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關燈
第四章

這擂臺還沒擺呢,來戚家醫館的人倒一下多了,戚思寬一個個脈把過來,十個有九個都沒病,再一看,這幾個沒病的人來求醫,眼睛一概要往後院瞟,就想試試那傳說中比宋仁貴還厲害的姑娘,是不是真有那麽神。

這時候許恒的腦子就轉的極快,直接抓了幾味最貴的藥,吃也吃不壞,扔給那些個心術不正的,好讓他們痛快地出出血,結果那些人嘴裏罵罵咧咧,卻還是心不死,隔個幾天還是要來。

“下次再來我就把他們罵出去!”戚思寬忙了一天,傍晚的時候終於得閑,閔婉已將飯準備好,端出來的重重放在桌上,說了這些話。

戚思寬輕喝:“胡說,怎麽罵萬一他們真來求醫呢”

“我看他們是腦子有病。要我就去給他們頭上紮幾針,紮得他們吱哇亂叫,看他們還敢不敢。”

還在給茯苓擦嘴的遠志,聽了這話噗嗤一笑,許恒也跟著笑。

“左不過過段時間也就好了。”戚思寬說:“醫館還是該坐診坐診。”

“你就想著醫館,遠志畢竟姑娘家,清譽要不要閨名要不要今天這個來明天那個來,像什麽樣子把我們戚家當什麽了”閔婉越說越氣:“我看那幾個賊眉鼠眼的要打遠志的主意就生氣,也不看看自己什麽樣。”

戚思寬嘖了一聲:“越說越不像話了!”閔婉見他要較真,才不甘心閉嘴。

遠志一臉狐疑看著閔婉:“阿娘,你到底是嫌他們找事,還是嫌他們長得不好。他們要是玉樹臨風,你豈不是第一個要把我交出去”

閔婉直接白了她一眼:“玉樹臨風的才不會做這種事。”

“不要風!!!”茯苓高叫起來,嘴裏嘟嘟囔囔的,閔婉低頭去哄,一家人才又安安靜靜吃了飯。

許恒自知不是戚家人,只能在一旁聽,什麽話也不好說,眼睛落在遠志身上,看到了她目光中一閃而過的愁絲。

到了天色漸晚的時候,他收拾完,來到後院幫著遠志收藥碾藥。遠志忙進忙出,與他各自做事。

過了一會兒,房裏響起遠志輕柔的聲音:“師兄,以後不要抓海馬天麻給他們了,但這些藥材名貴,總要留著給需要的人。”

“我只抓了一點,並不多。”許恒看著爐子,背對著遠志。

“你的心思我也懂,那些人大可不必放在眼裏,他們就是鬧著玩的。醫館經營不易,信譽是最重要的,不能讓人覺得戚家醫館招搖撞騙。”

“知道了。”許恒沈默片刻,還是要問:“你真的不生氣”

遠志想了想:“拿自己的時間做消遣是蠢人,我不會與蠢人生氣。”

“可我見你剛才也不高興。”

遠志笑道:“你怎麽看得出來”

許恒起身,將蒸籠屜上的藥材取下,換了一種放上,往裏倒醋,嘴上說:“你不高興的時候就會數著米粒吃飯。”

遠志心下一動,自問自己果真是這樣可許恒這麽說,遠志卻說不好他是本擅洞察,還是特意關註了自己。她回頭想要看一眼許恒,卻只看見他的背影。

“我沒有不高興,只是給顧家姨娘看病的時候,覺得行醫很好,但我將來又不能以行醫為生,有些遺憾罷了。”

“為什麽不能”

遠志笑許恒傻:“難道你要我當一輩子藥婆,被人說三道嗎”

“這就是我不懂的地方,你自小就有天分,甚至勝過男子,連宋仁貴那樣小肚雞腸的人都能做大夫,你為什麽不能你也說那些是蠢人,難道蠢人覺得,一個大夫能醫好病都沒有她守貞潔來的重要,你也要這樣照做嗎”

許恒的每個字都說在遠志的心上,振聾發聵讓她不得不感動,然而,她怎麽會不懂,怎麽會從沒想過,她心裏也曾不服過,可這是天下所有女子都要走的路,她一個人憑什麽就能撼動呢她沒那樣的本事,也沒那樣的勇氣。

她良久答不上許恒的話,許恒也就默默的背著她等。等到鳥過無聲,似乎兩人都以為那些話被風吃掉了。

蒸完了最後一屜藥,許恒將它們工工整整地分門別類放置好,月上枝頭,該是他要走的時候,他擡腳踱到門口,有一句話他想說很久,這一步走出去,今天一定要講:“師妹,天下不缺相夫教子的婦人,但缺懸壺濟世的大夫。”

