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櫛風沐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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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兄回信言他送了一翳鳥族美姬至梁邕處,又道他目下尚能應對鸞族政事,丹陟亦算安分,讓我不必過分擔心。

我曾在藏書樓裏拜讀過凡間許多書簡,在黃梅樹下,我持塤吹起《離騷》,又與疏影輕聲道著詩人憂國憂民的愁苦,以及目睹奸佞當道卻無能為力的悲憤。

“彼堯、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

何桀紂之猖披兮,夫惟捷以窘步。

惟夫黨人之偷樂兮,路幽昧以險隘。

豈餘身之殫殃兮,恐皇輿之敗績!

……”

翌日,我邊走邊將一頭長發隨手紮起便往學堂而去,穆瓴在旁看著皺眉道:“你快千歲了,將頭發綰好罷。”

我奇道:“這是學宮規矩麽?”

“那倒不是。然學宮雖未準女弟子簪花塗紅,卻也無需將發絲如此隨意紮起。你看學宮裏一眾女學子們,皆是以發簪綰髻。”穆瓴切切道。

我聞言撅嘴瞪他:“你,你且去飽覽一番那些女弟子端莊之態啊,我蒲柳之姿亂發未綰,有礙觀瞻,你看我作甚!”

穆瓴一滯,忙伸手拉我,無奈道:“我並無此意,你莫氣……”

我瞥見穆瓴手指上有些微裂傷,湊上前去問他道:“你手上怎的傷了?傷口深麽?”

穆瓴淺笑:“無事,小傷而已。”

轉眼我的千歲生辰將至,這日我如常般走出寢舍去往學堂,卻見到伯甦與梁岐在大殿外交談。見我走近,梁岐向伯甦拱拱手便走開了。

我問伯甦:“你何時與梁岐交好了?竟在此私會。”

伯甦一哂,嘲諷道:“私會之意是無媒男女於無人處相會,你這是將滿千歲要開竅了麽?什麽渾話都敢講,可別嚇著你那小白臉了。”隨即他掏出一紫檀木盒遞給我,道:“你的千歲生辰壽禮,拿去。”

我接過木盒,問伯甦道:“你送我的?”

伯甦不耐:“你收好便是,刨根問底的作甚。”說完一撣衣袖走了。

我打開木盒,只見裏面有一支絳色玉簪。我取出玉簪細觀,只見簪頭刻有凰首,簪尾雕著麟羽,簪身有一“絳”字。此簪雕工精致,玉材溫潤。我立時心生喜愛,忙把簪放回寢舍收好。

待到千歲生辰那日,我起個大早,拿起玉簪綰了個精致的發髻,垂下的青絲松松編了條多股辮子,再穿上一襲鑲紫花底的絳紅長裙,把自己收拾妥當了,即往學宮大門飛奔而去。

我百無聊賴地在大門前站了許久,身邊陸續有管事與學子經過。他們看到我都無一例外地楞住,各人臉色均異彩紛呈。我不禁納悶,莫非臉上沾了泥?我四下張望,欲尋些物件化出面鏡子瞧瞧。物件沒尋著,我卻看到了緩步行來的穆瓴。他柔聲問我:“雲絳,你在找甚麽?”

我上前道:“穆瓴,你且看看我臉上是否不妥?怎的過路人都看我怪怪的?”

穆瓴眸光於我髻間玉簪來回流盼,他微笑道:“你臉上很是悅目,許是他們未見過你今日這般明艷罷。”

我稍稍放心道:“妥當就好,免得被阿兄見著笑話我。”

穆瓴問:“你與你兄長約定哪個時辰在此等候?”

我撅嘴委屈道:“我已等了他大半時辰……”正說話間,我聽到阿兄喚我:“絳兒,為兄來遲了。”

我轉頭望見阿兄,心頭一喜,對穆瓴道:“我隨阿兄去了,你得空便去看看疏影。”

穆瓴輕聲應下:“你且安心去樂一樂,我看著疏影。”我朝穆瓴道了聲謝,便隨阿兄下山去了。

我問阿兄為何來遲,阿兄淡淡道了句“一些瑣事絆住了”便不再言語。我瞅著阿兄一年未見便添了幾分滄桑,頓覺心疼,忙問他族裏事務如今可有理出頭緒來。阿兄卻似不欲多言,轉而看我頭上發簪,說道:“你這玉簪很是精美,配上你身上裙妝分外別致。”

我有些不好意思道:“這玉簪……是一同窗所贈。”

阿兄頓一下,問道:“你在學宮裏顯過原形麽?我看這玉簪雕刻得很是傳神。”

我一下心念電轉,學宮裏見過我原形的就只有伯甦、穆瓴與師尊,師尊俗務纏身何來閑情逸致,伯甦心腸冷硬哪有如此剔透心肝,而前幾日穆瓴說我千歲要綰發,還有他手指上的小裂傷……原這凰簪是穆瓴刻的,那他為何讓伯甦轉贈與我呢?阿兄看我若有所思便不再說話,攜我往族裏走去。

我兄妹二人正走著,忽而面前巨風吹起,一成年紅鸞展翅飛至眼前,化為人形向阿兄焦急行禮稟報:“神君,丹陟攜部下不計其數,包圍了鸞宮主廳。”

阿兄大驚失色,忙問:“蒼少主呢?本君設於主廳四周的弓弩手在何處?”

