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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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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最先到天一堂求醫的女子,多是手裏另一有一份活計的,她們大多是布莊的織娘繡女或是牙行裏的婆娘,這些人有自己的營生,萬事不全靠家裏的男人供給,於是她們生病便是自己的事,有能力也有資格選擇怎麽治,也成了第一批光明正大到天一堂求醫的女人。

這些女人在男人眼裏過於精明強悍,因此往往身上背負著帶壞良家的罵名,然而對她們而言,既然已經背負罵名,反而更加無所顧忌。

她們名正言順地來,來了若遇見要同她們講道理勸她們走的男人,遂名正言順地罵,碰到回嘴的,一來二去一定要吵出個高低,與人爭辯與人計較本是她們的強項,更何況柳家娘子早與她們說了前情,知道腳一踏進天一堂,看病之前就要熬一回戰,才能站得穩,她們見慣了風雨,這些都懂。

原本她們和男人的爭吵一開始還是有小工願意出來管,卻不知為何,後面連小工都不聞不問,似乎是刻意放任,又像是一旁看戲,他們的算盤打得清楚,既然這些人是沖著遠志和穆良來的,那就讓他們倆好生管吧,與別人又有什麽相幹

便成了,到最後遠志不僅要忙問診席上的事,時不時還要充當和事,幾個時辰煎熬,不知誰才是病人。她看得出來醫館裏有人作梗,故意讓她知難而退,好讓女賓區作廢,可越是如此,她便越是不肯認輸,不過是硬抗而已,看誰耗得過誰。

另一邊,李濟高高在上,其實對天一堂短短幾日的混亂有所預料,但從一開始就意識到這件事一旦開始就無法回頭,這是出於他醫者的自覺,萬事開頭總是難的,走過去就順了,只不過坎坷些,他不曾後悔,也想看看這幾位大夫間,到底有沒有阿黨比周。

結果先坐不住的還是那些大夫,他們終於趁著一日臨關門時堵在李濟面前。

“李大夫,”開口的是劉大夫:“女賓區若再不叫停,我們日後還怎麽給患者診病。這些女患一來就要找穆大夫,原本來看穆大夫的病患不得已就到我們手上,可我們也有老病患要顧,若要一個不漏就必然要分撥出空閑時間為他們診治,我們精力有限,年歲也不小了,怎受得了這樣的消耗李大夫和穆大夫用心我當然理解,可如今醫館人手緊張,如此下去,大家都受不了。”

“是啊,我們又不是穆大夫的徒弟,就算有心幫忙,也無力管那麽多患者吧。”

這幾人統一口徑,專挑此時一齊進攻,穆良橫了一眼,心想,恐怕是蓄謀已久,再想到白天大堂那一派喧嘩亂象無人阻攔,或這一出戲他們早就想唱了。他凝眉思索,氣歸氣,難的卻是人家說的也是事實,人手緊缺不假,他們無暇顧及不假,面前這架勢,他們怎麽著都有點一意孤行的意思了,即便今天李濟給了句話,平息了矛盾,日後呢就怕有朝一日他遇到無力醫治的女患,這群人要怎樣大做文章。

如今,只好服軟,給大家一個臺階下。

他作揖,聲音卻冷:“穆某感謝各位不計得失,替穆某分擔……”

大夫見慣生死,只抱臂而視,甚是不屑,只以為穆良這是服軟。

呵,本該如此。

“然,如今造成的不便並不代表接診女患這件事本身不對,遠還請各位多多包涵,給我一些時間,讓我想到兩全之策,以解我們雙方之難。”

穆良難得這麽痛快低頭,幾位倒有點措手不及,沒想到這時候李濟又開口了,只聽他寒聲道:“辟出女賓區是我的安排,你們如今逼穆大夫表態,還故意讓我旁觀,意欲何為”

霍瑋之一旁側目悄然看著幾位大夫的表情,頓時了悟這一出興師問罪,恐怕除了要把女賓區趕出天一堂,還有一層意思,是想借機敲打李濟本人吧若真如此,明智之舉便是靜觀其變,不要參與其中,等著這些人將詞唱下去。

他不自覺瞟向遠志,怪道,以前逢事就要回敬的戚遠志,此刻怎反而沒聲了平日的氣焰都哪兒去了

遠志晌午過後便覺得不太舒服,畏寒怕冷,知道不妙,本想早點回去歇息,沒想到幾位大夫借故留堂示威,她是沒力氣爭辯,只知道眼前人群情激奮,聽在耳中卻有種朦朦朧朧的縹緲,神思似乎走遠了,又隱隱聽見李濟笑了笑,明知故問道:“你們如此陣仗,我猜是已經有了解決的主意,不妨說出來。”

劉大夫清了清嗓子:“要想解決眼前困窘,一,應立刻關閉女賓區,讓大堂重歸其位,一切覆原,為穆大夫另覓高徒。”

“哦那二呢”李濟笑問。

黃大夫接著說:“二,若醫館必須收治女患,那麽就只能讓穆大夫與我們互不幹涉,大可在醫館外再拓一塊地,專設女科以收治。”

“也就是說,將穆大夫和戚大夫趕出天一堂,是這意思嗎”

