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關燈
第四十八章

天一堂的店堂一角新放置了一張桌子,桌前有序排著幾個年輕門生,他們都將在這裏報上自己的名字,這些人中,或許就有日後入主天一堂的人。

遠志在堂外默默觀察許久,定睛看了眼貼在門外的招收啟示,那啟示密密麻麻寫著進天一堂的考核和要求。

遠志粗粗讀了一通,心想進天一堂可不容易,要過兩輪考核,第一輪考經論典籍之詳熟,第二輪考診療各法之貫通,沒有劃定所考典籍的範圍,也沒有提示診療實操的重點,不像江州戚家醫館,收就收了,學就學了。

再一側目望去,看看周遭報名門生,高矮胖瘦參差不齊,有面露難色者,也有胸有成竹者,總之,都是回家乖乖準備,要一輪輪闖過。這些人裏倒是有幾個張揚之人高談闊論,遠志不參與到其中,只在一旁靜靜地聽,經典倒也算是熟讀,只不過還是有幾處錯漏,將這幾人樣貌記下,真到應試之日,恐怕都是對手。

算是對勁敵淺淺摸了個底,她心裏也有數了,於是第二天,換上了男裝擠在人群當中,在那張桌子前排上隊,和其他人一樣。為了不讓人起疑,她還特意將定做的男裝放在陳洵的書房裏,以免沾染脂粉氣。這不是她第一次穿男裝了,駕輕就熟,她雖然心虛,似乎也並無人看出,也幸好她的名字男女皆通,讓她站在男子中間,無非是身形纖瘦一些,皮膚白皙一些。

回到家中,滿心歡喜,眼看著進天一堂是咫尺之遙,直以為那件蒼色的制服就要飄到自己身上。想要的終於能得到了,為此她可以比以往更全力以赴地準備,也可以比以往有更無堅不摧的信心,整個人都充滿幹勁和精神氣。

然而,就在她一心專註之時,金陵城卻發生了一樁大事,攪得整座城上下不寧,殃及者眾,不知是天災是人禍,連博古書院都不得不關停歇息。

“金陵城快亂套了。”陳洵從書院回來時這樣告誡她:“書院許多人都病了,高熱此起彼伏,身上還發紅疹,一個個的軟弱無力,山長只能先關停。這段時間你診治病人也要當心,保重自己。”

“什麽怎麽會”遠志放下手中醫書,訝然問:“可我今日出去菜市,還好好的。”

“菜市的人自然不到緊要關頭不會走,他們都是生意為上,哪裏會像書院先行關停呢”

遠志心頭一緊:“那,你的意思是,書院有了時疫,城中也有了”

陳洵肅然:“已經不知是書院在先還是城中在先了,總之我見這次來勢洶洶,接下去找你的人恐怕更多,癥狀相近的,或許都染了時疫,你進出要當心,我明早先去幾個門生家中看看,回來得早便幫你一起打理。”

遠志意外:“不用,怎能讓你上手,況且接觸病患這種事,一有差錯染病的就是自己,若你也不好了怎麽辦”

“你就聽我的吧,讓喜鵲好好守著茯苓,他身子弱,總不能什麽都讓喜鵲做,她也是不能倒下的。”

遠志想想也是,卻又轉過頭望著陳洵,關切道:“陳先生,你真沒什麽不舒服”

陳洵啞然一笑,好讓遠志放心:“我不騙你。”

遠志方才慌亂的心,終於稍稍平靜些,起身從臥房裏拿了紙筆出來:“你快跟我說說,那些門生是什麽癥狀高熱,還有呢”

陳洵回想:“先是高熱,過了一會兒就會起紅疹,口幹舌燥,心情煩悶,有些人會上吐下瀉,坐臥難安。”

“他們可曾吃過什麽東西都見過什麽人”

陳洵無奈道:“門生飲食俱自理,各人都是不同的,恐怕並不是因吃了什麽才染。要揪出源頭,也是一團亂麻頭緒全無啊。”

遠志將筆桿抵在下巴,腦中對照著一些論疫的典籍,沈思片刻後,對陳洵道來:“時疫者,通常分三種,寒疫、瘟疫、雜疫,其中瘟疫,以汗解,寒疫,與瘟疫相似,也可自愈,多是一汗不能解,要纏綿多日,最難的就是雜疫,癥狀千奇百怪,病理也是寒熱皆有,必須是對癥下藥,步步謹慎。”

“那此次風波便是雜疫”

“又不全是,雜疫癥狀多樣,但還不是最覆雜的,就怕是瘟疫雜疫並存,如是,病因便更難把握了……不過按照常理,若像這樣一傳十十傳百總是有共通之處,比如吃過同一種東西,見過同一個人,去過同一個地方。正好,明日你去看那幾個門生,也替我問一問,此事還是需抓到源頭才行。”

陳洵了然,卻見遠志有拿出醫案來:“我們也翻翻前幾月的所有醫案,看看是否有癥狀相近者,說不準能找到源頭。”

遠志將醫案攤開,與陳洵一起翻看,上面將這幾月來到訪病患的藥理病癥寫得明明白白,陳洵即便對醫書半通不通,卻也能看懂。

“你所記錄多是女子求醫,問的都是女科之疾,難道果真是從書院來的”