那紅鸞搓掌頓足道:“蒼少主欲為神君聖女辦壽辰宴會,便將弓弩手遣退……屬下苦勸,可少主並不理會。”我見阿兄聞言差點摔倒,忙扶著他往鸞宮趕去。

南地鸞宮現下血光沖天,橫屍無數,我與阿兄來到主廳,見到的只有蒼瀾的屍身。丹陟立於一旁,朝阿兄挑釁道:“神君職責,當為抵禦我族外患,斷不可插手政事內務。孤眼見神君數月來因這蒼瀾愚鈍,違規染指政局,夙興夜寐甚是辛勞,故今日勉為其難,替神君除此大患。自今日起,鸞宮由孤掌政,神君聖女不必再為此費心了。”

我厲聲喝問:“蒼族長呢?”

丹陟輕蔑狂笑:“聖女何須多慮,蒼氏父子資質駑鈍卻忝居君位,孤已送這老匹夫父子結伴上路。”

蒼族長性情和善,悉心看顧我兄妹長大,雖非無微不至,卻亦是養育大恩。驚聞蒼族長父子竟如穆瓴祖父與父親那般慘遭橫禍,我登時怒火中燒,祭出徹雲鞭直取丹陟。

丹陟身畔竄出一隊八人近衛,皆舉斧橫刀向我劈來。我以一敵八雖不落下風,倘要近丹陟身卻已不易。須臾間我揮鞭拂開二人,餘下的六人仍合力阻撓我往前。

此時阿兄卻向我大喝一聲:“雲絳住手,不可放肆!”旋即他以破雲戟將我與那些武士隔開,並對那丹陟道:“聖女一時沖動,鸞君見諒。朝政之事,鸞君請自行定奪。”阿兄說完,也不管我是否願意,將我強行拉回身旁。

阿兄又朝丹陟沈聲開口:“蒼氏父子已亡,蒼氏只餘下一繈褓幼子。請鸞君高擡貴手,饒過此子,讓其隨本君遠守疆域,此生不再歸來。”

丹陟陰鷙一笑:“神君這是在與孤說笑麽?要孤放虎歸山,無異於自掘墳墓!那幼子,孤早已著人接至內宮長居,陪伴孤王……”

丹陟話音未落,有內侍上前稟報:“蒼氏幼子,方才……方才已於內宮服毒自盡……”

丹陟大驚,道:“是何人下手?”

那內侍回頭覷我兄妹一眼,方戰戰兢兢道:“乃其母下毒,母子二人一道身亡。”

丹陟忽而仰天大笑:“你蒼氏滅門,實是天助我也!”

我怒不可遏,朝丹陟目眥盡裂道:“你如此行事,難道不怕天譴……”

阿兄極力拖住我,並趁我不備向我下了定身咒,我一時動彈不得。阿兄朝丹陟從容道:“既鸞君已有決斷,本君便不再僭擾,聖女年幼,一時糊塗,請鸞君莫要介懷。”說罷,阿兄便將我帶離了鸞宮。

被阿兄拉回梧桐谷,我仍大鬧著要替蒼族長報仇。阿兄卻獨坐一旁沈默不語。良久,阿兄長嘆一聲,向我道出了實情。

我先前於信裏向阿兄的提議,其實阿兄亦想過。但換人扶植的企圖太過明顯,極易打草驚蛇,因而阿兄繼續扶植蒼瀾以迷惑丹陟。阿兄料到丹陟會等今日阿兄離開鸞宮去尋我時,以宮變奪位,因而設下弓弩手埋伏於鸞宮主廳四周,伺機而動。可哪知蒼瀾竟糊塗至此……阿兄沈痛道:“絳兒,我當初若是如你所言當機立斷,今日禍事斷能避過”,阿兄擡頭看我,低聲道:“幸得我前番遣人去尋了個死嬰,扮作蒼瀾幼弟,今日以中毒假象瞞過丹陟。蒼族長血脈,還未至斷絕……”

我渾渾噩噩,一時想到橫死的蒼族長父子,一時又想到當年被追殺的穆瓴一家。我沈默良久,低低問阿兄道:“方今,該何去何從?我且離了學宮回南地助你可好?”