雅雀無聲。

李濟輕笑起來:“你們的心思我總算明白了,說到底就是或將女患趕出天一堂,或將那打開門戶、請進女患的大夫們趕出天一堂”李濟左右一掃面前噤聲的眾人,不免一陣心寒,他的嘴角微微揚起,踱步到問診席前一張椅子上坐下,泰然自若,卻說起了另一件事:“前幾日,京城舊友來信,那位舊友如今任職太醫院,說新帝登基,人丁興旺,太醫院急需良醫,問我是否有意,我正要回絕,卻見他信中又說,可以舉薦賢良,我本想著各位在天一堂歷練已久,當報效朝廷,但見你們如此抵觸女科,此事,我看也只能作罷。”

眾人一聽有太醫院的機會,紛紛豎起耳朵,旋即變臉,原本還是慍怒逼宮,此刻卻陡然軟了下來,巴結遺憾之意都快要藏不住。

李濟目露寒光將那幾張臉上荒唐神情一一捕捉,他譏笑道:“怎麽天一堂裏的女人是女人,宮裏的女人就不是女人了”

一句話把他們問了正著。

李濟聲音極冷,讓人膽寒:“瞧你們一個個後悔的小人嘴臉,是不是一聽見太醫院就恨不能立馬過去”

大夫們臉色尷尬,沒想到當著徒弟的面,李大夫就這樣駁他們的面子。

“今日我就和你們說最後一次,女患一定要接,像戚大夫這樣有才能的女子也要招,但凡有益於病患有益於醫館都要做,沒有回頭路,你們若要借題發揮,那麽天一堂容不下你們這幾尊大佛。”

這是李濟對他們幾位大夫一貫的語氣,沒有商量,沒有教誨,全是命令。

他的話生硬至此,其實已經是將所要說的說透了,在場各位如何還敢質疑沖撞眼睜睜見他站起身,平整衣衫,冷哼一聲,拂袖而去,一個字都不敢說,只能任李濟用如此不堪的話用在他們身上,憋屈得很。

黃大夫目光尋到穆良身上,他向來不與他們往來,如今神色更冷,遠志臉色煞白,周圍眾人紛紛散去,竟無一人要再據理力爭一下

他一下如夢初醒,原來李濟只需要一句話,就能砸穿他們的算盤,他何苦去趟那個渾水,李濟是誰他是誰沒事跟在劉大夫後面找什麽事呢,這下可好了吧,眼下怎麽辦李濟絕不是寬宏大量的人。他不禁開始後怕,李濟會不會日後找他們的麻煩

他腦中恐怕是將未來三十年的人生都想過了,好一陣心驚肉跳,就在他猶豫是如往常一樣乖乖治病救人,當無事發生好,還是主動找李濟討個饒好時,只聽哐啷一聲巨響,大堂又亂了。

“遠志!”穆良的聲音高喊著,他循聲一看地下,那女徒弟早已一頭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湊近了只見她額上密布的冷汗。

“她怎麽了”他上前悄聲問。

穆良將手掌輕按在遠志額頭上,很燙,再切脈觀其癥,遂道:“是寒熱。”

眾人松了口氣,不是大病就好:“或許是累了。”

“我說呢,方才怎麽我們吵得這樣厲害,都沒聽見她說話。她平日不是最牙尖嘴利麽。”

穆良橫了他一眼:“都什麽時候了,還說這些,還不去找秦藥師弄點傷寒的藥給她服下”

要說天一堂的人雖有私心,但真是病人在眼前也不會真不管不顧,還是有人找了秦藥師,片刻後將藥端來,跟著藥一起來的,還有秦藥師本人。

他看了眼眾人,嘆道:“我見她每日都是最早來,又是最晚走,時常過午都未食,晚上更不知道要什麽時候才能吃上一口,縱使年輕,也不能這樣折騰。你們吶,年紀都夠當她叔伯了,何苦為難一個小女子。”

穆良冷笑:“為了什麽恐怕只有他們自己知道……沒想到,天一堂的大夫與無事閑聊的長舌婦也沒什麽區別。”

“誒,穆大夫,分明是你非要強人所難,我們不過是各抒己見,你幹嘛罵我們”

“好了!”紀大夫勸道:“都各退一步吧,還想把李大夫弄來”

眾人才好偃旗息鼓,行吧,各自退一步,那女徒弟不關他們的事,他們各自歸心似箭,反正是穆良的徒弟,該是他管。

遠志服下藥,良久才悠悠醒轉,依然頭重腳輕難受得很,但好歹恢覆了神志,此時身邊只剩穆良,人在病中總是容易卸下防備和武裝,她忽然內疚道:“師父,我又害你樹敵了。”

樹敵是真,但有些事不得不做,有些規矩不得不破,他有沒有勇氣做第一人,他也不清楚。李濟不是壞人,也稱不上一個好人,他只是個有商人習氣的醫者,他並不會替穆良擋多久的風雨,所以當遠志慚愧的時候,穆良並沒有多少底氣安慰她,他只好說:“沒有的事。我是你師父,你聽我的就是。”

但遠志此刻很敏銳,她感覺到穆良的猶疑,她擦掉了額上的汗,強撐著準備起來:“我得回去了,師父您也早點回吧。”

穆良點點頭。

可是這一回她行至門口停下了,穆良聽見她似乎卸了一口氣,而後淒然道:“師父,實在不行,女患我們不接了吧,我沒關系。”

沒等穆良回應,遠志已經匆匆走出醫館,不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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