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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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如果網吧對於我來說是新奇，那麽酒吧就是另一種新天地了。
五彩斑斕的燈光、震耳的舞曲、嘈雜的男男女女。
我感覺自己身在其中有些格格不入。
綺綺和她男朋友幾個已經開始跟著音樂搖頭晃腦。
見我坐得拘謹，綺綺男朋友的幾個兄弟都哈哈大笑。
“小妹妹，你別那麽緊張，在酒吧就是要放開點玩才有意思。”
我抿了抿唇，老實開口。
“我有點不習慣。”
“沒事，哥們會帶著你飛！”
綺綺從她男朋友口袋裏掏出一包520，朝我晃了晃。
“要不要來一根？”
“我沒有抽過煙。”
“那有什麽，任何事情都是有第一次的嘛。”
綺綺說著抽出兩支香煙，一支自己咬住，另一支送到我嘴裏。
旁邊一個男拿著打火機湊過來，很快就幫我把煙點燃。
不過，我還沒來得及吸一口嘗嘗什麽味道，嘴裏的煙就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給抽走了。
“你他媽誰啊！”
給我點煙的男人立刻開罵。
我轉頭就見小叔叔正閑適地站在我身後，指間還夾著從我嘴裏拿走的香煙。
小叔叔沒有搭理剛沖他開罵的男人，唇角上掛著似有若無的笑意。
“學壞了？”
我避開小叔叔深邃的眼眸，手指無意識地揪住了衣角。
“小叔叔——”
“嗯。”
小叔叔看著指間的香煙，說了句“這個不適合你”，然後就送到自己嘴裏慢條斯理地抽起來。
坐在我身旁的綺綺熱情地向小叔叔發出邀請。
“原來是認識的啊，坐下來一起玩唄帥哥。”
小叔叔慢慢悠悠地吐出一個煙圈，拒絕得很直接。
“不玩。”
來時我是被綺綺一群人擁著進來的，離開時垂著腦袋灰溜溜地跟在小叔叔的身後。
小叔叔正在打電話，不鹹不淡的聲音隨風飄進我的耳朵裏。
“人找到了。”
“放心，沒事。”
“嗯。”
一直到小叔叔掛斷電話，我才溫聲開口。
“小叔叔，你怎麽會在這裏？”
小叔叔回頭看我，語氣很隨意。
“為什麽沒有去學校？”
“我……”
像是做錯事被老師問話的時候一樣，我囁嚅著說不出話來。
是夜，但不安靜。
街邊路燈雖亮，但不能給人指引方向。
“我…不想上學了。”
“學校的飯不好吃？”
“還是同學不有趣？”
“都不是。”
“那是為什麽？”
我垂眸盯著地上的倒影，平靜地說出緣由。
“我媽討厭我。”
“我想離開這裏，去外面打工養活自己。”
小叔叔沒有出聲，我也不敢擡眸看他的神色。
過了好一會兒，小叔叔擡手揉了揉我腦袋。
動作還是那麽不溫柔，把我柔順的齊肩短發都揉亂了。
小叔叔彎了彎唇角，話裏話外都帶著打趣。
“你是未成年，外面的老板不收童工。”
說完這句話，小叔叔突然正色起來。
“周書，人有時候走錯一步就再難回頭。”
“選錯道路雖然還可以往回走，但起點的風景或許不再怡人。”
我不太能聽懂小叔叔話裏的意思，但一直記在心底。
即便後來小叔叔不在我身邊了，我依然沒有忘記。
……
這一晚上過後，母親待我的態度雖然還是冷淡，但沒有再對我說出任何埋怨的話。
而我也重新回到學校上課，不再跟綺綺那群人混在一起。
知道我要交班費的事，小叔叔塞給了我一百塊零花錢。
手上第一次有了這麽多錢，我拿出二十塊錢交班費，剩下的都存起來沒有用。
不過，即使我說身上還有錢用，小叔叔依然會在每個月的月初給我零花錢。
我和母親的關系一直沒有改善。
