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情深緣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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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瓴翌日一早便來到右配殿與我一道瞧疏影,我看他並無疲困之態,想必是守原歸來已自去洗漱後方過來的。我裝作無意道:“你怎的如此急切來此,當心被旁人發覺了!”

穆瓴輕笑:“我兄妹之事,只你與伯甦知悉,我掩了行蹤到此,外人並未發覺。”

我問道:“今日乃師尊閉關轉輪正日,上回是我與伯甦,這回應是你與梁岐師兄去靜修罷?”

“我下晌便去,修至夜半方與岐兄換值。”穆瓴端詳我一番,問道:“你今日氣色不錯,可是回過些神了?”

我朝穆瓴盈盈一揖,笑道:“我已無恙,這幾日勞你如此悉心照料,目下空當,你快回寢舍歇一歇罷!”

穆瓴望著我失神片刻,忽而切切道:“我在此歇息,可好?”

我聞言一楞,覆嬌聲應道:“自是無礙。”

穆瓴斜倚於榻邊閉目養神,我將窗紗徐徐放下,日光遂疏疏落落映入窗前。滿室靜謐中傳來穆瓴寧和的呼吸,以及幽暗中他頸間玉瓶透過月白衣襟偶或閃現的點點微渺瑩然,與我凰簪簪身那“絳”字所泛起的銀光遙遙相接。

穆瓴動身去往師尊閉關處靜修後,我獨自來到止仙澤水邊,於荻花蕩中,吹起那曲《斷殤》。彼時荻花正值盛放,落花如飄雪般紛飛而過,良辰美景如斯,卻奈何世情衰惡,南北兩地群魔亂舞,竟是連昭禺學宮這清修之地亦難幸免。我吹著斷殤,然究竟何時方能如師尊所盼斷殤去苦呢?

月影初升,有清泠琴聲和著我的塤音緩緩靠近荻花蕩,是穆瓴坐於仙舸船頭撫琴。一曲終後,我問他:“你今夜不是須靜修至亥時末麽?”

穆瓴一臉情真意切,溫聲道:“我與岐兄換了靜修時位,回來看看你。”他此情此語,竟與當年我暗會陵兒後那日晚間他回驛館看我時如出一轍。我倒抽口冷氣,雙腿一軟跌坐地上。穆瓴自凡間歸來,極少提及往事,現下他與過往極致柔情無異,他終是決意要今夜對我下手了麽?他如何謀劃呢?可是要動手殺了我?

穆瓴見我忽而倒地,忙上前扶我,奇道:“我未曾出言恫嚇,你怎的如同見了猛鬼惡獸般慌張?可是傷處還未好利索?”

我勉力穩住心神笑道:“無事,一時腳滑而已。”我環顧四下,朝穆瓴嫣然一笑道:“我昔日曾於此處醉酒,舞了半闕,你今夜可否撫琴一曲替我伴奏,助我將此曲舞完?”

穆瓴點頭應下:“你勿再腳滑便可。”

一時間琴聲清越,我化出一身羽衣,於荻花芳菲間翩然起舞。彼時學宮弟子所剩無幾,整個荻花蕩萬籟俱寂,若是我與穆瓴二人永存於此處天地,應有多美。

一曲終結,我站於穆瓴面前,靜待他向我走近,忽覺自己如同一只待宰羊羔。他一手輕撫我發間凰簪,一手捧起我半垂的長發悠然道:“你秀發如瀑,綰上此簪一舞動人……雲絳,此後可否只舞與我獨賞?”

我腦內升起一片迷離,竟脫口而出道:“你是我夫君,我自當從你。”

穆瓴被我此言一激,忽而將我攔腰抱起行至仙舸內。他吻上我側臉,耳垂,頸脖,鎖骨……我被他吻得渾身酥軟,不由自主擡手在他胸前欲將他推離。他雙手握上我手腕並朝兩邊拉開,旋即回手解開我上裳,徐徐褪盡我身上衣衫,動作輕緩中似又有一分急切,但全無那日我探他元神後的半分兇橫。穆瓴將我壓於身下,一手游走於我雙膝並緩緩上移,熾熱掌心撫過我髀間,一如我身為史絳時與他新婚夜那般柔情萬丈。我被他掌心溫暖熨帖,不由得顫栗難耐。穆瓴忙俯身摟緊我,切切道:“冷了?”我點頭剛想嘟噥一句“此處太涼”,然話未出口卻覺身下一緊,穆瓴按捺不住的熱情在我體內竄動。他又低頭吻住我雙唇,將我尚未出口的驚呼封實。

