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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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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這一想便是一整夜。陳洵思考的時候很安靜,但遠志就是知道他沒睡,只是就算知道,她也沒說,而是靜靜地等著,兩個人一起長夜無眠,等著時間跨到第二天,看著天光一點點亮起來。

遠志對陳洵不催不問,他需要自己做好決定,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馬上做出判斷的,她作為妻子便與往常無二,一樣的梳妝,一樣的打掃,一樣的與家人圍坐不聲不響地吃完了早膳,好像事情沒有改變,也算是給陳洵留一點空間,好讓他的生活不要被自己無法掌控的事情擠壓幹凈。

這是與金陵城的家家戶戶一樣的心態,太陽升了便是一天,落了便是一天的結束,晨起暮眠,組成了這樣的市井,市井有它的節奏,表面上看它也是不得不被朝堂裹挾,然而在那大動蕩背後,所承載的喜怒哀樂過後,都是靜水流深的生活,一代代都是如此,所以才會有的帝力於我何有哉。

遠志現在出門了,照舊往天一堂去,這一次她比陳洵早一點,街上人來人往,其實還不見倉促,遠志望著面前有條不紊的景象,街邊攤販還在吆喝,點心鋪子前的主顧還在和掌櫃討價還價,恍惚間不敢相信昨晚她還在和陳洵說著關乎天下的大事,她甚至有種錯覺,好像晚上說的沈重的大事,一睡醒其實並不算什麽。

她繼續往前走,而同時,陳宅門前一頂轎子停了下來,將正要出門的陳洵堵了個正著,陳洵才從守備那兒離開,一眼就認出這頂轎子屬於誰,他好不容易在家裏舒緩下來的心,又緊繃起來,這感覺他很不喜歡,於是難免不滿。

他冷眼站著,等著轎簾掀開,看到守備金必泰手下的僉事走了出來,照道理僉事這樣的級別不該出現在這裏,陳洵對他的來意是有所察覺的,所以這時候才有種預感,恐怕他此去無回。

僉事走到他面前,頷首客氣,算是留了最後的教養,說:“陳先生,大人有請。”

陳洵有些惱了,聲音比昨日的淩冽許多:“守備大人曾許諾會留子道幾日考慮,還望大人履約,言而有信。”

僉事不茍言笑,沒有要退開的意思,甚至挪了兩步,將正要離開的陳洵攔了下來,他不說話,但是雙眼卻冷峻如鋒,陳洵從他的眸子中感覺到了威脅。

陳洵一眼讀懂,一方與他權力懸殊,他知道掙紮無用,也只好道:“那麽容我和家人知會一聲,這總可以吧”

僉事依舊沒有開口,他用那雙冷得出奇的眸子看著陳洵,沒有挪動分毫,陳洵的目光不曾退縮,然而這樣的對視只換來短暫僵持,他知道這一朝,非走不可了。

他不由要嘲諷自己,怎麽會這麽天真,相信為官者的仁慈和信用,事到臨頭人的手段都是相同的,站在什麽立場又有什麽關系

“如果我不走呢”陳洵心不死,最後問道。

僉事只是淡然地笑了笑:“我們當然尊重陳先生,但陳先生是聰明人,有些話說透了,便沒意思了。”

“哦那我若偏要你說透呢”

“陳先生若真要知道,守備大人會與你說得清清楚楚。”

好一個油鹽不進,陳洵腹誹,金必泰即便曾受過祖父恩惠,但到底是官場沈浮多年,為人再正也不得不修煉些手段才能保住自己。陳洵此刻不過是一介草民,僉事威壓已經算是開恩,不然再找幾個會功夫的侍衛將他強行帶走,他在盞石街也不用做人。

他忽然想問僉事一個問題:“僉事大人,請問,昨日我便回絕守備大人,那麽守在陳宅門口的兩位護衛,會拿我的家人怎樣”

僉事臉上微妙的笑容倏然收斂了一下,而後又泛了上來:“哦都督府的侍衛昨夜誰當班誰不在名冊皆有可查,並不見有人到盞石街當差。”

陳洵了然,什麽都不用再說了,他整了整衣冠,說:“好,我跟你們走。”

這些陳洵在門外發生的故事,還在家忙著家務的喜鵲一點都不知道,等她從街坊嘴裏得知此事時,當下便感覺到不妙,匆匆放下菜籃子就往醫館跑,在天一堂門外探頭張望,不知該進還是該等,最後還是穆良眼尖把她認了出來。

他推了推遠志,朝外面指了指。

喜鵲還是第一次見到在天一堂的遠志,看見她往自己的方向走來一時忘了正事,只歡欣雀躍,揮著小手不停蹦跶,笑呵呵地見遠志離自己越來越近。

“你怎麽來了”遠志問她。

“姑娘,你和那些大夫穿得一樣誒!”喜鵲興奮道。

“多新鮮吶,我也是大夫,當然和他們一樣了。”遠志扶額笑道:“快說,找我什麽事是不是茯苓”

“不是!”喜鵲這才言歸正傳:“是姑爺!”

遠志驚訝道:“子道怎麽了”她好像感覺到隱隱的不祥。

“我聽對面的殷掌櫃說,姑爺一早上與一個男的說了好一會兒話,而後就上了他的轎子走了!”