“為今之計,只得先避其鋒芒了”,阿兄支頤,道:“你今日一意忤逆丹陟,我只得以你年少氣盛,因千歲生辰宴會被搗毀而一時憤懣,遂出言不遜為由,向丹陟請罪”,阿兄輕拍我後背,又道:“絳兒,回學宮去罷,你早日學成方為正道。”

我皺眉不安道:“阿兄,我擔心那丹陟要對你不利……”

“丹陟新奪大位,根基未穩,斷然不敢對你我不利,否則何以服眾。”

彼時已近黃昏,天邊殘陽如血,我與阿兄靜坐半晌,阿兄終是開口向我道:“絳兒,你現下發髻散亂,裙衫破損,去裏間換身衣物再回學宮罷!你從前房中……留有你的衣裳。”

我默默起身,走進裏間。許是心緒紛亂,我換好衣裝後方聞得身上衣物有一股若有似無的淡淡幽香。我拉起衣襟至鼻下細細分辨,方知此乃荷香。然梧桐谷中水域只有谷後一小片水洞積潭,其潭水清澈,魚蝦荇蕪皆無,我從未將衣物帶出谷外,這荷香竟是從何而來呢?

我穿戴妥當,方要行到外間,忽見手邊木案上原先被衣物覆住之處置了把竹扇。我一時好奇將此扇打開,一陣沁脾荷香旋即撲面而來。只見此扇竹質竟是極為罕見的蓮心竹,其雕琢頗為精巧華美,竹片觸手生涼,絕非俗物。扇面刻有一架車馬,車內有一男一女端坐,二人皆為背影,女子頭枕於男子臂上,應是一對愛侶。竹扇另面則刻有一篇詩經佳作《有女同車》:

有女同車,顏如舜華。

將翺將翔,佩玉瓊琚。

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顏如舜英。

將翺將翔,佩玉將將。

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我知阿兄手藝超群,經手之作皆格外考究,然而他最擅之物卻是兵器。我遂仔細查看此扇,終是在那刻畫的女子皓腕上覺察到端倪。那女子纖指有松動,我按照八卦巽陣觸其方位,扇面頂端立時伸出數把鋒利無比的圓形小匕。原這扇子,靜可當雅物把玩,動遂作兵刃防身。

阿兄在外頭聽見小匕出鞘之聲,忽而奔進道:“此扇乃為兄之物,你莫亂碰,免得傷到自身。”阿兄說完,自我手中奪過竹扇,其神色卻有些局促與怏然。

我想起阿兄今日剛見我時對我裙妝發簪的品評,雖才寥寥數字,然而他從前卻未曾關註過我的妝扮。還有我衣物上沾有的微香,和那竹扇上的琢畫刻字……莫非,阿兄曾攜過女子到此?我原想追問阿兄,但今日變故太多,我實在無心再去斟酌此等風月之事,遂閉口不提了。

我記不清是如何自梧桐谷回到寢舍的,只記得彼時穆瓴於黃梅樹下,見我回來正欲喚我,卻被我恍恍惚惚的模樣嚇了一跳。他疾步上前,擔心問道:“神君竟讓你入夜方歸,你現下又這等形容,可是出了意外?”

我只木然道:“天道殘酷……”便再忍不住,趴在穆瓴肩上痛哭失聲。

穆瓴身上有瞬間的僵硬,旋即他伸手輕撫我腦後,低語勸慰。因著疲累,我竟哭著哭著顯回了原形,穆瓴只好抱我回榻上歇息。或是見我睡姿不太安穩,穆瓴燃了安息香在旁,讓我無夢一覺至天明。

我醒來時見天色已大亮,想起昨日阿兄命我回學宮潛心修習,忙起身洗漱後往學堂奔去。待入到北石樓,卻見人影寥寥,我遂向過路學子出言相詢。原今日乃休學日,東石樓有舞藝比試。我見時辰尚早,便隨人流朝東石樓而去,與旁人一道入內圍觀。

舞館內,只聽各色絲竹管弦樂聲,或雅或燕,不絕於耳。我入內細瞧,只見館中設有圓臺,臺上一窈窕女子身著輕紗,舞步翩躚,隨樂音節律或起或伏,盡顯纖妍。女子容貌清麗,眉間一如既往地蓄著清高傲氣,這神情自我初次見她便是如此。我雖對這元聘甚是不屑,對她的舞藝倒也認同。我環視四周,但見人影重重,座無虛席,正中高臺那處端坐的便是師尊並兩位舞藝夫子,師尊下手處坐著穆瓴。