穆瓴在我身上馳騁,他頸間玉瓶墜於系帶上,垂在我眉心,隨著他起雙肩起伏,玉瓶在我額前腠理一下一下劃出潤澤邃密的觸感。我心間被帶出一股稠密的酸甜,伴著悸痛與無奈霎時溢滿全身。我在置身雲端般的快感裏,靈樞卻漸轉清明,腦中竟驀然閃現那夜在四方塔尋書時瞥到的一冊孤本所述。

“策魂蠱蟲,隨上古諸神鏖戰時遺落後峒山……施蠱之初,施受者各持同質器,蠱匿於施者器,藉受者身持同質器之便以幽光伺探,數日得通,遂於施受兩方情歡交融,受者迷亂之際駐入,乃成。”

我的凰簪與穆瓴的玉瓶皆出自他手,同為茜玉所琢。這段時日,穆瓴一改往日冷漠,對我極盡寵溺溫柔,還有凰簪與玉瓶上隱現的銀光……原是他這種種濃情蜜愛,皆是為著向我下蠱罷了!我本已算得涅槃日近,如今又遭心愛之人假意憐惜,我悲屈難當,在穆瓴身下忽而啜泣不止。

穆瓴訝然,停下律動俯身吻我眼角淚痕,柔聲道:“傻女子,可是疼了?”

我心酸道:“你,你可會棄我?”

穆瓴在我耳畔輕喘:“莫胡言,過了今夜,你我永不分離……”

仙舸在大澤上蕩漾,船身輕搖,水面晃出陣陣時急時緩的水波,一浪一浪傳向遠方。仙舸在水上搖曳良久,月上中天時終是徐徐停歇。

穆瓴輕手替我穿回衣裳,綰起長發,又摟住我柔聲問:“雲絳,身上可有不適?”

我滿臉緋紅,只輕撫穆瓴眼下瘢痕,嬌羞道:“我身子困乏,可否留在此處歇息?”

穆瓴在我額上印下一吻,道:“你且在此好生歇著,我自往父尊處換岐兄靜修去了。”

穆瓴站起欲步出仙舸,我坐於他身後,伸手拉住他月白衣角,目光依依流連於他筆挺身姿上。穆瓴轉身問我何事,我定下心神,道:“你的表弟,可有安置妥當?”

穆瓴星眸裏的柔情黯下,沈默片刻方低低道:“旁人只道我新近失妻,表弟已歸其族親處隱姓埋名。”

我目送穆瓴離開仙舸,方解下凰簪,輕輕置於身畔桌案上。我凝眸註視,只見那凰首姿態栩栩如生,凰尾麟羽纖毫畢現,簪身“絳”字筆鋒剛勁中又於轉折處暗顯圓柔,可見此簪當初於穆瓴手裏鐫刻時,他是何等細致用心。然往昔深情,如今卻化為烏有,只剩下了假意溫存與算計猜疑。我把心一橫放下凰簪,拭淚起身,收起心痛落寞回了仙島。我行至左配殿門旁,靜候梁岐。

我回想在學宮修習這數百年間,與梁岐暗裏交鋒有數次,我與他似是總在推測對方心思,然明面上卻鮮有交情。當深夜歸寢的梁岐,看到月色中無聲佇立於他房門外的我時,略有訝異地問道:“雲絳師妹?你在此,候我?”

我註視他片刻,倏然開口道:“梁邕今日得了個兒子。”鐘離妍兩個時辰前產子,梁岐在師尊處靜修,應未及收到此訊。

梁岐聞言後面色未曾有變,他道:“師妹有心了,竟對家叔之事如此在意。”

我淡淡道:“梁岐師兄,昔年我初入學宮,年少無知,是你讓我參到不少世故。也幸而師兄你不曾對我痛下殺手,雖我不知是梁邕懼於師尊之威不敢讓你造次,或是你宅心仁厚不忍害我性命,我總歸要致謝與你。”

梁岐面上一副了然神色道:“既師妹你已知曉實情,那我們亦不需說暗話了。如今兩地情勢日漸告急,師妹還是速回令兄處,我們堂堂正正戰一場。”

我譏諷道:“你將我暗戮於此地,豈不方便?”