“去書院問過了嗎他沒去”

喜鵲恍然大悟:“哦!還沒呢,我這就去問問。”

遠志一把將人拉住:“現在去也沒用,既然是上了轎子,自然人不在書院了……那殷掌櫃有沒有說,那個和子道說話的人,長什麽樣子,穿什麽衣服”

是時,人的衣著與其背景身份相關,有些顏色有些材質,不是平民能穿,有些圖紋也要視官員等級而定。

遠志一問,倒是把喜鵲問著了,苦惱道:“那掌櫃的也沒看真切,我也沒問太多,就找你來了。”

“罷了。”遠志猜度,這時候除了守備,還會有誰會這樣糾纏一個書院先生呢。她寬慰道:“你先回去照顧茯苓,也說不準晚上子道就回來了。”

“姑娘,你是不是知道他去哪兒了”

“算是吧,八九不離十。”守備是金陵最大的官了,他本就要與陳洵談條件,就不會讓他陷於危險境地,況且陳洵這人又不笨,她有太多事不知情,在這裏幹著急也沒用:“你放心吧,他不會有事的。”

喜鵲眨了眨眼睛,看著遠志,像是氣定神閑的樣子,難道真是她想多了也罷,既然姑娘都這麽說了,一定有她的打算,不如乖乖聽話。

喜鵲點了點頭,最後關照道:“那,你也要小心……”

“知道。”

“那我走了。”

“回去吧。”

喜鵲一步三回頭,遠志站在原地直等著看不見她人影才回醫館。可是先前跟喜鵲說的好聽,此時此刻心裏才開始空落落起來。

她摸了摸心口,怎麽總覺得要出事呢。

結果就是這一天遠志等到很晚,陳洵都沒有回來。她也想過去都督府找,去守備的私宅找,然而最終還是沒那麽做。她手裏有什麽牌能和守備約談呢就憑她是陳洵的妻子,恐怕連都督府的門都進不去。

還是等等吧……遠志這麽想。

然而這一整天過去,陳洵還是沒有回來,這一次不僅是遠志,連喜鵲都提心吊膽起來,不敢說卻一眼就能看透。

終於在陳洵夜不歸宿的第二天,喜鵲問遠志:“姑娘,我們就這樣對姑爺不聞不問嗎”

“喜鵲,這件事非同小可,家裏不能再亂了,你看好家,我去醫館告個假,去官府問問。”

喜鵲訝然:“姑娘,你要去報官嗎”

“一個大活人失蹤了,你我都沒見過他和誰走了,難道我們不該求助於官府嗎”

喜鵲思忖片刻:“那我和你一起去!”

“你在家好好看著茯苓,這幾日我總心不定,等我回來。”

喜鵲本還有滿肚子話想問,終究還是沒有說,她相信遠志會處理好的,若遠志也辦不到的事,她也做不到,也是白操心。

遠志向李濟告了假,她沒有把家裏的事說給他聽,可是李濟是什麽人遠志的六神無主就算藏在心底,他也能細枝末節看出來,況且昨天喜鵲還來找過她,恐怕這一次還是家裏出了事。

家裏人,不是茯苓就是陳洵了,茯苓多病他們都知道,若要告假照顧,遠志就會直說,以往也不是沒有過。可見這一次神神秘秘的,那就是陳洵出了事,更難辦。

“陳洵還好吧”李濟直接問她。

遠志一個激靈被識破心思:“他,還好。”

“你告假,和他有關”

“他……”遠志左右顧盼:“就是老家來了親戚來躲災的,我得給他們置辦些東西。”

李濟擡眸看她,想從她眼中探出些什麽來,想了想還是算了,小孩有小孩自己的事,她吞吞吐吐撒謊也不願意說,可見就是他不能問。

“行,那你去吧。”

遠志頷首感謝,轉身要走。

“有什麽需我幫忙的,盡管開口,我都會竭力幫你,這也是我對你爹的承諾,眼下不太平,所以更要群策群力,不能獨自過冬,知道嗎”

遠志心中一動,停住腳步,天一堂岌岌可危,李濟一肚子煩心事,自己都自身難保,別說陳洵此去所要承接的事他們這些人能不能接得住。

唉,還是能少一人知道就少一人吧。遠志想,心裏不免有些悲涼。

但她還是轉過身,笑著說:“嗯,我知道,師父我們會照顧好自己,你也是。”

走出天一堂往衙門去,碰上接待的官吏,將事情隱去守備身份一一陳清,那官吏一開始不知前情,還邊聽邊記,可遠志越往後說,越覺出蹊蹺來,也不巧這位官吏也是個包打聽,遠志說的失蹤的人,不正好與都督府請的那位對上了麽

那小吏筆雖然不停,可心思早就歪了過去,將遠志說的事記了下來,敷衍地問了幾句,只說讓她回去等消息,搪塞搪塞便過去了。

遠志知道他在給自己軟釘子吃,只好放軟了話能套多少話來是多少,再看他支支吾吾不像是不知內情,倒像是有意隱瞞的樣子,便曉得自己猜的大差不差。

行了,也沒必要再多問了,只有老老實實回家去等,起碼在守備那兒,他還是安全的。

遠志走出衙門,擡頭望天,忽然有一個很恐懼的念頭:陳洵這一去,該不會就不覆還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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