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兼愛韜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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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穆瓴在梁岐一事上通過氣後,我便不再往他身上打主意套話了。伯甦來右配殿瞧我,還旁敲側擊地問我在藏經樓閣樓上可有看到些甚麽。我只道那閣樓上皆是些不完整的禁術邪物抄本,並無大用。伯甦忽而問我:“你從前未入學宮時,可曾去過玄杞峰後峰?”

我搖搖頭,好奇道:“後峰?那處有何乾坤?”

“那處有座四方塔,藏經樓閣樓裏禁書的原本便是封存其中。”

“竟有這事,我們可要去那塔裏觀摩?”我想起在小閣樓時看到的禁**書殘本,一時心癢便想去尋根究底。

“四方塔內機關密布,就憑你如今修為,不怕死的話可以去闖闖。”伯甦嗤笑。

我被伯甦噎得啞口無言,只得悻悻閉嘴,不再提此話題。

如此百多年歲月倏忽而過,我仍舊勤勉修習,課餘時不忘與伯甦打鬧互損,鬥雞下棋。我已學精,對付伯甦力有不逮時,我便會搬來穆瓴幫忙。伯甦對此無可奈何,只好撂下一句“你這笨鳥就知道找小白臉”後,擡腿遁走。

我熟稔地在黃梅花樹下開始不要臉,無論學到什麽我都用塤胡吹一通給那孩兒聽。現下她已成嬰兒狀,原是個漂亮的女娃娃。師尊看著她笑不攏嘴,我遂求師尊讓我給她起名字,師尊允了。我翹望她滿身華光於黃梅花影裏疏落獨立,便喚出“疏影”二字,師尊對這個名字亦甚是讚許。我又問疏影姓什麽,師尊聞言臉色稍變,只說日後再提。

我心下奇怪,當晚我把寢舍殿門下了五重禁制,用新學的稽識術探看了疏影的元神。看別人元神的法術有數種,可這是十分缺德的行為。學宮所授的稽識術是非常平和的術法,須是被探者對施術者信任至極,施術之人才能順利進入被探者元神,若被探者對施術者懷有一點戒心,施術者即使強行進入被探者元神,亦須臾便被逼出來,且施術者極有可能遭反噬。

疏影對我極其依賴,我相當順利地入到她的元神裏。只見她元神透出一抹柔嫩暈黃,十分明凈,我進入不久便見到了一處被封起的記憶。我上前欲解開細觀,卻發現那封印異常牢固,我使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解開了五分。然而就是這五分記憶,便已讓我瞠目結舌,驚慌失措中我連術畢出她元神時都幾乎行錯,險遭反噬。

我於配殿中回想方才所見,渾身上下止不住顫抖。疏影,她姓穆!她是穆瓴親妹!他們的母親是師尊胞妹,父親則原是蛟族少主。他們一家在外被惡人追殺,穆少主為護當時已近臨盆的發妻與愛子穆瓴,不幸墜亡於一處山澗。師尊胞妹亦身負重傷,帶著穆瓴逃至玄杞峰尋師尊,並強行催生,產下當時魂魄未齊的疏影,又把這段記憶制出兩份各自封入穆瓴兄妹倆的元神裏,待疏影魂魄補齊,這段記憶便於兄妹二人元神內自行解封。師尊胞妹於疏影出生兩日後油盡燈枯,重歸混沌。

這僅是一半,便已是一段刀山血海的過往。我拂開殿門禁制,腳步虛浮不知能往何處,恍惚間我一腳踏空,整個人直直摔往殿外,額頭重重磕在臺階上,頓時血流如註。渾渾噩噩間我聽見穆瓴略帶慌張的嗓音:“雲絳!”

我如同驟然找到目標的迷路者,循著他的方位伸手並顫聲呼喚:“穆瓴……穆瓴……”

須臾間穆瓴奔至我跟前扶住我雙臂,並捧起我那半臉血的腦袋,心疼道:“沒酒氣啊,你怎的摔成這樣?”說著便想扶我進殿裏。我拉著他語帶哀求道:“先別進去,我悶得很,想在此透透氣。你去打盆水來給我洗洗臉可好?我的眼睛被糊住了……”

穆瓴只得扶我在殿門外坐下,方轉身去取水。我使出療傷法術把額頭傷口理過,穆瓴輕手替我擦凈臉上血跡。我心緒趨穩,問他道:“你怎的過來了?”

“你今日於學堂裏落下一書簡,我想著你明日早課要用,便送來此處”,他皺眉,“你今日可是遇上麻煩了?竟如此驚惶。”

我搖搖頭,只道:“你能伴我在此靜坐一陣麽?”

穆瓴輕輕握住我手道:“好。”

彼時已入夜,無月無星,我舉頭呆望漆黑蒼穹。過了許久,我轉頭問穆瓴:“你會記起你母親麽?”