遠志站在原地,手停了,許恒越走越遠,但那句話卻獨獨留了下來,如同一把燒久了的香。

這時候,閔婉已經散了頭發換了褻衣,對著鏡子梳頭還是一臉愁容,對面戚思寬的書房燈光微亮,倒出的人影還在寫寫畫畫,她滿心譏諷:真不知道他是娶了我,還是娶了醫館,對著一堆花花草草較真,女兒的事卻問都不問。

只有不服,翻身上床,先把蠟燭吹滅了,等戚思寬過來看她不教訓。

戚思寬整理完醫案已是左右街坊都熄了燈的時候,一看臥房也暗了,估計閔婉早歇下了,他輕手輕腳回到房裏,褪下外衣,都沒聽見閔婉說話。打了個哈欠,正要坐上床,直覺屁股遭人結結實實蹬了一腳,整個人跌倒在地,當下就聽見一陣爽朗笑聲,就著月光就看見閔婉扶著床沿大笑不止。

戚思寬只好賠笑,央求:“好夫人,又是什麽事惹了你了”

閔婉笑夠了,拭去眼角淚:“除了你還有誰你說,遠志的事你準備怎麽辦”

戚思寬甩手大嘆了一口氣:“我以為什麽事呢,遠志年紀還小,現在這麽著急婚事做甚”

“及笄啦!還小,姑娘家的韶華眨眼就沒了,難道真要等二十了才算你我是遠志的爹娘,該配什麽樣的人家,什麽樣的人,難道我們不要先商量商量”

“這事,我們商量哪裏管用。你別一頭熱啊,給她相來歪瓜裂棗,反而害她一輩子。”

閔婉伸腳又朝戚思寬踢了一把:“你嫌我不行,那你自己找一個十全十美的,還能替遠志接手醫館,你行嗎啊,你行嗎”

“啊呀……”戚思寬心虛:“你今天是怎麽了,也不嫌累,睡吧睡吧,遠志的事明兒再說。”

戚思寬已經作勢要躺下,閔婉可不讓他好過,費力把他拉起來,今天一定要爭出個高低:“不行,你今天一定得給我個說法,到底怎麽辦。我們是招贅,還是要出嫁,醫館以後給誰經營,茯苓將來怎麽辦遠志若嫁了人,誰願意還要照拂一個小舅子商量不出個影兒,你今天別想好好睡。”

好家夥,樁樁件件都夠戚思寬頭疼的。

“願意入贅的男子多是品行卑劣,品行端正、勤勉用功還要樣貌端正的男人,咱們戚家的門又對不上人家的門,若我們要摳著一分一厘去算,要算到什麽時候去”

閔婉想想也是這麽個理,幽幽嘆了口氣:“真是愁死人了。”

“我尋思著,你那個表姐是不是私媒可要問問她”

閔婉一臉詫異:“你剛才還教訓我,現在怎麽也犯糊塗了娘家這麽早去托媒人,是生怕江州人不知道戚家恨嫁嗎那要碰上心術不正的,收了錢亂拉郎,把我們都騙了,你還活不活了”

“嗐,這不好那不好,那我也沒轍了。”

閔婉托腮沈吟,忽然想到:“你說,許恒行不行”

“啊”戚思寬一驚:“怎麽會想到他”

“你看,許恒也算是一表人才,兩個人年紀也相當,又都專精醫術,畢竟知根知底,他對茯苓也不錯,這點是最難得的。”閔婉說到興頭,渾身都散發著八卦氣息:“我早就註意他對遠志了,他們雖然話不多,但我老覺得他挺喜歡遠志。就是許恒出身差了點,到底是卉蘿巷的娼妓放在門口的棄嬰,都說龍生龍鳳生鳳……”

戚思寬立馬攔住:“你這話在我面前說說也罷了,萬不可在許恒面前說,人的出身不能自己決定,錯又不在他,我們不能因為這個就嫌惡人家。只不過,許恒這孩子悟性不錯,就是有時候太激進,江州這樣的小地方恐怕留不住他。再者說,當初收留他都還沒遠志呢,也是出於一時慈悲,哪兒就能把人真當養婿用了。”戚思寬拽過被子,躺下,嘴裏還在說:“況且遠志又不是喜歡管束別人的人,若以後許恒動了花心,遠志怎麽辦你讓她跟你一樣要罵就罵她也做不出來,萬一許恒又說想去金陵還是洛陽,我們還能攔著不讓他去到時候他們遠在天邊,我們又不能給遠志撐腰……唉,不好不好。”

窗外哐啷一聲,一聲貓叫,倒把兩個人都嚇一跳,不過戚思寬已經躺下,也懶得去看,沒過多久就迷迷糊糊,腦子裏已經在做夢了。

閔婉坐著還搜肚刮腸,實在難安:“我說……”

低頭一瞧,戚思寬已經打起了呼,鼾聲如雷。

“睡得跟死豬一樣。”閔婉囁喏,氣鼓鼓躺下,又是一夜輾轉難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