沒有變得親昵，也沒有變得更糟糕。
我放學後經常會去小叔叔他們修車行寫作業，直到太陽落山才回家。
我升上高中這一年，母親經親戚的牽橋搭線又再婚了。
我再次有了繼父。
新繼父是隔壁鎮子的，聽說是個老實本分的人。
不喝酒不打牌，家裏還有一兒一女，最小的女兒跟我年紀相仿。
我沒有見過新繼父和他的兒女，因為我一直住在學校裏。
暑期我獨自坐車回到了有小叔叔的鎮上。
剛下車，我就看見街對面正朝我擡手招呼的小叔叔和狗子叔。
小叔叔依舊是利落有型的寸板頭，而狗子叔的發色已經從黃色變成了銀色。
路燈將兩人的倒影拉得又瘦又長。
我左右看看有沒有車，拖著行李箱穿過馬路向他們奔去。
“小叔叔——”
“我也在呢小丫頭，怎麽只知道喊你小叔叔不知道喊我？”
狗子叔瀟灑地擡手抹了把自己的頭發。
“難道我的發色還不夠顯眼？”
我抿唇一笑，乖乖打招呼。
“狗子叔。”
狗子跟小叔叔一樣也只比我大了十歲而已。
我原本是喊他狗子哥的，但他說狗子哥沒有狗子叔聽著有味道。
正好是晚飯時間，小叔叔把我的行李箱拎到皮卡車上。
之後載著我和狗子去大排檔吃烤魚。
小叔叔和狗子邊吃邊閑聊，內容都是什麽車子零件的。
我聽不懂，所以只在一旁埋頭默默往肚子裏裝東西。
正吸著飲料，小叔叔突然偏過頭看我。
“學校的飯好吃嗎？”
我吞下嘴裏的飲料，很認真地回答。
“有時候好吃有時候不好吃。”
“好吃的時候打飯阿姨總是手抖，到碗裏就沒有剩下多少了。”
小叔叔笑了笑，手裏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打火機。
“同學有趣嗎？”
“我對其他同學沒有了解。”
“多來往就會了解了。”
我點點頭，應了句“知道了”。
狗子叔沒骨頭似地靠在椅子裏打量我。
“話說回來，你們學校的夥食是不是挺有營養的？”
“才幾個月沒見，你怎麽一下子躥這麽高了？”
“有嗎？”
“有啊，不信你問你小叔叔。”
“以前看著頂多就160，現在起碼得有165往上了吧。”
最近一次量身高還是小叔叔幫我量的，不過那也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
那時的我心裏就在祈禱身高能再長5厘米，現在總算實現了。
吃完飯從大排檔裏出來後，狗子叔跟我擺手告別。
“我要出趟遠門，你這兩個月都不會再見到我了。”
這種情況我早就習以為常。
小叔叔和虎子叔也是經常性消失一段時間又回來。
虎子叔有一次還直接消失了大半年才回來呢。
所以我只是簡單地對狗子叔擺擺手說再見。
如果知道這會是我和狗子叔的最後一面，我此刻一定會好好跟他道別。
多誇誇他發型做得好，狗子叔最喜歡別人誇他頭發帥氣了。
只可惜人生沒有早知道。
……
暑假差不多有兩個月。
這兩個月裏我都是待在小叔叔這邊。
新繼父給我來過一次電話，邀請我去他們那邊住一段時間。
同時還告訴我母親懷孕了，已經三個月。
我禮貌拒絕新繼父的邀請，對於母親肚子裏的小生命我並沒有表態。
或許那個孩子一出生，我就會徹底沒有母親了吧。
相聚的時光總是過得非常快。
我開始收拾行李準備回縣城上學。
在回學校的前一天晚上，消失快兩個月的狗子叔終於回來了。
不過，回來的是一具不會說話不會笑的屍體。
聽說狗子叔是被子彈貫穿腦袋而死的，死狀慘烈。
我的腦袋被小叔叔死死地摁在胸膛上，看不見狗子叔的模樣。
小叔叔渾身僵硬，胸口也在劇烈起伏著。
他在隱忍，在悲傷。
想起狗子叔和小叔叔一起站在街邊朝我揮手的模樣，我眼眶發酸，淚水無聲落下。
明明那時還是那麽鮮活的一個人啊。
“小叔叔。”
“嗯。”
