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69章 那時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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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辭把涼面吃完了, 打了個飽嗝, 眼神放空了望著前面的夜色, 像是在發呆。熟悉她的人就知道, 她每次吃撐了都是這個表情,那是在回味、在緩神呢。

徐陽笑了笑:“明知道自己容量不多,為什麽每次都吃那麽多?”

方辭小聲說:“總不能浪費呀。”

小時候,她也是這樣說的。這是多久以前的事兒了?

徐陽覺得自己這樣不好,總是在回憶過去,總是活在回憶裏, 才三十上下的大好青年, 整得像是傷春悲秋的老頭子似的。

可是他控制不了自己。

這段時間,她躲著他, 像是躲著吃人的妖怪,他嘴裏不說,心裏是真的難受。他甚至在想, 要是那天李璐沒把事情揭穿, 她是不是還像小時候那樣沒心沒肺地黏著自己呢?

就算那樣,也比她這樣躲著他要強。

他寧願她沒有半點兒心理負擔地跟他侃,有事兒就找他幫忙, 左一口“老徐”又一口“哥們兒”地跟他沒大沒小胡天胡地, 也比他們現在這樣不尷不尬要強。

她連“老徐”都不叫了,改叫“徐陽哥”了。可是, 兩人間的距離,反而更大了。

徐陽真覺得諷刺, 更是心寒。

兩個人,並肩坐在山廟前,坐了很久很久。方辭手裏還捧著那碗已經空了的涼面,冷不防打了一個噴嚏。

徐陽回過神,伸手接過那面,幫她去前面扔了,拍拍她肩膀:“回去吧,外面冷,真凍壞了,改明兒你小北哥又要過來揍我了。”

方辭應聲起來,乖巧點頭。

徐陽在原地站了會兒,沒挪動步子,直到方辭不解地擡頭看他。

他的黑眼睛裏盛滿笑意:“小辭,其實這麽多年,我一直都不大明白。我到底比小北差在哪兒?”

方辭很意外他會這樣問。

沒等她回答,徐陽自嘲一笑:“別見怪,我就是隨便一問。你就當我通達慣了,難得矯情一把吧。”

何止是矯情啊,徐陽也沒想過,自己會問這麽白癡的問題。

早幾年的八點檔狗血劇都不這麽演了。

把自己弄得像狗血劇裏的腦殘女配一樣,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可是,話都出口了,那就像潑出去的水,哪怕是腦子抽風,也是收不回來了。徐陽扼腕,在心裏嘆息,再英明的人也有腦殘的時候啊。

尤其是碰到感情問題的時候。

方辭一開始也沒想到要怎麽回答他,木訥地站在他對面,和他大眼瞪小眼。

這副蠢樣,看得徐陽都受不了了,滿不在意地揮揮手,嫌棄地推了她一把:“走走走,回去吧,裏面還有蛋糕呢,這幫孫子,沒準連底盤都不給咱留了。”

方辭遲疑著:“……有蛋糕你還帶我來吃涼面?”

背脊被他從後面推著,方辭的腦袋都有些當機,可還是問出了問題的關鍵。

可徐陽卻寧願她再蠢些。

該聰明的時候不聰明,不該她瞎想的時候又開始抖機靈了,這是要氣死他啊。吃什麽涼面?還不是為了和她說說話的托詞嗎?她還和他較真了?

真是要氣死他啊。

她還不依不饒起來:“為什麽啊?”

徐陽眼皮都開始跳了,惱羞成怒:“你還有完沒完了?”

被他一喝,方辭就閉嘴了。要放以前,她肯定要跟他急,可現在嘛,就算心裏有疑問,她也只是扁了扁嘴,不吭聲了。

徐陽其實聲音不大,她是自己心裏心虛,所以才覺得他對她態度不好。

看到她這樣,他心裏又不舒服,放柔了聲音安慰:“不是沖你,今天應酬了一天了,有點煩,別放心上。”

“沒放心上。”

徐陽也不點破她。

回了會場,氣氛正嗨。趙熙推開幾個圍著的小夥伴過來,把話筒往徐陽手裏一塞:“來,你來唱一曲兒。”

徐陽苦笑:“你就非要看哥哥出醜是不?”

趙熙朝他擠眉弄眼:“就沒聽你唱過。怎麽,真那麽難聽?來一曲兒試試啊,沒準沒那麽難聽呢。”

後面一幫側耳傾聽的發小齊齊哄笑。

徐陽操起話筒就要往他臉上砸:“揍性!”

趙熙一個貓腰閃身就躲到了一人身後,還抓著人家肩膀當擋箭牌,不讓人閃開,一面又對徐陽嚷嚷:“有膽兒你唱啊。”

旁邊看熱鬧的不嫌事大,起哄:“你倒是唱啊。”

徐陽冷笑,把話筒放到了桌上,挽起毛衣袖子,動作很文雅。可這幫發小不領情啊,一個個都嘲他:“裝吧,裝吧,誰不知道您徐大少是個衣冠禽獸啊。”

徐陽笑得也很文雅:“衣冠禽獸,那也是有衣冠的,總比衣冠都沒有的禽獸強。人靠衣裝馬靠鞍,臉面都沒的,就愛嘲笑盤兒靚條兒順的。”

此言一出,群情激湧,一個個都要跟他拼命。

方辭拿起一罐汽水喝了兩口,悄悄坐到了角落裏。

乖乖,還來真的啊。大家從小一起長大的,何必呢?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後來,徐陽被逼著當著大家夥唱了一曲。

一堆人都噤聲了。

居然,出乎意料地好聽。聲線有些低沈,但並不沙啞,還挺有韻律感的,有點舊上海老唱片的範兒。

於是,沒人吭聲了,各幹各的去了。

徐陽坐回方辭身邊,把一包餅幹遞給她:“吃。”

方辭是真的不明白,為什麽每次他的開場白十有八九都是給她吃的,她看起來真的那麽像個“吃貨”?