梁岐冷笑:“師妹多慮了,我蛟族男兒光明正大,行軍打仗何需行刺你一女子,如此亦勝之不武。”

“那麽,你便是要我死在軍前?”我慘笑一聲:“我的師兄,你且告訴我,你們的謀劃,穆瓴他知曉幾分?”

梁岐目露不忍,看我許久方道:“穆瓴他,並不願取你性命……”

我忽而很想怒問一句“不取我性命,便向我下策魂以悉我心思?”我怒極反笑,按下心頭怨恨,朝梁岐輕蔑道:“原來你方才所說的光明正大,便是如此行徑……梁岐,我知你非短利小人,只盼你念及與穆瓴多年師兄弟情誼,來日大義當前時,你能穩持初心,不護短徇私。你既開口讓我離去,我走便是!雲絳今日別過,後會,無期!”我一拂衣袖,轉身揚長而去。

我徑直走進伯甦寢舍,向他一揖到底,正式將疏影托付於他。疏影元神業已補齊,應可在三月後降生成人形嬰兒。因有我以元神為她鑄靈之故,疏影將頂著我的面目直到千歲後才逐漸褪去,顯出她原來相貌。我十分企盼看到她降生,伴她成長,可惜已無此機緣。如今大戰在即,伯甦非蛟非鸞,他答應我不摻和戰局,無論哪方得勝,皆隱下疏影身世,以及保下疏影的黃蛟真身不示於人前。

“你,去意已決了?”伯甦一手支頤,一如既往的閑適語氣裏隱含了些許嘆惋。

“我早已難容於此”,我苦笑道:“我一意堅持,只盼著良人歸心……奈何終究是以作繭自縛收場。”

“往事若不堪,你且放開執念罷,或可有絕處逢生之機”,伯甦擡眼望向後殿方位,道:“師尊於後殿住所,有平地臨川的居象,你離去前,且往那處碰一碰運氣也好!”伯甦將一物遞至我手上,道:“此乃符令,你拿去置於師尊居所後院門前,那處禁制自啟。”

我依言去到師尊居處後院,果見此處後頭緊臨一峰,山體一側有些微剝脫之貌。我暗自掐算,此處正合“九死一生”之氣。我心道伯甦還真是有心,遂走近那處細看,只見絕壁下現一龕臺,竟是穆少主夫妻靈位。我心中一酸,穆瓴與我在凡間抑或極地,皆無多少長輩慈緣。我想起凡間時在楊家祖墳祭祖的情形,肅然以兒媳晚輩禮下拜,祈求穆少主夫婦在天之靈,護佑穆瓴兄妹平安。

今夜繁星滿天,我淒然一笑,決然離去。

與伯甦在四方塔尋鑄靈之法那夜,我看到了策魂施蠱與解蠱術的原冊孤本。策魂下蠱三日後蠱蟲起效,施蠱者方得以洞悉受蠱者行蹤動向,因此我須在這三日內與阿兄布好全局。梁岐既要將我放虎歸山,通過我刺探鸞族軍情,那我便將計就計,將我想讓他知悉的軍情報予他。

我下山回了南地找阿兄,彼時他正於後峒山東線布防,丹陟於中軍坐鎮。梁邕在東線布下重兵,阿兄道他已探明此次戰事實乃丹陟與梁邕勾結,欲以亂軍除掉我們兄妹後,以南地鸞族神君聖女戰死謝罪之名,平息北地蛟族怒火。然梁邕似乎並不滿於替丹陟除我兄妹之事做嫁衣,欲混水摸魚從西線掠去一些鸞族與重明族的地界,有直逼鸞族腹地之虞。

我沈思半晌,方對阿兄道:“我有一計,可誘殺梁邕。如今他在何處?我去會會他。”

“我部下探得梁邕如今於西線處暗中陳兵埋伏,欲進犯重明族。”

“梁邕此舉,不過是欲奪重明領地,以便日後挾此咽喉要塞進擊鸞族”,我以指腹輕點木案,冷笑道:“胃口真大!”