小叔叔的聲音是從喉間溢出來的，有些啞。
我不知道此刻該說什麽，只是想喚他。
“小叔叔。”
小叔叔又應了聲“嗯”。
因為突如其來的意外，小叔叔幫我跟學校請了三天假。
狗子叔火化這天，殯儀館裏還來了好幾個為他送行的人。
其中有兩三個是穿著公安制服來的，都是我沒有見過的生面孔。
不過，小叔叔跟他們好像是認識的。
就是從這時起，我隱約猜到了小叔叔和狗子哥的身份。
或許鎮上那家修車行可能也不像明面上那麽簡單。
狗子叔下葬這天我才終於知道他的真名叫什麽——茍弋。
一個應該被很多人記住但沒有多少人知道的名字。
“小叔叔。”
“嗯。”
“你一定要好好的。”
在小叔叔開皮卡車送我回學校的路上，我說了這句話。
小叔叔嘴裏叼著一根沒點燃的香煙，聞言微微偏頭看我。
我的神情認真且嚴肅，又重覆了一遍。
“你一定要好好的。”
小叔叔唇角一挑，突然笑了。
小叔叔本來就長得很好看，但好看裏還帶著三份野性，這麽一笑又添了兩分。
“小叔叔，我現在很認真。”
小叔叔收起笑意目視著前方。
“如果有天我像狗子一樣被蓋上一張白布送回來，你不要為我流眼淚。”
“我做不到。”
不用等到那天，我現在光是想到那種場景眼眶就已經發酸了。
“想過大學要學什麽專業嗎？”
我以前沒想過，但現在已經想好了。
“嗯，我大學想念市裏的公安大學。”
“理由呢？”
我沒有什麽理想和抱負，只是想走小叔叔走過的路而已。
妄圖有一天能追上他的腳步。
不過，我沒有跟小叔叔如實說。
“為了報效祖國。”
小叔叔聽到這個理由好笑地瞥了我一眼，不過始終沒有說出反對的話。
我的決心很堅定。
所以高考志願我只填了市裏的公安大學。
最後也如願考上了市公安大學的犯罪學專業。
市區距離鎮子有些遠。
上大學後我一邊念書一邊做兼職，所以沒辦法經常回到鎮上。
不過小叔叔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學校看我，給我帶只有鎮上才會有賣的吃食。
我的專業課成績很優秀，畢業後順利進入了市公安分局工作。
身為警局菜鳥的我更加抽不出時間回到鎮上了，依舊是小叔叔過來看我。
等我終於抽出時間回去的時候，已經是我工作的第二個年頭了。
這些年來鎮上發展得還不錯，變化也很大。
熟悉又陌生的街道讓我生出一種物是人非的感覺。
好在，街對面正擡手朝我招呼的小叔叔沒有變。
我像高中那時一樣，拖著行李箱穿過馬路向小叔叔奔去。
“小叔叔——”
小叔叔比我14歲初見他時更加成熟穩重。
身上已經褪去兩分野性，學會收斂了鋒芒。
他掐滅指間的香煙，從我手裏接過行李箱。
“不是說明早回來？”
我彎了彎眼眸，仰起腦袋看他。
“我想早點見到小叔叔，所以連夜改票回來了。”
小叔叔瞇著眼看我，最後擡手用力揉了揉我的腦袋。
“小叔叔，你有沒有發現我又長高了？”
“有嗎？”
“有啊，我大一的時候166，前幾天體檢發現又長高了3公分呢。”
“所以我現在是169了。”
“沒看出來。”
“或許是因為小叔叔長得太高了，所以才看不出我的變化？”
我和小叔叔沿著街道邊走邊閑聊，朝著修車行走去。
修車行已經不在原來的那條街，三年前就搬了地方。
除了小叔叔，裏面的人也不是我所熟悉的人。
我唯二熟悉的虎子叔早在兩年前就已經被調離了這裏。
現在不知道在哪裏臥底，不過能確定的是他還安好。
這樣就足夠了。
我的假期只有四天。
假期結束的前一天，小叔叔開車把我送到縣城的車站。
看著站在人群中目送我過安檢的小叔叔，我的鼻頭莫名一酸。
我沒忍住又跑回小叔叔面前，張開雙臂仰頭看著他。
“小叔叔，抱。”
小叔叔垂眸靜靜註視著我。