見她不開心,徐陽笑了笑:“不喜歡吃餅幹啊?”

他拆開自己吃了,一口一口,很快吃了兩三塊,不小心嗆了一下。方辭忙遞給他水,徐陽接過來,灌了一口才緩過來,然後就坐那兒不說話了,像是在想什麽。

方辭也不敢打斷他。

周遭熱熱鬧鬧,不亦樂乎,他們倆坐的這個角落卻很安靜。

格外安靜。

“真覆合了?”半晌,徐陽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過來,鉆進她耳朵裏,像是有什麽小蟲子忽然突破了她的鼓膜,在她耳廓中倉皇地震動。

方辭乍聞,微微瑟縮了一下。

緩了會兒後,她悶悶點頭,別的話也不敢亂說。

徐陽開了一瓶啤酒,猛地一仰頭,灌下去半瓶。酒液順著嘴角流下來,浸濕了他的衣襟。他幹脆把眼鏡摘了,一把扔到桌上,仰頭繼續喝。

方辭嚇壞了。

還是趙熙過來攔的他,架著他的雙臂往後面拖,低聲勸:“你搞什麽啊,老徐?這麽多人呢,要丟人也回家丟去啊。”

“滾開!”他不攔還好,他一攔,徐陽也來勁了,扭了他的手就給了他一個過肩摔。

“靠,你還來真的啊!”趙熙疼得五官都扭曲了,跌跌撞撞從地上爬起來,氣得吹胡子瞪眼,“哥哥好心,你還當驢肝肺了。成,你鬧吧,要丟人也是丟你的人,老子不認識你!”

雖然這麽說,可還是不放心他,叫了幾個發小在周圍看著他。要是他鬧得太過分,就是硬拉也要把他拉走。

可是,徐陽不理智也就這一兩分鐘,過後就平靜下來了,一個人拿了瓶啤酒,坐到外面的臺階上自斟自飲去了。

趙熙過來推方辭:“小辭,哥哥說句不中聽的話。老徐變成這樣,你也有大責任。我知道你跟小北好著,可你也不能把老徐當跟草吧?安慰兩句,意思意思,把話都說明白,總可以吧?別老這麽躲著。”

方辭有點手足無措。

她沒說明白嗎?以前那是不懂事,不明白,壓根沒往那地方想,可是吧,有些事情哪裏用得著說明白?

之前她避著他,不接他的話,比什麽明白話都要明白了。

要她當面說什麽傷人的話,她是真的說不出口。

徐陽心裏也是明白的。

可是,人非草木,感情的線就像放飛的風箏,這麽多年了,豈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收回來的?人不是機器,是人,活生生的人。

方辭猶豫了好久,還是走了出去。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徐陽。

他已經平靜下來了,沒剛才那麽瘋癲,就是坐著,對著人來人往的大馬路坐著,有些寥落地坐在臺階上喝著酒。

他的眼角甚至還帶著一絲笑。

方辭看得心酸,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來:“徐陽哥,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啊?跟你沒關系。”他哂笑一聲,不知是在嘲笑自己,還是在嘲笑命運。過了會兒他又說:“你回去吧,回去吧,讓我自己坐會兒就好。”

他心裏默念,“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可念著念著,眼睛就澀了,就想罵娘。

都是狗屁!從來沒得到過,談什麽輸贏?他連競爭機會都沒有。老天讓他那一天認識她那天起,她已經不屬於他了。

那些年,他已經輸在了起跑線上。

兄弟歸兄弟,可從小,他跟方戒北也是較著勁兒的,是從小比到大的競爭對手。他自問別的地方沒有一樣輸給他的,可就是這一件事上,他輸了,輸得徹徹底底,輸得永無翻身之地。可別的地方輸了,還能找回場子,這地方輸了,就永遠也起不來了。

不甘心啊,怎麽能夠甘心?

但是有什麽辦法?有時候,感情這種事情,就是這樣沒有道理。你明明什麽都不輸給那個他,可她就是喜歡他,稀罕他。

你再好,對她再好,她心裏也沒有你半點兒餘地。

她只叫你一聲哥,哥們兒,再沒有別的了。

活到這麽多年了,一直笑看人生,嬉笑怒罵,萬般諸事,皆是浮雲,再大的困難再大的挫折也從來不放在心上。這一刻,心臟卻鈍痛起來。

他忽然有種想放聲大哭的沖動。

說沒關系、放寬心、這些情情愛愛都是過眼雲煙的,都是屁話,不過是情不到深處,才能那樣早那樣容易地抽身。不過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慢慢地,那種痛如細小的蠱蟲,鉆入他的血液裏,遏住了他的咽喉,讓他連哭都成了奢侈,只是麻木地坐在那兒發呆。

只能嘆氣、唏噓。

——那樣一種被命運捉弄,又無可奈何、無力挽回的痛。

可那樣痛,越是痛,意識就越是清晰。

你清清楚楚地知道,那個姑娘,已經不可能屬於你。

你再也沒有任何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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