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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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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癰疽二毒,由於心生。蓋心主血而行氣,氣血凝而發毒。毒借部位而名,治論循經則誤。——後有《外科證治全生集》如是說。

“腹癰,便是要施針以除膿了,那是要用體針還是梅花針”遠志問道。

“恐怕不夠。”李濟說。

這倒和戚思寬想到一起去了:“蜞針。”

“蜞針”遠志一驚:“可我們醫館從未做過呀。”

所謂蜞針,便是以螞蟥吮膿血以治療創瘍之法,這是眼下張頩的病況,確實是最當機立斷的辦法。

李濟清了清嗓子:“丫頭,看來你對你父親知之甚少。”

遠志望向戚思寬,目光炯炯:“難道阿爹你做過”

“那都是年輕時的事了,如今我也怕手生。”果真時移世易,若放二十年前,戚思寬絕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李濟笑道:“金陵人多尚奢靡,年老者患癰疽之癥比江州多,我也曾照著你的法子試過救治,不過也是有些成有些不成,全仗個人癥候輕重,也要視不同體質,但我看張頩年紀尚輕,又無其他沈屙舊疾,且他的癰疽之癥未到末時,他自己生機命旺,只要下蜞針,膿除盡,後續只要調理藥方因證多調,便能治愈。”

戚思寬不語。

李濟見他被自己說動,只是仍有疑慮,趁熱打鐵:“況且,我在,風雨我同你一起擔了便是,若不成,推給我便是。”

“這算什麽話!”戚思寬皺眉:“你是來雲游消閑的,生死人命,怎能這樣推來推去,那我成了什麽人”

李濟當然知道戚思寬不是沽名釣譽之流,但再虛懷若谷,也是希望有人撐腰支持,這是人之常情,他在金陵多年,應對過太多,往往都是獨自承受,每一次都是在成與不成之間備受煎熬,在那種時候,他便格外希望有個人能與自己並肩站在一起。

遠志旁觀,李濟來江州多日,卻很少見到他這樣肅穆的樣子。聲譽之於醫者之重,她曉得,所以才會受李濟的打動。以她的閱歷,很難想象父親和近在眼前的那個名醫李濟,曾度過一段怎樣的歲月,以至於至今他們都有這樣的同袍情誼。

遠志尚且如此,戚思寬又怎會感覺不到

是啊,決定已然下了,就算不能回頭,也必須要走,做大夫不能投鼠忌器,要以名譽律己,卻又不能視名譽高於性命。這一點戚思寬懂,現在也要履行,張頩在眼前,更要快。

於是,不容遲疑。

第二天,戚家醫館沒有開門,所有人都要確保萬全的準備,出現在張頩面前。遠志其實心有惴惴,跳得很重,手心潮濕,生怕因自己的怯和生,害了張頩。

而張頩,已將自己所有的信任交付給他們,他身邊沒有別人,只有陳洵,陳洵讓他相信戚思寬,他就相信。

只是他的心還是偷偷地,一半飄在空中,隨時等著和自己的生命一去了之,他不敢為人道,他想了許多,想到最多的就是他娘,他最怕的便是娘傷心,然而此時已經不得不傷心了,他更多的只有無能為力。

沒想到,人生到頭,無能為力的事情有那麽多,連自己的身體都不能左右。

戚思寬和李濟換上一身便服,手腕收束得緊緊的,不留一絲拖沓。將針擦凈,紮在張頩患處,張頩早已聽天由命,緊緊拉著陳洵的手。黑血滲出,戚思寬挑出螞蟥,幾條排開,將螞蟥的嘴附在針眼處。

不一會兒,黑血不見,全進了螞蟥的肚,張頩收腹繃緊,不敢呼氣,腹中難抑地又痛起來,他呻吟了一下,聲音都發抖。

“放松。”遠志柔聲道:“沒事的,很快就好。”

那是她對張頩的惻隱之心,也是她不經意間展露的女子的溫柔。

陳洵聽出來了,捏了捏張頩的手,他自問讀過不少聖賢書,然而大事當前,僅能做的,也只有這樣。

張頩身上螞蟥吮血即死,可見膿血確毒,戚思寬以鹽滴之,將死掉的螞蟥一一拿開,換上新的,下手幹凈利落,李濟旁觀,原本緊張的心已經松懈下來,人一旦松懈,也有了玩笑的心情,他原形畢露,開始腹誹原來這戚思寬昨晚果然是跟自己瞎謙虛。

螞蟥換了三四條,皆油亮發黑,肥碩難當。張頩直覺腹上熱血流動,卻是一點點通透輕松起來,疼還是照樣疼,只是那疼不再是徹骨之痛,而只是如皮肉傷痛而已了,於是緊張倉皇的臉終於平靜下來。

