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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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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慈安寺不遠處有一座怪誕的墳塋,坐於山陰,外人看來與荒地無異,湊近了才發現野草叢生中,裏面立著一塊碑,碑上無字,故而稱怪。然而這片地荒涼已久,這一年卻忽然有人拾掇了,野草割了,碑前還留下塊塊焦黃痕跡,原來不是荒冢,是有後人的呀。

這是陳洵時隔多年第一次祭拜父母,他們離他而去時,尚是他懵懂無知的年紀,當時稚氣甚至不知悲傷,直等到懂得悲傷時,才驚覺已經太遲了。他這些年裏離鄉背井,改名換姓,仿佛重新將自己生養了一遍,此時故景重游,青山依舊在,什麽都沒變,才看清時光在流,他的一切早已是天翻地覆,他的倉促半生也早已裂成兩半而已。

墳塋旁席地而坐,他沒有走,拿出酒壺喝了兩口,任由視線飛揚在天地間,滿眼青檀樹錯落斑駁,即便是春意,也依舊抵擋不住那一派蕭索荒涼,正如同身邊這塊無字碑,和無字碑下衣冠冢,即便有人認領,也已經不是真正的他。他原以為回到故土一定有很多話要對爹娘說,可如今才知道,正是千言萬語,才叫無從說起。

他躺了下來,不知不覺瞇了一會兒,夢到小時候第一次和阿爹去騎馬的日子,那時候他還很小,阿爹便送了他一匹小馬駒,那匹小馬駒是西域戰馬的血脈,算起來,若活著也該是騏驥超凡,縱橫馳騁了。那時候他還不得要領,從馬背上下來總是酸痛不已,這些細碎的往事,如今他只有在很努力地回想才會想起,就這樣突然出現在夢裏,醒來時讓他辨不明是悲是喜,只剩下鋪天蓋地的悵惘空虛。那些事,到底是真的嗎他不禁問自己。

浮生若夢,原來是這個意思。

他終究要起身離開,邁出兩步,卻還是想回望一眼,分不清是不是留戀。他現在有了自己的家,總算是開始新的人生,不如意之事已漸漸不放心上,他很幸福,或許這就是對父母最好的告慰。再往前走,被山峰遮住的日光終於斜照過來,恰巧落在他身上,風和日暖,多少個孤獨惶悚的日夜,終於都遠去了。

他悠悠地在山野走著,眼前人流如織越來越近,該是他來的地方他總要回去,慢慢的,臉上的神色也放松下來,終於融入了那一片人間煙火中。

不知不覺走了很久。

“子道!”他恍惚了一下似乎聽見有人叫他,停住腳步。

“子道。”這一次,那人聲清楚了,再熟悉不過。

“你怎麽在這兒”遠志走到他身邊,因巧遇而驚訝:“今早不見你人,原來是在這裏。”她想到今日時節,試探問:“祭拜先人”

“只是醒得早,出來山野走走。”陳洵沒有承認,遠志了然,識趣地沈默。

“那麽你來是……”換陳洵問她,因為他一眼就看見那個提籃。

遠志慚愧:“我來是為找柳家娘子,有些事想拜托她。”

陳洵莞爾:“心不誠。”

遠志也應和:“罪過罪過。”

兩人都不約而同地一笑,笑完了又不知該說什麽,只知道緩緩徐行,感受下和煦暖陽似乎也不錯。

過了一會兒,遠志又說:“我要去趟布莊,茯苓的衣服該重做了,你的衣服也舊了,今日你我都有空倒是正好,不如和我一起去,他們量了尺寸能幫你新做一身。”

“好。”

“你且想想還有什麽事可以順路一起去辦。”

“我沒事,陪你過去。”說罷,拎了拎遠志的提籃,示意可以交給他。

遠志順手將籃子遞給陳洵,兩人的話都不多,但也很奇怪,往常記布莊的一路不算寂寞。

常記,正遇上榮娘當班,見是他們,沖了一杯茶,喜笑顏開和遠志聊了半晌。她們說的陳洵不感興趣,便百無聊賴翻著布莊的樣布,遠志看見了,才言歸正傳將茯苓的尺寸報給榮娘,說明來意。

趁著榮娘轉身去拿量尺,遠志輕聲略有歉意地說:“快好了,再等等。”

“沒事,你們聊你們的。”

眨眼功夫,榮娘回來,手裏多了量尺,塞給遠志:“你既然來了你幫陳先生量,我來記。”

遠志尷尬地看了陳洵一眼,卻見陳洵淡然自若一如往常,遠志以為自己多心,當著榮娘的面也不好扭捏作態,便束手束腳拿起量尺擡手倚在陳洵肩上,不敢往上下左右多看一眼,只認了尺寸一一報出來。

量到胸口,陳洵鼻息輕撫她額前,她的心不自主地抖了一下,原來兩人靠得這樣近,再往下,越發不敢碰了,卻聽陳洵聲音從頭頂飄來:“你這樣,做出來的衣服恐怕不是肩小了就是腰粗了,到時候我該怎麽穿”

遠志紅了臉,耳朵根都燒起來,嘴硬:“我看著尺寸呢。”旋即索性將尺子一收,往陳洵面前一搡:“你若嫌,那自己量吧。”

陳洵戲謔地低頭湊近看她,遠志知道他是故意的,可是臉上紅暈下不去,恨自己丟了氣勢,身後榮娘噗嗤一笑,打趣:“二位連鬥嘴都很是恩愛呢!”