穆瓴一楞,惘然道:“或許當時年幼,我已記不清母親模樣。”

我心念一動,陡然脫口道:“你今夜宿在我這處可好?”說完我又覺著這話似有些不妥,卻又說不上來有何異樣。

穆瓴臉色卻倏地一變,先是錯愕而後驚疑,問道:“你今夜……吃錯藥了?還是方才……磕傻了?”

我卻問道:“你可信任我?可會覺著我有害你之心?”

穆瓴嘆口氣,擡手摸著他左眼下鞭痕,苦笑道:“我自是信任你,你害我的還少麽”,他拉我起身道:“你今日心緒不定,我先扶你進殿去給你敷些傷藥。”

我扯著他的袖子,帶著些哭腔撒嬌道:“你今夜就留下陪我嘛。”

穆瓴無奈:“還有半年就是你千歲生辰了,怎的還像個幼童般撒嬌要旁人陪寢呢?”

我胡攪蠻纏:“那你留是不留?”

穆瓴哭笑不得道:“我……我留下,你……你且聽話,我給你敷傷藥。”

我貌似乖順般由穆瓴替我包紮好傷處,然我右手卻一直抓著他衣角不放。穆瓴嘆氣,“你已在殿門處下了五道禁制,我要走也走不了,你何必多此一舉。”

我訥訥道:“我並非想害你……”

穆瓴表情像要哭,“雲絳,我……我從未曾認為你要害我……唉,你今夜如此折騰,想必是累了,我既在此陪你,你便上榻睡吧,我先坐一陣禪。”說完他走到我往日打坐之處,背對我坐下,調息入定。

我上榻躺下,保持著睡姿不敢動彈。就在我快支撐不住要活絡一下筋骨時,穆瓴終是起身向我走來,我即刻閉氣假寐。他替我掖好被角,低低道了句“還真是只笨鳥”,便斜倚在我榻邊睡下了。我待到他呼吸均勻後,便掐個昏睡訣讓他徹底睡沈,而後我使出稽識術,進了他元神裏。

穆瓴是已近一千八百歲的成年男子,比起疏影那柔柔的元神,他的自然冷冽犀利許多,然而兩人氣息極似,果真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他元神裏記憶良多,均是層層疊疊,卻也流光溢彩,想必他是內心真摯敞亮的坦蕩人。我行至深處,果真見到了那份與疏影同樣的被封起的記憶。我轉眸間,竟然在角落裏看到了另一份記憶。這份記憶亦被封起,看封印卻像是由師尊下的。我試著觸碰那封印,卻比前一份更難解開,我只隱隱瞥見穆瓴幼時見著了追殺他父親的暴徒頭領,但那頭領的模樣一閃而過,我只辨出個大致輪廓。師尊封起穆瓴年少時目睹父母橫死的慘烈記憶,大抵是未免讓穆瓴陷入仇恨深淵裏,然而弒親之仇不共戴天,師尊打算何時讓穆瓴兄妹手刃仇人呢?

我給穆瓴下的昏睡訣漸次散去,他睜開美目緩緩坐正,望向坐在他身旁一臉肅穆的我。不知為何,我似是對他那比剪水還要幽深的雙瞳無法抵禦,每當他若有似無的眼風或柔或利地掃過我,我便似思緒無所遁形,全被他看去了一樣。而此刻,我心裏念了十數句佛經偈語,都難抵他若有所思的凝視,我不由自主渾身顫抖起來。穆瓴溫聲低語問道:“雲絳,為何還不睡?”我再也忍不住,拉著他繞到配殿後的跨院裏。

我與穆瓴並肩立於梅樹下,今夜無光,唯有疏影周身的華光或明或暗透過樹影照下來。穆瓴瞠目許久方輕聲道:“我在仙島住了許久,竟不知此處奇樹美景。”

我引穆瓴走到疏影的華光下,指著她對穆瓴道:“你看,這是個漂亮的女娃娃,她母親便是師尊的胞妹。”

穆瓴萬分驚詫道:“這是……我的表妹?”

我想起穆瓴父母過往遭遇,不禁哭了起來。我朝替我拭淚的穆瓴語無倫次道:“她是你的妹妹,你唯一的妹妹……我已看顧她百年,她這樣可憐……師尊讓我瞞著你,我再瞞不下去了……”

那夜我斷斷續續地把關於疏影的來龍去脈告訴了穆瓴,除了疏影姓穆這事。我說至末處迷迷糊糊靠在梅樹下睡著了,穆瓴輕拍我後背陪著我直至天明。

那夜後穆瓴得空便來梅樹下瞧疏影,他看我的眼神多了幾分探究。我想他應是見我那夜情狀實在怪異,我原已照看疏影百年,斷不會因一時覺得疏影可憐便把我自己摔得一腦門血。他疑心我仍有事情瞞著未說,只是無論他如何試探,我一觸到那夜之事便立刻閉嘴不言。穆瓴無可奈何,便不再追問了。

如此又過數月,我某日修到一平瘢生肌的療術,便是以內息為基,控持心境,口含丹藥,再漸次吐出內息。

這日我與穆瓴在仙舸中,他將諼羅所生的一雄一雌兩只小獸畫下,還問我畫得是否形似。我曾前去瞧過那兩只小獸,雖才百歲卻已初露兇相。我問穆瓴那諼羅是與何獸交配方得孕,穆瓴頓了頓,說諼羅是師尊帶出學宮放風時有孕的。我撇嘴道:“這諼羅也太空虛寂寥了,怎麽見到個長得滿臉兇相的也不放過,看那兩頭小獸,都沒諼羅面相乖巧。”

穆瓴敲我額頭道:“你這腦袋最近在思慮何事,怎的竟說起渾話來?”