他沒有讓我等太久，很快就上前把我抱進懷裏。
小叔叔的懷抱終於平覆了我焦躁不安的內心。
“小叔叔，還有一個月就是我的24歲生日。”
“你今年給我準備了什麽禮物？”
“想要什麽禮物？”
“我今年不要禮物了，生日那天你陪我一起過就成。”
“要求這麽低？”
“嗯，就這麽低。”
在我心裏，沒有什麽禮物能比得過小叔叔親自陪我過生日。
可惜，這麽低的要求終究沒能實現。
我24歲生日這天小叔叔沒有出現，也沒有任何消息。
我等啊等，兩個月過去還是沒有小叔叔的消息。
……
周一這天突然下起了小雨。
不知道為什麽我一整天都心緒不寧，總感覺會發生什麽大事情。
我的第六感很準確，第二天果真發生了大事。
這件事讓我半生都無法從悲傷中走出來。
小叔叔立功了，他在臥底偵查任務中成功端掉一個販毒團夥。
繳獲毒品20餘千克，挽救了幾千人的生命。
也讓幾千個家庭免受其害，可是他沒能活著回來。
我的小叔叔死在了34歲這一年。
看見被白布蓋住的屍體時，我的世界都停止了運行。
腦海裏嗡嗡作響，周圍的人對我說了什麽做了什麽，我全都聽不見也感覺不到。
唯有面前那一片白還能侵入我眼底，因為那下面躺著我的小叔叔。
直到徹底失去意識，那片白才終於從我的眼底消失。
再次恢覆意識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睜著雙眼靜靜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聽到病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以及靠近的腳步聲，我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直到聽見來人說“我是周途的老領導”，我才緩慢地偏頭看他。
面前是一個很瘦但身姿依然挺拔的男人，年齡大概有50歲了。
他身上穿著警服，一身正氣。
我沒有說話，只是木然地看著他。
這位老領導話不多，直接將手裏的信封遞給我。
“這是周途在執行這次任務前留下的。”
信封上寫著【給周書】。
裏面是一張背面寫著密碼的銀行卡，以及一封遺書。
遺書裏只有14個字。
【別哭，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生活。】
看著那狂放不羈的字跡，我用手捂著臉，淚水撲簌簌往下落。
心裏空空的，想抓住什麽東西卻什麽都抓不到。
護了我整整十年的小叔叔已經不在了，可我還來不及報答他。
也從來沒有為他做過什麽。
他也從來沒有對我要求過什麽。
我後悔沒有在他還在時再多抱抱他，再多跟他說幾句話。
我用力攥緊手裏的遺書，淚水模糊了雙眼。
……
小叔叔的父親也是一名緝毒警察，不過在他很小的時候就犧牲了。
後來他母親改嫁到國外，他被留了下來。
小叔叔沒有親人，所以他的骨灰就被交由我處理。
小叔叔愛自由，所以我把他的骨灰撒到了海風中。
之後我申請調入禁毒支隊，再後來我回到了小鎮上。
回到小叔叔曾經待了十年的修車行。
我終於和小叔叔走上了同一條道路。
小叔叔走過的路一定是正確的，雖然艱難險阻，但也會看見美麗盛開的花朵。
就像他手臂上紋的那朵二葉三色堇，總能看見希望。
我偶爾會走到14歲初見小叔叔的那條街道。
那桿路燈依舊立在那裏，不過燈光沒那時那麽明亮了。
我靠坐在路燈下，仿佛看見穿著黑色背心的小叔叔對我說：