我遂與阿兄定計,我往西線誘殺梁邕,事成後東線蛟軍軍心不穩時,阿兄趁亂掩殺過去。丹陟若見此情勢必定驚惶,阿兄趁其大意之際下手誅殺丹陟,並作出丹陟死於東線蛟軍埋伏之象。阿兄問我道:“誘殺梁邕並非易事,你可有勝算?”

我點頭:“我心中已有計較,阿兄靜候佳音便可。”我想起鐘離妍,遂朝阿兄道:“戰事紛亂,鐘離妍那處阿兄須得多多上心,以保她母子平安。”

阿兄聞言一怔,忽而轉頭望向門外。我隨阿兄目光看去,只見門外暖陽和煦,阿兄俊逸的臉上隱隱流露出與當日鐘離妍面朝日光時同樣的神色。我眨眨眼,再朝阿兄望去,他卻已神色如常,仿佛方才我所見乃幻象那般。阿兄向我道:“梁邕的後宅,鐘離妍打理得游刃有餘,你放心就是。”

阿兄又問我要帶去多少人馬,我只說人多眼雜,遂帶上當日奉金蛋的那八十一玄鳥,往西線而去。

臨行前,我與阿兄置酒道別,我深望阿兄一眼,此生手足緣盡,我幾欲落淚,又恐亂他心神,遂狠心轉身離去,並悄悄將一封留書托給阿兄一心腹,囑其三日後方可承上此信。

我來到西線,將西線原有駐軍後撤數百裏,並在與蛟軍埋伏處一河之隔布下迷障,蛟軍隔河遠眺我處似是連營百裏。我對那八十一玄鳥道出我已存死志,這些玄鳥原本早已壽盡,只因我兄妹仙澤庇護方得延壽,若我一朝殞命,他們便無續命之源。玄鳥們領命,在我所施迷障中作出千軍萬馬的假象來。

三日後,策魂蠱動。我陳兵西線以八十一玄鳥虛張聲勢,然西線並無駐軍,實乃薄弱之地這一軍情經蠱蟲透至穆瓴處,蛟軍遂前來襲營。

穆瓴身世未曾公開,梁邕只道其為盤古後人,又是蛟身,對穆瓴應當很是籠絡,否則也不會坐視穆瓴與幽禁於丹陟處的“表妹”做親。只是穆瓴迎親路上出了“變故”,梁邕擔心這走脫的穆少主“外甥女”將當年丹陟追殺穆少主的舊事公諸於世,方先下手為強,與丹陟聯手做下這一場惡毒陰謀各取所需。而穆瓴幼時記憶已然解封,又因我封了他母親留下的記憶,他只知身世卻不知害其父母的元兇並非丹陟一人,還有梁邕。他此次與梁家一道對付鸞族,私心裏應是為報親仇而來。我在梁岐處試探得知穆瓴對我仍存有憐憫之心,且穆瓴因蠱而知我去向,我遂篤定此番帶兵前來襲營之人,當是穆瓴。

我化出一身羽衣,立於主營中。玄鳥被蛟軍盡滅後,穆瓴循著蠱蟲的方位,步入主營。他見我孤身一人著霓裳華服立於面前,神情有一絲楞怔。我燦然一笑道:“郎君琴藝高超,本聖女心慕多時,可否請君為本聖女撫琴一曲,容我將日前所舞之下闕承獻予君?”穆瓴眼中閃過猶豫,知我已無退路,他遂將部下遣出營外,祭出伏羲琴輕撫起來。

我聞聲起舞,羽衣翩飛間我心如刀絞,面上卻仍是展顏嬌笑。此番,或是我與他最後一次溫情互通了。

作者有話要說: 瓴哥:媳婦,我是一片真意在仙舸裏與你……歡好……

凰妹:哼!

瓴哥:下蠱只是……擔心你又拋下為夫跑掉了……

凰妹:哼哼!

瓴哥:啊啊,確是為夫的不是……

凰妹:哼!哼!哼!

瓴哥(探頭):媳婦你怎的學那小彘拱著鼻子叫呢?

凰妹:(*`?з?)??

作者:瓴哥你還是老實些,這當口居然還在貧嘴,當心你以後……沒有以後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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