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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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川烏、桂枝、地膽、紫茄花、大戟,遠志一一在醫案上寫下這些藥材,醫案上方,榮娘的名字赫然,這是她為榮娘配的藥方。照著藥方,一一挑揀出來,斬斷、研磨、碾碎,再用棉布包好,與黃姜一起送上蒸籠。遠志一手幹凈利落,望著爐裏柴火紅光,不自覺想起在江州與許恒也常這樣,圍在爐邊看著火,邊說話,憶起醫館,江州的許多事也翻湧而出,有笑有淚,唏噓不已。

陳洵悄然進了廚房,見她專註,知道她心中有事,為自己溫了一壺酒,就走了。

卻被叫住:“不用弄點下酒菜”

嚇一跳的反而是陳洵:“你知道我進來我以為你在想別的,沒聽見我。”

“動靜那麽大,怎麽會不知道。”遠志笑了笑,從罐裏撥出一些花生,遞給陳洵:“只有這些了,你夠不夠”

陳洵伸手,看見遠志等在爐子旁邊,進來便聞到一股藥味原來是她在蒸藥,於是問:“你病了還是替別家娘子熬藥”

“不是我,是梁家的榮娘。”又想起來:“誒,架上放在最右的那翁酒,是我的,你別動。”

陳洵無奈,揶揄:“怎麽又要和我算清楚”

“不是,是要給榮娘準備的,你不能喝。”

“什麽病,竟然還要用酒服”

遠志搪塞過去:“這有什麽稀奇,服藥還有煎炒蒸等多種講究呢,同樣的病,不同的人也有不同的方,我用酒也並不奇怪呀。”

陳洵頷首,也聽出遠志不願多說,便隨她去了。

第二天榮娘登門,遠志將她迎進來,踏入宅院,榮娘問道一股藥香,還有絲絲縷縷的酒香。她尚且不知,這些都是為她準備的。

遠志將她引到飯廳,如今沒有醫館了,飯廳就成了診席。遠志讓榮娘坐下,自己則返身從廚房,將溫著的黃酒拿下,倒進酒壺,另一手端著昨晚制好的藥,走到榮娘面前。榮娘起身,見她手上東西,沈默了,雖沈默,目光卻含著感激,原來是為了她在準備。

榮娘說了句多謝娘子,這聲多謝,是怎樣真心實意她懂得。

“先別急著謝我,我卻要先和你說清楚。”遠志攔住正要行禮的榮娘,說:“此方我是據上回你來時的診斷而下,其中加了幾位助陽散結之藥,還有一味紫茄花,或能有所成效。上回來你說自己正是經期結束,也是服此方的時機,今日你便先將這些喝了吧。”

榮娘端起藥碗,只聞到一股酒香,眼一閉,正要仰頭將碗裏的藥一飲而盡,遠志擋住了她的手。

“你不問我這藥有那幾味,也不想看我的醫案,不聽我的診斷嗎”遠志疑惑道。

榮娘含笑:“只要是你給的,我就相信。”

遠志的手松了,暖意萌動,她頗動容,不僅是彌補了上一次榮娘離開後的久久的失落,而是那種再次被人信任的感覺,她久違了。

然而她還是要告誡她:“以後不能誰的話都信。”

榮娘莞爾,後將藥飲盡,掖了掖嘴角,拭走殘餘的藥湯,近看的話,仍能看見她微微的笑容,再聽見她說:“陳大夫,你和別人不一樣。”

陳大夫,好陌生的稱呼。

“我姓戚,戚遠志。”

“是遠大志向的意思嗎”

遠志搖搖頭:“只是一種草,能驅邪氣。”

榮娘噗嗤一笑:“那我該多來見見你了”

遠志也笑,那是一聲類似於少女的笑聲,才意識到,其實,她們也都還很年輕呢。遠志看著榮娘,她本就秀麗,如今才看見她的笑,遠志覺得可惜。

“你該多笑,有人說過你笑起來很美麽”

榮娘臉一紅,卻不無遺憾道:“也許久沒人說過了。”

遠志不免想象著榮娘年少時的樣子,或許那也是一段無憂無慮的時光吧。

良久,她才言歸正傳,對榮娘說:“剩下的酒,你帶回去吧,對夫君只說是陳家娘子送的便是。”

“那麽這些藥呢”

“你且說是削浮腫助陽虛的,我已經碾碎成末,即便有人疑心你,也不怕拿這個去藥鋪問,你放心就是。”

榮娘一時不敢收了,憋了半天,最後聲如蚊訥說了句:“我,那麽娘子,這一次我該給多少診金”

“你我成為朋友,便是診金。”

榮娘忽然楞住了,遠志從她臉上看見了從未見過的神情,她正要問怎麽了。卻見榮娘張了張嘴,聲音哽咽:“我像是已經好久沒有朋友了。”

話到此處,兩人鼻子都是一酸,女人若成婦人,或是與夫家親眷相識,或是與鄰裏進出相熟,但單純是因為這個人而來的朋友,已幾乎是不可能了。

遠志難免感懷,她來金陵後,總是很容易被這些事觸動,即便她面上仍舊似無一絲漣漪,但心中冷暖她自己知道。

她望著榮娘,說:“那是過去。”