“餵，小朋友，天黑該回家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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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彩斑斕的燈光、震耳的舞曲、嘈雜的男男女女。
我感覺自己身在其中有些格格不入。
綺綺和她男朋友幾個已經開始跟著音樂搖頭晃腦。
見我坐得拘謹，綺綺男朋友的幾個兄弟都哈哈大笑。
“小妹妹，你別那麽緊張，在酒吧就是要放開點玩才有意思。”
我抿了抿唇，老實開口。
“我有點不習慣。”
“沒事，哥們會帶著你飛！”
綺綺從她男朋友口袋裏掏出一包520，朝我晃了晃。
“要不要來一根？”
“我沒有抽過煙。”
“那有什麽，任何事情都是有第一次的嘛。”
綺綺說著抽出兩支香煙，一支自己咬住，另一支送到我嘴裏。
旁邊一個男拿著打火機湊過來，很快就幫我把煙點燃。
不過，我還沒來得及吸一口嘗嘗什麽味道，嘴裏的煙就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給抽走了。
“你他媽誰啊！”
給我點煙的男人立刻開罵。
我轉頭就見小叔叔正閑適地站在我身後，指間還夾著從我嘴裏拿走的香煙。
小叔叔沒有搭理剛沖他開罵的男人，唇角上掛著似有若無的笑意。
“學壞了？”
我避開小叔叔深邃的眼眸，手指無意識地揪住了衣角。
“小叔叔——”
“嗯。”
小叔叔看著指間的香煙，說了句“這個不適合你”，然後就送到自己嘴裏慢條斯理地抽起來。
坐在我身旁的綺綺熱情地向小叔叔發出邀請。
“原來是認識的啊，坐下來一起玩唄帥哥。”
小叔叔慢慢悠悠地吐出一個煙圈，拒絕得很直接。
“不玩。”
來時我是被綺綺一群人擁著進來的，離開時垂著腦袋灰溜溜地跟在小叔叔的身後。
小叔叔正在打電話，不鹹不淡的聲音隨風飄進我的耳朵裏。
“人找到了。”
“放心，沒事。”
“嗯。”
一直到小叔叔掛斷電話，我才溫聲開口。
“小叔叔，你怎麽會在這裏？”
小叔叔回頭看我，語氣很隨意。
“為什麽沒有去學校？”
“我……”
像是做錯事被老師問話的時候一樣，我囁嚅著說不出話來。
是夜，但不安靜。
街邊路燈雖亮，但不能給人指引方向。
“我…不想上學了。”
“學校的飯不好吃？”
“還是同學不有趣？”
“都不是。”
“那是為什麽？”
我垂眸盯著地上的倒影，平靜地說出緣由。
“我媽討厭我。”
“我想離開這裏，去外面打工養活自己。”
小叔叔沒有出聲，我也不敢擡眸看他的神色。
過了好一會兒，小叔叔擡手揉了揉我腦袋。
動作還是那麽不溫柔，把我柔順的齊肩短發都揉亂了。
小叔叔彎了彎唇角，話裏話外都帶著打趣。
“你是未成年，外面的老板不收童工。”
說完這句話，小叔叔突然正色起來。
“周書，人有時候走錯一步就再難回頭。”
“選錯道路雖然還可以往回走，但起點的風景或許不再怡人。”
我不太能聽懂小叔叔話裏的意思，但一直記在心底。
即便後來小叔叔不在我身邊了，我依然沒有忘記。
……
這一晚上過後，母親待我的態度雖然還是冷淡，但沒有再對我說出任何埋怨的話。
而我也重新回到學校上課，不再跟綺綺那群人混在一起。
知道我要交班費的事，小叔叔塞給了我一百塊零花錢。
手上第一次有了這麽多錢，我拿出二十塊錢交班費，剩下的都存起來沒有用。
不過，即使我說身上還有錢用，小叔叔依然會在每個月的月初給我零花錢。
我和母親的關系一直沒有改善。
沒有變得親昵，也沒有變得更糟糕。
我放學後經常會去小叔叔他們修車行寫作業，直到太陽落山才回家。
我升上高中這一年，母親經親戚的牽橋搭線又再婚了。
