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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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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半月後,張頩傷口漸愈,醫館大事了了一樁,遠志才有空去見織羅和劉茵,算起來,自上次上巳節後,三人許久沒聚在一起好好說話。

這些日子總以男裝見人,再換女裝,遠志真有點恍惚,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一時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女子與男子,天地陰陽之別,卻是一套衣服就能隔開的兩個世界。

穿上女裝,她是養在深閨的戚姑娘,姑娘的世界很簡單,婚嫁、清白、生兒育女,連話本裏女子的結局也是找一個讀書的秀才,送他上京,只要漫長的等待,等到他高中,便是一生。

可縱使這樣簡單,她仍喜歡穿男裝的日子,這樣她能學自己想學,做自己想做,她要笑可以不遮掩,要怒可以不迂回。男子的一生不易,考功名,求利祿,治國齊家,不論怎樣總要找到安身立命的本事,確實難,然而此關過不去,大可以另尋別處,總能有出路。

大概也是因為這樣,所以女子畢生所求的東西,才會在他們的世界裏不值一提。

劉茵繞著手裏的絲線,聽遠志侃侃而談,好奇:“做男子若真那麽好,為什麽我阿爹和兄長每天疚心疾首的呢”

織羅搶道:“他們愁的是開枝散葉、大展宏圖,即便不成,最不濟也是個窮苦的男人,若他是有家室的男人,吃的苦,女人定要一起吃,可女人的苦,男人卻不用吃。”

劉茵抿了抿嘴,沒再說下去。

她不說,織羅卻又想到了別的事:“誒我聽說,你阿爹或要調到茶運司去,那不是肥差嗎為何還愁”

“他們的事我不便探聽,只知道,或要到川蜀去。”

“川蜀怎去那麽遠的地方”織羅猜,難道是劉老爺官場得罪了人,有人要害,還是惹上了事,有人要保聽說京城換了人做主,再過除夕,年號都要改,還是時移世易,波及到了劉家

劉茵搖頭,又是不知。

“那你怎麽辦”遠志關切。

“自然是要隨他們一起走的。”

織羅又說:“從江州到川蜀,路途遙遠,你身子不好,如何吃得消”

遠志真是落下太多,竟不知道劉茵生病:“怎身子又不好了”

“最近總有些發熱,人也容易困倦,或是冷熱換季受了涼。”

“可找大夫看過”

“找了,也說風寒,只是吃了幾貼藥,好了些,這幾日倒是沒發熱。”

風寒之癥也確實如此,遠志聽她退了熱,便以為沒有大礙,劉家有自己的大夫,之前一個宋仁貴都要和戚家扯皮,現在只要不是有求於她,她也要學乖。

只不過,對面人是劉茵,她還是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那平日胃口、休息都好”

劉茵搖搖頭:“你知道我的,本對吃的就提不起興致,常白天昏昏沈沈,夜裏又輾轉難眠,熬過了兩個時辰才睡得著,已經許久。也分不清是後來才起,還是生來就這樣。”

遠志拉過她的手,把了一會兒,脈象是有些虛,別無其他,只當是體虛而已:“你平日也該多走動,別總是坐在繡架旁,躲在屋子裏,終究不好。”

“我倒也這樣說,”織羅柔聲道:“眼看劉家要與金家結親,金家門第可算江州最高,闔族人丁興旺,最恨女子做分外事,你若過去,總不比在娘家,也不知道新婦要守什麽規矩,無論怎樣都要好好為自己考慮才是,身子是自己的,切不可貽誤。”

劉茵原本繞著絲線的手停了下來。

親事到底是喜事,遠志笑問:“已經定了”

劉茵默認,但臉上掩不住愁容:“合了庚帖。”

“不高興”

“也沒有。”

劉茵欲言又止,遠志沒敢再多問,唯恐讓劉茵覺得刺探了她的私事,幫不上她的忙,又要問那麽多。她隱隱擔心,劉茵心腸軟,心思細,但難免有時候會因為太細,心事藏太深而郁結難舒,連張頩那樣正當年的男子都會因郁怒之氣生病,更不用說劉茵這樣脆弱的女子。

“有什麽心事,你若無人可訴,也不要視我們為外人,很多事只要說出來,不管是哭是罵,排解出去,總會好受些,就怕壓制在心太久,不散便會積累成疾,若遇到麻煩無法應對,也要躲著點。”

道理劉茵懂,她強笑:“所以,躲在屋裏,不也正好……或許也是好事,金家在江州,父母兄長也是為了讓我不離江州,不用受奔波之苦,”她握住遠志的手:“起碼,若能留下,我們三個還能做伴。”

話說到這份上,反而成了惜別了,紅色喜事,一點都覺不出喜。

其實連遠志都聽過,金家闔族勢力龐大,分支眾多,散落在江南,也因為人丁興旺,子嗣中總能出為官之人,表面上各地金家互不往來,但實際上彼此幫襯,互有輸送,甚至有傳金家手下豢養爪牙,所以才能在江南根基深重,爪牙見不得光,但力量不小,地方官都要給他們三分薄面,靠他們擺平地方亂事,她記得不知從哪裏聽聞,卉蘿巷的妓院便是金家在管。