有了朋友,榮娘原先的郁結也終於疏解,好像籠罩著自己的穹隆上,開了個小小的口子,透進了新鮮的空氣,她的人生無趣如枯井,而遠志就成了突如其來的一場雨。

事情的結尾總是出乎人意料的,遠志和榮娘誰都不曾想到過,因為一次尋常的問診,兩人之間默默升騰起一種隱晦的牽掛。後來,榮娘依舊很難常來看遠志,而遠志也明白,如和織羅劉茵一樣常聚在一起打鬧的時光再也不會有了,只不過,婦人之間有她們自己的方式。

遠志通常會讓喜鵲稍一件東西送給秋蟬,她們之間便通過丫鬟,以這種互贈默默觀察著對方的近況。

時光徐徐過,也是快快過,風平浪靜,遠志猜,榮娘的日子應該太平了吧她做的已經算隱蔽,並不能讓梁家人抓到把柄,起碼如了她的一個願,往後的事往後說。

這天,遠志像以前一樣背上竹簍,今日的草藥要在辰時將過時采集,於是她早早便收拾好了,曙光將現,天光仍暗,只是泛成了青,她就要出門了。

遠志打了個哈欠,今天不知怎的,總問道一股怪味,或許是早上臨街的食肆在做什麽餐食。

她走到門口,卸下門閂,門還沒打開,那股酸臭異味已經撲面而來,遠志腳下一濕,低頭去看,借著朦朧的天色,竟看到一灘汙水蓋過腳面,順著地磚紋路向宅子裏蔓延,酸臭味濃烈撲鼻,聞之欲嘔。

“啊!”遠志失措驚叫:“喜鵲!!”立馬跳開一步,可是腳面已滿是汙漬,遠志毛骨悚然,恨不能把鞋子拖了。

喜鵲忙慌跑了過來,見此景也是大驚,忙將遠志拉到一旁:“姑娘!”她忙找來簸箕將門檻的泔水往外舀,一邊大罵:“哪家缺德的東西!往別人家門口潑臟水!”

“怎麽了”陳洵也出來了,看了地上一眼,吩咐喜鵲:“拿盆水過來,這得用水沖才行。”

遠志擡眼,見沿街鋪子都關著門,她探出頭,卻沒有見到人影。不知是天涼了,還是她的心火在燒,她不禁顫抖,驚怒交加。

陳洵一身襯袍,和喜鵲一起刷著門檻,遠志憤而放下竹簍,又從水缸裏舀了盆水,和他們一起幹。

“到底是誰!太過分了!”三人忍著吐意悶頭收拾殘局,喜鵲不住抱怨。

“是不是我無意間得罪了人也或許是書院門生。”

“未見得是你。”遠志道。

陳洵轉過頭看她,意外她何出此言,難道她心裏有事

“你知道是誰”

遠志搖搖頭:“不知道,但只是種感覺,與你無關。”她轉而向他安慰:“也或者是找錯了仇家呢只可惜,你的宅子被弄臟了。”

“嗐,臟了,洗了刷了還是一樣的。”

兩人再沒有說什麽,陳洵只當是一出惡作劇一笑而過,可遠志卻總覺得其中蹊蹺她過不去。

幸好這泔水一刷便退,門外幹凈了,遠志也回屋換了雙鞋,應付了陳洵出門,她也還是沒有心情采藥,望著門口發呆。

到底是誰難道剛來金陵就結了仇家了嗎若是沖著她來的,又是為了什麽是因為她給各家娘子診脈嗎還是真如王芷所說,看不慣她的不是女人,而是女人背後的家人

遠志起身,打開門,忍著惡心,湊近泔水桶看著,想從中看出蛛絲馬跡,好推測到底是誰家的東西。

“啊呀姑娘!”眨眼的功夫喜鵲見遠志竟盯著臟東西出神,立馬把人拉了回來,關上門:“姑娘,又不是什麽好玩意兒,別看了。”

“我就是想知道它是哪家弄來的。”

喜鵲疑惑:“可我瞧著那不過是尋常的木桶,也沒什麽標記,況且別人家裏用的東西,就算有記號,我們也不清楚呀。”

“所以才要好好看看,把不清楚的搞清楚。”

“那姑娘準備如何”

遠志洩氣地搖搖頭:“沒想好。”

“要不,這次就算了,說不準他出了氣也就過去了,我們繼續過我們的日子,不也很好”

遠志當然不服:“那不行,我咽不下這口氣!今天是泔水,明天是什麽”

喜鵲以為然,於是說:“那,我們想想,誰會這樣做”

“這泔水桶上有可缺口,而且看上去年久,可見並不是出自什麽富庶人家。”

“姑娘,你心裏有數”

“也不算吧,”遠志嘆道:“我猜是梁家。”

喜鵲瞪大眼睛:“姑娘當真!我去問秋蟬!”

遠志一把拉住她:“你怎麽問她問她有沒有往我們門口倒泔水”

“對啊。”

“若是梁家的其他人,她也不知道呢”

“這……”

遠志計上心來:“你且就問她梁家最近有沒有少了東西,那家人上下家事都是她做,缺什麽少什麽她自然最清楚。”

喜鵲將信將疑:“就這樣”

遠志點點頭,胸有成竹:“此一問,便夠了。”

喜鵲揣著遠志的疑問在菜市等到了秋蟬,半真半假佯裝無心將話問出口,果不其然,如遠志所料。她將這些說給遠志聽,遠志也有了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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