我再次有了繼父。
新繼父是隔壁鎮子的，聽說是個老實本分的人。
不喝酒不打牌，家裏還有一兒一女，最小的女兒跟我年紀相仿。
我沒有見過新繼父和他的兒女，因為我一直住在學校裏。
暑期我獨自坐車回到了有小叔叔的鎮上。
剛下車，我就看見街對面正朝我擡手招呼的小叔叔和狗子叔。
小叔叔依舊是利落有型的寸板頭，而狗子叔的發色已經從黃色變成了銀色。
路燈將兩人的倒影拉得又瘦又長。
我左右看看有沒有車，拖著行李箱穿過馬路向他們奔去。
“小叔叔——”
“我也在呢小丫頭，怎麽只知道喊你小叔叔不知道喊我？”
狗子叔瀟灑地擡手抹了把自己的頭發。
“難道我的發色還不夠顯眼？”
我抿唇一笑，乖乖打招呼。
“狗子叔。”
狗子跟小叔叔一樣也只比我大了十歲而已。
我原本是喊他狗子哥的，但他說狗子哥沒有狗子叔聽著有味道。
正好是晚飯時間，小叔叔把我的行李箱拎到皮卡車上。
之後載著我和狗子去大排檔吃烤魚。
小叔叔和狗子邊吃邊閑聊，內容都是什麽車子零件的。
我聽不懂，所以只在一旁埋頭默默往肚子裏裝東西。
正吸著飲料，小叔叔突然偏過頭看我。
“學校的飯好吃嗎？”
我吞下嘴裏的飲料，很認真地回答。
“有時候好吃有時候不好吃。”
“好吃的時候打飯阿姨總是手抖，到碗裏就沒有剩下多少了。”
小叔叔笑了笑，手裏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打火機。
“同學有趣嗎？”
“我對其他同學沒有了解。”
“多來往就會了解了。”
我點點頭，應了句“知道了”。
狗子叔沒骨頭似地靠在椅子裏打量我。
“話說回來，你們學校的夥食是不是挺有營養的？”
“才幾個月沒見，你怎麽一下子躥這麽高了？”
“有嗎？”
“有啊，不信你問你小叔叔。”
“以前看著頂多就160，現在起碼得有165往上了吧。”
最近一次量身高還是小叔叔幫我量的，不過那也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
那時的我心裏就在祈禱身高能再長5厘米，現在總算實現了。
吃完飯從大排檔裏出來後，狗子叔跟我擺手告別。
“我要出趟遠門，你這兩個月都不會再見到我了。”
這種情況我早就習以為常。
小叔叔和虎子叔也是經常性消失一段時間又回來。
虎子叔有一次還直接消失了大半年才回來呢。
所以我只是簡單地對狗子叔擺擺手說再見。
如果知道這會是我和狗子叔的最後一面，我此刻一定會好好跟他道別。
多誇誇他發型做得好，狗子叔最喜歡別人誇他頭發帥氣了。
只可惜人生沒有早知道。
……
暑假差不多有兩個月。
這兩個月裏我都是待在小叔叔這邊。
新繼父給我來過一次電話，邀請我去他們那邊住一段時間。
同時還告訴我母親懷孕了，已經三個月。
我禮貌拒絕新繼父的邀請，對於母親肚子裏的小生命我並沒有表態。
或許那個孩子一出生，我就會徹底沒有母親了吧。
相聚的時光總是過得非常快。
我開始收拾行李準備回縣城上學。
在回學校的前一天晚上，消失快兩個月的狗子叔終於回來了。
不過，回來的是一具不會說話不會笑的屍體。
聽說狗子叔是被子彈貫穿腦袋而死的，死狀慘烈。
我的腦袋被小叔叔死死地摁在胸膛上，看不見狗子叔的模樣。
小叔叔渾身僵硬，胸口也在劇烈起伏著。
他在隱忍，在悲傷。
想起狗子叔和小叔叔一起站在街邊朝我揮手的模樣，我眼眶發酸，淚水無聲落下。
明明那時還是那麽鮮活的一個人啊。
“小叔叔。”
“嗯。”
小叔叔的聲音是從喉間溢出來的，有些啞。
我不知道此刻該說什麽，只是想喚他。
“小叔叔。”
小叔叔又應了聲“嗯”。