陳洵後知後覺,感覺到張頩的松弛,心終於放下,他摸了摸張頩的額頭,替他擦掉了額上的冷汗,揶揄:“瞧把你嚇的。”然而調侃中難掩的是如兄長般的憐愛。

戚思寬拿走了張頩身上最後一條螞蟥,放在一旁的端盤上,螞蟥盡死,唯有最後一條奄奄一息,口吐黑血。遠志忙將沾了凈水的絹帛,輕擦張頩患處,換以藕節上的泥,將傷口封之,血終於止住,醫館上下幾人俱動用,卻無一人是第一次做蜞針的樣子。

屋子裏無聲的躁動此刻都沈寂了下來,一片安寧,仿佛老天都長長舒了口氣,帶走了所有郁結的心思。

“大夫,”張頩顫聲:“好了嗎”

“好了。”戚思寬回:“我再給你開幾貼托裏養榮的藥,這幾天你仍不能行動,萬不可再動怒火,心情平順才能更快愈合。現在所感如何”

“還有一點疼,但跟之前又不太一樣。”

戚思寬輕按患處周圍:“是這裏是疼入骨髓,還是刺痛而已。”

“刺痛。”

“那便沒事了,傷口還在止血,如今你痛便只是肌膚之痛,待傷口結痂,自然就好。”

張頩點點頭,神色終於漸漸煥發:“多謝大夫,我本以為這個病不會好了……”

“別想那些,”遠志關照:“過去的事已經隨病帶走了,你仍有將來要想,難道你沒有未來想要做的事,想要去的地方,想要見的人”

張頩怔怔,似有所悟,看著幾位大夫為保他休息退了出去,屋子裏剩下陳洵。

“先生,”張頩神志平覆,突然內疚起來:“對不起,讓您費心了,因為我,讓您在書院難做。”

“剛才阿元大夫怎麽說的我是你的先生,是我失職在先,我應當早些找戚大夫的。”

“所幸,我現在都好。先生,替我去家裏告訴我娘一聲,好麽”

陳洵掖了掖他的被子:“當然。你且睡,接下去的事都交給我。”

張頩沒再說話,乖乖閉了眼睛。陳洵直等到他氣息沈沈,才終輕輕掩了門下樓去。

彼時,醫館已恢覆往日模樣,門面已開,稀稀落落的病人坐上問診席,戚思寬望聞問切,許恒前後奔忙,一切都看不出剛才的情況緊急,只是不見阿元。

他本想悄悄離開,還是覺得不妥,躊躇猶豫間,恰與寫完醫案的遠志撞了個正著。遠志只覺面前忽然一塊硬邦邦門板擋住,一擡頭差點灑了手裏的紙張,剛要驚呼,擡頭望,這不是陳先生

“陳先生還有事關照”

陳洵進退有度,彬彬有禮,深深鞠了一躬,誠心道:“張頩的事,我還沒能向你們鄭重道謝,若非戚家醫館上下的全力以赴,張頩恐怕至今不知病癥為何,更談何療愈。”

“先生客氣了,醫者救人,是本分,先生能信任師父,已是欣慰。”

陳洵不假思索:“先前我多有冒犯你父親,也要與你抱歉。”

遠志倒吸一口氣,暗忖,難道他識破我是女兒身

陳洵仿佛讀心,寬慰一笑,意思讓她不要介懷:“我雖是先生,卻不迂腐,我視你如戚大夫一樣,敬重感激,只是你恰好是女子。戚大夫教養下終有一日會獨當一面。”他想了想,又怕自己的意思不到,補充說:“你放心,我不會說出去。”

雖無保證效力,但遠志不知為何聽他說放心,便真覺他言之可信,而陳洵早已轉身而去。

戚思寬剛送走一位病人,或許是張頩耗費了精力,此時有些頭疼,他長指抻直在頭兩側穴位按壓,才不至於眼花,眼睛大不如前,聽覺卻很靈敏,恰知道陳洵正向自己走來。

“戚大夫。”陳洵立在他身旁,報以謝忱作揖行禮。

戚思寬起身扶住他:“這是做甚”

陳洵鄭重道:“張頩之事全仰仗戚大夫,我這一禮不僅為他,也是為我自己。您身為醫者,仁愛、理達、廉潔淳良,為可托可任可信者,之前是陳某氣度有失,冒犯了您,該是我道歉……”

戚思寬忙起身去攔:“這是從何說起,使不得使不得。”

問診席外病患紛紛探頭,都側耳去聽陳洵的話,面面相覷,陳洵與戚思寬的過節他們幾個老病患多少知道些,也曾感嘆過這幾方,人都是好人,有時候就是未免太好,才要鉆那牛角尖,現在陳洵自己想通了,過節也算是了了。

戚思寬其實早不記掛那件事,此時見陳洵這一禮板板正正行得誠心誠意,也不能不說動容,他在江州的確是聽過千恩萬謝,但陳洵這樣恨是因為善,諒是因為理,倒是越發讓戚思寬覺得世上仍有血熱剛直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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