的樣子,似盛了這人間山河,她奇道:“這就是三萬年你們那燕大聖人與什麽煉器大師共同煉制的法器——山河鈴?”

“孫不凡,煉器大宗師,你們魔域成被燕止淮一劍劈成魔界之後不久便飛升仙界了,同時也是天機閣開宗祖師,除煉器之外最擅長的便是推演天命。”厲歡面無表情地補充道。

“我沒見過山河鈴,你見過嗎?”鯨紅放下手,看向厲歡,問道,“能確定這是真品吧?”

厲歡搖搖頭,反問道:“我從何處去見山河鈴?”

未待鯨紅發作,她又道:“不過根據法器典譜上的描敘和上面的靈氣來看,這確實是真品。”

鯨紅嗤笑一聲,將山河鈴放回盒子裏,她像是想起了什麽好玩的事,眼珠一轉,撫唇笑道:“對了,吳塵那老妖怪最近要出關了,記得把你那寶貝徒兒藏好點。”

厲歡眸光一凝,裝作不明所以的樣子道:“你在說什麽,我不明白。”

“厲歡,我都看出來了,你裝傻又有什麽用。”鯨紅拖著嗓音,聲音甜軟如糖糕。

可她越般說話,厲歡眼底積蓄的寒意就越重。

鯨紅恍若未覺,進一步挑明了:“你封印得再好都不可能十全十美,毫無破綻,她運功的時候、突破的時候總會露出馬腳的。吳塵那個家夥你知道的,為了增進修為可以不擇手段,一但讓他發現你那徒弟是極……”

“錚!”

彎刀出鞘的聲音回蕩在寂靜的偏殿中,紋著繁覆花紋的刀面將鯨紅好整以暇的笑容切割得支離破碎,雪白的脖頸上抵著同樣雪白的刀刃,上面染著嗜血的寒芒。

厲歡眼中寒意迸裂,逼視著滿眼含笑的鯨紅,那張清麗溫婉的臉此刻猶如羅剎厲鬼般兇惡。

“你確定……”鯨紅擡起手,手背上系縛的法器血絲如血液般湧動起伏,她看看厲歡的目光如在看一個向成人挑釁的三歲幼兒,語氣溫柔而嘲弄,“要和我動手嗎?”

“……?!”厲歡忽覺頸側一涼,接著是細密的刺痛,垂眸看去,一條血痕綻在了蒼白的肌膚上。她收回視線,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屋內,密密麻麻的血絲織成了一張將她籠罩其中的天羅地網,在離她身軀一寸遠的地方虎視眈眈。只要鯨紅一個念頭就能將她切成肉片。

“你說你呀,這麽激動幹什麽呢?”見厲歡冷靜下來,鯨紅伸出二指捏住抵在她頸間的刀刃,將其推回給厲歡。過程中沒有受到一絲阻力,鯨紅仍是笑著,道:“你那徒兒對我來說可毫無用處,我又怎會去打她的主意呢?”

“抱歉,是我太沖動了。”厲歡收回彎刀,收斂了所有情緒。

“不要把我想成吳塵那種禽獸不如的東西好不好。”

“……”厲歡瞟了一眼鯨紅,似乎不太認同這句話。

鯨紅聳了下肩,掠過了這個話題,她旋身坐到桌上,美目中盡是探究之色:“你那麽多的徒弟,為何偏偏對那個陸語安如此上心?”

“我不久前問你要幾個弟子做試驗,你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甚至連一直服侍身邊的秦子衿都可以毫無波瀾地拋棄,而我只是提一下陸語安的那樣東西,你就能激動得要殺我。她對你來說這麽特別嗎?”

“……”厲歡不語。

鯨紅支著下巴思索著,指甲一下一下輕輕搭著臉頰:“那姑娘天賦一般,身上唯二特別的除了臉就是那樣東西了。我看你也不像是會被美貌所惑的樣子,結合你聽到那樣東西的態度……”

厲歡坐回桌邊,隱約蹙起的眉頭表明鯨紅猜對了。

“還真是啊,”鯨紅滿臉驚奇,問道,“你一個女人怎麽會被那東西吸引的?”

“……”

“……”

等了半晌沒有得到回應,鯨紅終覺無趣,原想起身離去做自己的事,身旁的厲歡卻忽然出聲,帶著懇求的意味:“鯨紅,你能不能幫我兩個忙。”

“我為什麽要幫你呢?”鯨紅偏頭回望,笑靨如花。

“你不是喜歡聽故事嗎,只要你幫我,我就給你講我的過去,保證符合你的胃口。”

鯨紅一挑眉,嬌媚笑道:“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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