因為突如其來的意外，小叔叔幫我跟學校請了三天假。
狗子叔火化這天，殯儀館裏還來了好幾個為他送行的人。
其中有兩三個是穿著公安制服來的，都是我沒有見過的生面孔。
不過，小叔叔跟他們好像是認識的。
就是從這時起，我隱約猜到了小叔叔和狗子哥的身份。
或許鎮上那家修車行可能也不像明面上那麽簡單。
狗子叔下葬這天我才終於知道他的真名叫什麽——茍弋。
一個應該被很多人記住但沒有多少人知道的名字。
“小叔叔。”
“嗯。”
“你一定要好好的。”
在小叔叔開皮卡車送我回學校的路上，我說了這句話。
小叔叔嘴裏叼著一根沒點燃的香煙，聞言微微偏頭看我。
我的神情認真且嚴肅，又重覆了一遍。
“你一定要好好的。”
小叔叔唇角一挑，突然笑了。
小叔叔本來就長得很好看，但好看裏還帶著三份野性，這麽一笑又添了兩分。
“小叔叔，我現在很認真。”
小叔叔收起笑意目視著前方。
“如果有天我像狗子一樣被蓋上一張白布送回來，你不要為我流眼淚。”
“我做不到。”
不用等到那天，我現在光是想到那種場景眼眶就已經發酸了。
“想過大學要學什麽專業嗎？”
我以前沒想過，但現在已經想好了。
“嗯，我大學想念市裏的公安大學。”
“理由呢？”
我沒有什麽理想和抱負，只是想走小叔叔走過的路而已。
妄圖有一天能追上他的腳步。
不過，我沒有跟小叔叔如實說。
“為了報效祖國。”
小叔叔聽到這個理由好笑地瞥了我一眼，不過始終沒有說出反對的話。
我的決心很堅定。
所以高考志願我只填了市裏的公安大學。
最後也如願考上了市公安大學的犯罪學專業。
市區距離鎮子有些遠。
上大學後我一邊念書一邊做兼職，所以沒辦法經常回到鎮上。
不過小叔叔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學校看我，給我帶只有鎮上才會有賣的吃食。
我的專業課成績很優秀，畢業後順利進入了市公安分局工作。
身為警局菜鳥的我更加抽不出時間回到鎮上了，依舊是小叔叔過來看我。
等我終於抽出時間回去的時候，已經是我工作的第二個年頭了。
這些年來鎮上發展得還不錯，變化也很大。
熟悉又陌生的街道讓我生出一種物是人非的感覺。
好在，街對面正擡手朝我招呼的小叔叔沒有變。
我像高中那時一樣，拖著行李箱穿過馬路向小叔叔奔去。
“小叔叔——”
小叔叔比我14歲初見他時更加成熟穩重。
身上已經褪去兩分野性，學會收斂了鋒芒。
他掐滅指間的香煙，從我手裏接過行李箱。
“不是說明早回來？”
我彎了彎眼眸，仰起腦袋看他。
“我想早點見到小叔叔，所以連夜改票回來了。”
小叔叔瞇著眼看我，最後擡手用力揉了揉我的腦袋。
“小叔叔，你有沒有發現我又長高了？”
“有嗎？”
“有啊，我大一的時候166，前幾天體檢發現又長高了3公分呢。”
“所以我現在是169了。”
“沒看出來。”
“或許是因為小叔叔長得太高了，所以才看不出我的變化？”
我和小叔叔沿著街道邊走邊閑聊，朝著修車行走去。
修車行已經不在原來的那條街，三年前就搬了地方。
除了小叔叔，裏面的人也不是我所熟悉的人。
我唯二熟悉的虎子叔早在兩年前就已經被調離了這裏。
現在不知道在哪裏臥底，不過能確定的是他還安好。
這樣就足夠了。
我的假期只有四天。
假期結束的前一天，小叔叔開車把我送到縣城的車站。
看著站在人群中目送我過安檢的小叔叔，我的鼻頭莫名一酸。
我沒忍住又跑回小叔叔面前，張開雙臂仰頭看著他。
“小叔叔，抱。”
小叔叔垂眸靜靜註視著我。
他沒有讓我等太久，很快就上前把我抱進懷裏。
小叔叔的懷抱終於平覆了我焦躁不安的內心。
“小叔叔，還有一個月就是我的24歲生日。”