我遙觀那高臺眾人神情,因隔得遠瞧得不甚分明,只覺穆瓴似乎看得十分認真。我心裏無端生出一陣煩躁,雅樂聲聲聽在耳中亦失了清韻,我遂跺跺腳,轉身出了舞館。

我坐在荻花蕩中,拿著阿兄的稷酒一口深一口淺地胡喝一氣。我忽而想起,從前在凡間聽過的一首《挽歌》,好似這樣唱的:有生必有死,早終非命促。昨暮同為人,今旦在鬼錄。魂氣散何之,枯形寄空木。嬌兒索父啼,良友撫我哭……我唱不下去,心頭如覆巨石。

身旁輕風微揚,熟悉的白影掠過,我一時氣悶,擡手伸指朝他打去。穆瓴連忙回身閃至一側,肩上衣角仍是被我指風劃破了半尺。我見他一臉驚訝看著我,只好道:“我沒打疼你罷?你改日把外衫給我,我補好還你。”

穆瓴問:“你怎的惱了?”

我氣鼓鼓道:“你不在舞館裏看那姓元的卓越風姿?”

穆瓴皺眉道:“你在說何人?我方才有事到舞館去尋父尊相詢……雲絳,你族內昨日變故我已知曉。你方才唱的,可是《挽歌》?”

我聽聞穆瓴並未看元聘舞藝,心氣稍平,遂坐下喝口酒,茫然不解道:“奪位真那麽誘人?他們不惜殺戮、弄權,行傷天害理之事。”

穆瓴輕吟:“親者或餘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雲絳,你且看開些。”

我心念一動,問他道:“若是你的親人,不幸卷入此類紛爭,結局悲慘,你會如何?”

穆瓴嘆氣道:“我……應會以此為畢生大痛……”

我想起穆瓴兄妹身世,登時酒醒了一半,不敢再說,轉而對他道:“我與你說些旁的……從前少時,阿兄帶我下凡間游玩,我潛入一王府中,見有數個女子身著羽衣起舞,為首那女子體態豐盈……”

我驀地記起,那次我與阿兄偷看在磬口梅樹下與一男子私會的道姑,分明也是那個我方才提及的王府裏為首領舞的豐盈女子!

穆瓴見我忽而停下不語,便問道:“為首那女子如何?”

我回過神,道:“我見她舞姿出眾,那羽衣與我麟羽有幾分相似,便學起她來,我現下舞於你看。”說完我便站起身,乘著幾分酒興,循著記憶化出一身羽衣華服翩然起舞。我入學宮前於梧桐谷裏修習過舞藝,雖在學宮這些年漸見生疏,然方才元聘那舞姿忽的激我憶起以往習舞片斷,我便一時興起學那凡間羽衣女子舞起來。舞至半程,我只覺腦袋發昏臉上發燙,一下天旋地轉後便不省人事了。

我醒來時已在寢舍,穆瓴見我睜眼,忙扶我坐起。我問他我是否喝醉了,他點點頭,稱是。我靜坐片刻後,徐徐起身在穆瓴面前站直,向他一揖到底。待我禮畢,他托住我手肘,溫聲問:“你這是作甚?”

我感激道:“穆瓴,我要向你致謝,你送我的千歲生辰壽禮。”

穆瓴擡手撫過我頭上玉簪,低頭朝我輕笑道:“一份壽禮罷了,我已說過你我之間不必如此見外的。你方才這等鄭重模樣,我甚是不慣呢。”

我正色道:“穆瓴,昨日,我的千歲生辰過得十分糟糕……你這份壽禮,便是唯一讓我仍覺善意的生辰記憶了。”

穆瓴一怔,握住我手溫和道:“別怕,我在呢。”

阿兄傳信於我,言他已辭去族內事務,只留神君虛職與一應軍務閑職。現下丹陟勢大,阿兄暫避其鋒。我在丹榆洲處讀完阿兄傳信,轉身時瞥見書案旁放著一幅應是出自丹榆洲之手的水墨丹青。只見其上畫有一片蔥郁樹林,些微細葉隨風飄飛,林間隱見一草廬,庭前平臺上有一男子身著長袍側身負手而立,屋畔有溪流緩緩淌過,整幅丹青構圖簡約卻頗有情致。我只覺此畫中景致有些熟悉,若要細究卻又無甚頭緒。丹榆洲見我端詳此畫許久,似有些困窘道:“小仙不才,此等隨手塗鴉之作,聖女切莫見笑。”

作者有話要說: 瓴哥:嘿嘿,媳婦吃醋了!

凰妹:哼!

瓴哥:為夫親制的發簪好看麽?

凰妹:還行……沒有阿兄做的物件精巧!

鳳兄:那是自然→_→

瓴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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