這樣覆雜的人家,遠志都覺得水深,她納悶,劉家怎麽會結這樣的親難道真是沖著金家門楣,以為這樣劉家也能跟著沾光那豈非賣女劉家是遇到什麽難處,要這麽做

遠志忙止住自己這樣想,或許金家的公子也是純良之人呢切不能因自己道聽途說就白白誣陷別人心術不正吧,佳緣難覓,若還沒開始就看死,自己用心也不免險惡了。

於是自欺欺人地笑道:“父母總是會為子女籌謀的,總得是他們信得過的人,都是好事,倒不必憂心在前,反徒增煩惱。”

此時天香端了姨娘老家送來的龍睛,織羅手快,拉著她進屋,忙將話頭引開,幾人分食,邊吃邊聊,劉茵的事不便讓天香聽到,就只好說些無關緊要的,總算將話頭引開,談笑間劉茵也高興了些。

只掃興的是,又過了一會兒,劉家的仆婦擠到跟前,催劉茵回家。那仆婦隨她來過顧家幾回,專愛多嘴,把著劉茵倒像她是主子,一開始織羅看不慣還會動嘴打她的臉,可之後見那仆婦在劉茵面前依舊盛氣淩人,也就知道回了劉家,賤婦要變本加厲,沖著劉茵且忍著了。

此時劉茵見著人來,已經乖乖起身要告辭。結果仆婦嘴裏嘟嘟囔囔,又說些金家劉家良禽不良禽的話,直戳織羅肺管子。

遠志看了劉茵楚楚可憐的委屈樣子,都覺得老天不公。她又沒做錯什麽,為什麽都要欺她呢她叫住劉茵,依依不舍,她對人的氣總有種奇怪的預感,她害怕與劉茵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我們下一回什麽時候才能見呢”

劉茵笑了:“很快的,我也不一定走呢。”真讓人笑不出來。

“你若不好的,可需得叫我去,知道嗎”遠志邊說,邊偷偷捏了捏劉茵的手。

那一邊仆婦早就等得不耐煩,也不管劉茵和遠志還有話要說,一用力就扯她,劉茵嘶得叫了聲。也不管此時身在顧家,遠志還算顧家半個恩人,直接口出狂言:“戚姑娘這話說得奇怪,可是平白無故咒我家小姐”

織羅她不敢惹,遠志她還不敢嗎

遠志原本就在氣頭上,這仆婦嘴裏不三不四,正要送上門來,她一把拉過劉茵,剛要開口教訓,只見那仆婦自己身子一歪,滾下臺階,倒在地上咿咿呀呀地喊疼。

遠志側目一看,織羅早悄然立在一旁,臉上做戲一樣,望著仆婦腳邊的碎瓷瓶大喊:“啊呀!好端端的,怎把我的觀音瓶敲碎了!”

常來顧家的人都知道織羅最愛擺弄這些擺設,且是時人求精致,放到織羅,用的都是最好的,砸碎一個,怕是要一年半載才能攢出賠償,可不是要了這仆婦的命

眼下織羅只覺爽快,非要有五兩喊高到十兩,狠狠嚇唬她,讓她還敢狗仗人勢欺負主子。

那仆婦曉得織羅油鹽不進,又向來看自己不爽,卻也不想在黃毛丫頭面前,丟了面子討饒,索性也倒在地上耍起無賴,嚷嚷著胳膊斷了腿折了,說了一陣子胡話,大意就是顧家欺人,小姐忘恩,日子沒法過了。

這不是恰正中遠志下懷了

她也學樣,假惺惺扶起那仆婦,好一陣摸索,摸到了肩,下了死手重重一推,這一推,不疼也要疼,不斷都要斷。

只聽這仆婦一聲尖叫,快要劃破天,饒命饒命地亂喊一通。

“好嬸子,沒事的,只是脫臼而已,我來給您接上”

也不等那婆子推拒,遠志直接頂著她的腿,掰著她的胳膊,哢嚓一聲,骨頭也分不清是拆開了還是合上了,老婆子只覺得半邊身子都麻了,嘴歪眼斜,罵罵咧咧好一陣才消停。

“好嬸子,您再試試,可是好了”

那仆婦明知這是兩個丫頭合起夥來折磨自己,卻是氣到一句都罵不出來,瞥見織羅一旁竊笑,真是又羞又怒。

織羅這時候開口了:“好嬸子,若是別的,我今兒也就罷了,奈何這觀音瓶可是巡鹽禦史家的王小姐贈給我的官窯瓶,江州只有三只,您若沒錢,我便要去劉家要,我可不比你家小姐好說話,今日的事,我也要與劉家奶奶好好掰扯掰扯,問問她的婆子是不是都這樣不講規矩!”

仆婦見織羅把主母搬出來壓她,偃旗息鼓,怕這個瘋丫頭真跑到奶奶跟前去,只是臉上還不服。

劉茵一下就被她嚇著了,躲在織羅身後,偷偷拽了拽織羅的寬袖:“要不,算了吧,也別太為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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