我驀地想起剛修得的平瘢療術,便對穆瓴道:“我剛修得個法術,你且閉眼。”

穆瓴不疑有他,便合上眼瞼,嘴角微微上揚,似對我所為十分放心。我遂運起內息,將隨身丹藥放入口中,調息吐納後靠近穆瓴,將嘴唇移至他臉上瘢痕處,自口中盡數吐出化開了丹藥的內息。我見他閉眼時長睫細密微翹,如蟬翼般隱有顫動,煞是悅目。我正欣賞著穆瓴的長睫,他卻倏地睜眼,面色驚恐往後退去。我不知他為何如此,又看向他那瘢痕,似是退色,又似是他臉色變紅因而瘢痕稍顯退色之故。他驚問:“你……你方才做甚?”

我不明就裏,只老實道:“我施術口吐化了丹藥的內息替你平瘢。”

穆瓴張口結舌:“你……我回寢舍了。”我誒一聲正要追上去問他何事,他似惱似窘地撂下一句“你不需跟來”便匆匆走了,留下我站在仙舸船頭抓耳撓腮莫名其妙。

穆瓴連著兩日除了去學堂都不大出門,不知在做甚。我絞盡腦汁仍對他前日行為百思莫解,正好在學堂裏遇見伯甦,我便叫住他。我與伯甦對坐,向他道出了前日之事後,只見伯甦一手撐於案幾,頭伏於案幾下,渾身打顫。我拉他道:“伯甦?你是否身子不適?你有否聽我說話?”

伯甦似是忍耐不住,忽而“哈哈哈哈哈”大笑起來。我從未見他笑得如此失態,竟連眼淚都流出來了。他大笑良久,方輕聲揶揄我道:“你往那小子臉上抽了一鞭還不夠,如今還要親他!你就對那小白臉如此著迷?哈哈哈……”

我乍驚道:“你說什麽,我這……並非輕薄啊……”

伯甦勉強止住笑,道:“輕薄這辭你用得格外精準……”

我一下坐不住了,飛奔回寢舍想找穆瓴道歉。

仙島左配殿。

穆瓴寢舍門此時如常般緊閉,我看看時辰,他此時應是一人在內自修。雖他不願見我,但前番是我唐突他了,無論如何都要向他道歉的。我忽而緊張起來,心裏默念出一套歉辭。而後我終是心意合一,用力朝兩邊拉門,閉眼大聲道:“穆瓴,那晚我並非有意輕薄你……”

說到此處我睜眼一瞧,穆瓴寢舍內圍坐著數個男女學子,皆在翻書閱卷,而穆瓴亦坐其中。彼時那些學子齊齊轉頭看向我,皆滿臉驚愕,張口結舌。穆瓴神色尚算鎮定,向我道了一句“無妨”。

我腦裏轟然炸響,不知如何應對,結巴半天我終是憋出一句“我走錯路了”,旋即轉身遁走。哪知行得過急,我竟一頭撞到門上,正正是之前磕在臺階上的那處傷口。我頓時眼冒金星,差點跌跤,只得捂住傷處,跌跌撞撞跑出左配殿。

甫出左配殿我便遇到了伯甦,他看著我磕出血的額頭,奇道:“你不是去找小白臉道歉了麽,莫非你們一言不合便打起架來?現下你們武技已是伯仲之間,你就這一小會功夫便被打傷轟了出來?你也太丟鸞族的臉了。”

我往地上一坐,垂頭喪氣道:“我還寧願是被他打傷呢……我進他寢舍裏說了句話,才發現他寢舍裏還有……還有一眾弟子在共閱書籍……我的話都被聽去了,明日學宮裏也不知要如何議論我呢!被他打敗轟出來都不及方才丟醜……”我看著伯甦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樣,沒好氣道:“你笑便笑吧,我現下撞得腦仁疼使不上勁,你且替我理理頭上的傷。”

伯甦嗤笑:“看在你今日使我如此開懷,我權當幫你一回。”說罷他彎腰使出療傷術法,替我理起腦門傷口來。

作者有話要說: 瓴哥:媳婦你誘騙為夫留宿你房中,還在為夫臉上偷香……

凰妹:你想到哪裏去了!

瓴哥:媳婦你都當著同門的面說輕薄為夫了……

凰妹:好了,你閉嘴!

瓴哥: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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