“未必,時疫初期病癥可重可輕,帶有女科癥狀,也未可知,還是要再仔細些。”

兩人前後比對左右翻看,來來回回果真找出些蛛絲馬跡,再與日期時令對校,再將時疫發生之時往前推算,都覺得,這一波恐怕在深秋便已見端倪。

“如此,”陳洵道:“火既燒到書院來,也將馬上燒到城裏來,通常這樣,可有那些草藥該提前準備你的藥櫃裏還剩多少夠不夠用”

遠志拿出清單,略過一眼:“若是家用自然是夠的,可要算上病人的,怕是不夠。明日我也出去趟,再購一些回來,眼下的藥材我先分出一部分留為家用,剩下的,我今晚分包幾分,你明日給那些清貧的門生帶去,這時候他們也是難熬。”

陳洵沒想到遠志思慮周全,對她敬佩有佳:“我替我的門生,謝謝你。”

事情果不其然如陳洵所說,不久後,繁忙的金陵猝不及防停下腳步,連陳宅旁的煙紙店也受了波及,兩邊店鋪零零星星地都關了門。這時候,金陵的醫館大約悉數出動包括天一堂,大夫、藥師上下幾十人,與其他醫館包攬診療之事,於是原本的考核應試成了旁雜的事物,應局勢之變也不得不取消。

遠志本該苦悶的,可現在卻無心了,她醫名在外,陳宅上下,除了茯苓能用的都用了,卻依然是忙得昏天黑地。此時不僅是左鄰右舍前來求藥,就連相隔幾條街外的人都聞她之名特意前來,這些人多為女子,像天一堂那樣訓練有素的大夫是見不得的,有遠志在,簡直像見到救命稻草。

偶爾,問診的婦人精神尚好的,見她是女大夫,不僅來求藥,還要倒點苦水,說些礙於男女之別不能求醫於男子之類的話。按照往常,遠志就算痛心她們愚昧,也能念及她們淒苦不予置評,一笑而過了,可如今她哪裏有那閑心聽婆子嬸子嘮叨,忍不住回敬一句:“人命關天的時候,還要拘這些虛禮,這些禮能救你們的命嗎”

那些婦人聽面前這位大夫娘子這樣不耐煩,也只好乖乖閉嘴,然而轉身離開時,又要丟兩句埋怨,說遠志仗著識兩個字有點本事,就盛氣淩人高高在上。

這些話吹到遠志耳朵裏,她已疲累至極,其實是不屑一顧,可心裏又難免不爽委屈,可憐自己好心當成驢肝肺。

這時候陳洵就會給她送上熱茶一杯,茶裏浸著幾片陳皮,他會開解她:“她們也是有口無心,別去計較,你是大夫,盡了本分就行,問心無愧。”

遠志淺淺啜一口茶,滿口柑橘香氣,心寧神靜:“我大約是累了,才會在意這些無謂的事。”

“剩下的,我來做吧,你今天早點歇息。”

“你會做”

“望聞問切我不會,但看你整理醫案也有幾日了,稱重分藥我也會了,最後不過收尾,你就放心吧。”

遠志此刻覺得眼皮漸沈,陳洵的話一半像夢話,她自己也真假難辨,只知道自己點過了頭,就算讓他來做了,忽又想起一件事沒做,掙紮著要起身:“不行,我還要去看看茯苓。”

陳洵將她攔住,摁在椅子上,繼續手中筆頭不停,校對醫案:“你且太平些吧,剛摸完病人的手,難道還要再碰他麽別他本好好的,被你一瞧反而病了。我看他現在也不哭鬧,想必睡下了,你也去院子裏打盆水,將手和臉都洗過再睡。”

一席話說完,陳洵轉過頭看,只見遠志整個人歪在椅子上,眼睛也閉著了。陳洵輕輕推了她兩下,依然紋絲不動,可見是真的睡過去。他放下筆,將遠志的臂膀搭在自己肩上,一用勁,將人抱了起來,往她的臥房走去。

是時喜鵲上前,剛要開口,見此情景一下楞住。陳洵朝她使了個眼色,嘴型說:“睡著了。”方才恍然大悟。轉過身,偷笑著給陳洵開門。

她以往只以為陳洵是個先生,總將陳洵放著和戚思寬一樣的地位看待,老覺得姑爺是姑父,此刻竟忽然覺出他的偉岸俊朗來:“姑爺,把姑娘放床上吧。”

陳洵將人放下,輕聲關照:“你去給她擦擦手和臉,她接觸了病人。”

“姑爺不是您幫她擦”喜鵲話說出口,恨不得咬自己舌頭,陳洵和姑娘分明是做戲的,怎能讓他給姑娘擦臉呢,萬一他要是答應了呢姑娘不得罵死我

陳洵卻似乎壓根沒聽見,說:“我還要將那些東西歸整完,你且多擔待吧。”說罷便轉身走了。

喜鵲望著他穿著青衫的背影,再看了眼遠志,心中偷偷想:其實,這樣看著,姑爺和姑娘,還真有點般配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