遠志回頭剜了她一眼,又不想越說越招人取笑。

倒是陳洵給她解圍:“茯苓該等急了,尺寸我且寫給你,就照著最尋常的式樣做便是。”

總算是讓遠志松了口氣,跟逃似的匆匆跟著陳洵從布莊出來,心想以後這樣的事再也不做了,露怯被人看去不是招笑話麽。結果到了家,一低頭,不知什麽時候手竟被陳洵握著,想起來是方才出布莊的時候牽住了他,心中春波蕩漾,又要懊悔!遂趕緊放開,著急忙慌去找喜鵲和茯苓,假裝自己不經意,實際上一舉一動都已經被陳洵看透。

院裏的山茶樹開花了,陳洵有些感慨,想到剛搬來時這株樹幾近枯死,幾月照拂,竟然趕上了這一年的春。

一切都在悄然變好不是嗎

遠志回到天一堂後幾日,依舊是與此前無異,堂中並沒有如與王芷約定的,見女子登門問診,遠志猜,大約此時王芷也說不動,她全仰仗她,也多少強人所難了。又想起喜鵲的話,既然如天一堂不能放棄,那麽就要做好無法兩全的準備,她也盡力了,也算得上問心無愧。

天一堂此時尚未開門,已經有幾人等在門外。遠志則在醫館裏,等在藥櫃前,等秦師傅的藥材單,這本不是她的工作,但開方務必要知道庫存,以免到時手足無措,真搞得兵荒馬亂。

“喲,遠志又是第一個來。”秦師傅兩手長袖紮起,原本他的脾氣對誰都連三分客氣都無,但整個醫館就他認出了遠志,那個第一次穿著男裝來,告訴他她是戚思寬女兒的小姑娘。虎父無犬女,他敬傳說中的戚思寬,便也敬眼前這個不怕虎的戚遠志。

“秦師傅,今日藥單可能給我一份”

秦藥師從抽屜裏拿出幾張單子,遞給她,見她專註覽讀,嘆道:“姑娘,不是我說你,你這下的功夫,除我之外,旁人不知,穆良也不知,李濟更不知,記不了你的功勞,不是白做了”

遠志笑了笑,沒和他爭辯:“謝謝秦師傅了。”

才轉身,留著的半邊門板全數拆下,天一堂開門了,大堂陸陸續續來了幾個病人,等著天一堂放號。遠志悄悄忘了一眼,皆無新鮮。

轉身要進問診席才聽見等號的病人吵吵嚷嚷:“誒誒誒,這兒不是你們來的地方,跟我們擠在一起搶什麽號啊!”

遠志心想約莫是號販子惹事,號販子常是占著號再轉手高價賣了牟利,早該有人教訓,只是這樣想著,那叫嚷聲中傳來女子聲音:“誒你這人,這天一堂那條規矩裏寫著我不能進來你都能進來,我怎麽就不能你是東主嗎你是知府嗎這條街是你的還是天一堂是你的”

“呵!男女有別,你當然不能進來!”

遠志探出頭一看究竟,看見的是一個高挑健碩的女子叉著腰正和面前的男人理論,周圍男子指指點點,讓她很是窩火,也朝那裏走去。

“對了,男女有別,那你為什麽不出去”那女人反問,她喉嚨略沙啞,因身子粗壯,一眼便知不好惹,反倒是對面男子目光躲閃,畢竟是沒事找事,總是心虛的。

“我來看病,為什麽要出去!倒是你,你該問問你夫君,為什麽不請個大夫上門,還來和我們擠什麽!”

“真巧,我也是來看病的,你問我為何我夫君不講大夫請進門那我告訴你,因為他和你一樣窮,請不起大夫,那我只好親自上醫館了。”

男人最恨的事情之一便是被女人罵窮,只見那男子眼見自己說不過她,漲紅著臉指著她老半天也憋不出下一句。

遠志終於忍不住:“醫館重地,你們既都來看病,那就照規矩排到了號,自會有大夫診治,在這兒吵鬧只是叨擾他人,於己於人都是無益,若你們有這些餘力,倒不如把號讓出來。”

那男的以為又來一個拱火的,見遠志清瘦以為比那壯碩婦人好拿捏,就轉移火力,對遠志說話毫不客氣:“你又哪兒來的!這天下真是沒理了,好端端的醫館,竟都讓女人占了!”

遠志怒從心起,強壓住:“我是天一堂的學徒,我自然能在醫館。”

那婦人趁勢喊道:“哈!你看天一堂都有女大夫了,怎麽還不能有女病人老天要人生病,難道還幫你分男的女的嗎”

圍觀男子定睛一看,見遠志果真穿著天一堂的制服,啞口無言,卻還是要作出扼腕嘆息的樣子,替世道叫屈:“亂了,天下要大亂了……”

“女人給你瞧個病就天下大亂了你也太高看自己了,天難不成還跟著你轉你是天皇老子嗎”

那婦人句句不饒人,周遭男子罵也罵不過她,打也打不過她,只好搖搖頭,指著遠志出氣:“你在,我便不找你看!我就不信天一堂還個個都是女大夫”

若放往常,遠志早就和這男的理論起來,然而此時她代表的是天一堂,醫不與患一般見識,她扔下一句“請便!”再沒多看那人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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