“你今年給我準備了什麽禮物？”
“想要什麽禮物？”
“我今年不要禮物了，生日那天你陪我一起過就成。”
“要求這麽低？”
“嗯，就這麽低。”
在我心裏，沒有什麽禮物能比得過小叔叔親自陪我過生日。
可惜，這麽低的要求終究沒能實現。
我24歲生日這天小叔叔沒有出現，也沒有任何消息。
我等啊等，兩個月過去還是沒有小叔叔的消息。
……
周一這天突然下起了小雨。
不知道為什麽我一整天都心緒不寧，總感覺會發生什麽大事情。
我的第六感很準確，第二天果真發生了大事。
這件事讓我半生都無法從悲傷中走出來。
小叔叔立功了，他在臥底偵查任務中成功端掉一個販毒團夥。
繳獲毒品20餘千克，挽救了幾千人的生命。
也讓幾千個家庭免受其害，可是他沒能活著回來。
我的小叔叔死在了34歲這一年。
看見被白布蓋住的屍體時，我的世界都停止了運行。
腦海裏嗡嗡作響，周圍的人對我說了什麽做了什麽，我全都聽不見也感覺不到。
唯有面前那一片白還能侵入我眼底，因為那下面躺著我的小叔叔。
直到徹底失去意識，那片白才終於從我的眼底消失。
再次恢覆意識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睜著雙眼靜靜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聽到病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以及靠近的腳步聲，我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直到聽見來人說“我是周途的老領導”，我才緩慢地偏頭看他。
面前是一個很瘦但身姿依然挺拔的男人，年齡大概有50歲了。
他身上穿著警服，一身正氣。
我沒有說話，只是木然地看著他。
這位老領導話不多，直接將手裏的信封遞給我。
“這是周途在執行這次任務前留下的。”
信封上寫著【給周書】。
裏面是一張背面寫著密碼的銀行卡，以及一封遺書。
遺書裏只有14個字。
【別哭，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生活。】
看著那狂放不羈的字跡，我用手捂著臉，淚水撲簌簌往下落。
心裏空空的，想抓住什麽東西卻什麽都抓不到。
護了我整整十年的小叔叔已經不在了，可我還來不及報答他。
也從來沒有為他做過什麽。
他也從來沒有對我要求過什麽。
我後悔沒有在他還在時再多抱抱他，再多跟他說幾句話。
我用力攥緊手裏的遺書，淚水模糊了雙眼。
……
小叔叔的父親也是一名緝毒警察，不過在他很小的時候就犧牲了。
後來他母親改嫁到國外，他被留了下來。
小叔叔沒有親人，所以他的骨灰就被交由我處理。
小叔叔愛自由，所以我把他的骨灰撒到了海風中。
之後我申請調入禁毒支隊，再後來我回到了小鎮上。
回到小叔叔曾經待了十年的修車行。
我終於和小叔叔走上了同一條道路。
小叔叔走過的路一定是正確的，雖然艱難險阻，但也會看見美麗盛開的花朵。
就像他手臂上紋的那朵二葉三色堇，總能看見希望。
我偶爾會走到14歲初見小叔叔的那條街道。
那桿路燈依舊立在那裏，不過燈光沒那時那麽明亮了。
我靠坐在路燈下，仿佛看見穿著黑色背心的小叔叔對我說：
“餵，小朋友，天黑該回家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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