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妖族的嗎？可是看她周身，似乎並無殺氣，四周也沒有刀劍兵刃。從後面看，這女子雲鬢高懸、墜飾滿頭，脖頸下是中式長裙，體態婀娜，似乎只是個尋常女子。是妖族嗎？她心想。

聽到門開的動靜，那女子繼續著往臉上撲粉的動作，沒有回頭。輕輕問：“你回來了？”

慕輕寒沒有出聲。站在門邊光與影的界限處，她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那女子聽不到回應，疑惑地站起來轉過身來。

慕輕寒看到那張臉，陡然往後踉蹌了一步。

她可以立刻確定，這個人絕對不是妖族的，因為妖族的人一般都駐顏有術，不會把臉龐搞成現在這個樣子。

她的皮膚似乎完全沒有貼合骨肉，都以一種下墜的姿態，往下掉拉出豎立起來的紋路。在這種下垂之中，她的眼睛幾乎都被埋進肉裏，只露出微微的一點瞳孔。她的膚色是很白，那是因為塗抹了大量白色粉底的緣故。皺巴巴的唇微微閃著熒光，是擦了唇彩嗎？是了，只有人會老成這個樣子。不，如果是人，起碼要活個幾百歲才是這種鬼樣子吧。

慕輕寒又退後一步，問：“你到底是人是鬼？”

那女人起初發現她時，略微有些疑惑。但是很快，她就欣喜地走過來，像是迎接貴客的主人一樣滿臉歡欣快樂的表情。

“啊，”她說：“奴家等了這許久，雲哥哥總算把你找來了。一路辛苦了，快坐快坐。奴家為你準備了今秋第一盞菊花曬制成的茶水，你快快喝了，我們開始吧。”她說著，就要拉住慕輕寒的衣袖。

慕輕寒忙閃身避過，問：“開始什麽？”

“哎呀，”這女人雙手捧著臉，輕輕拍了拍，裝出一種可愛無辜的樣子說：“雲哥哥沒有告訴你嗎？當然是開始換皮啊。你看看我的，都松了。”

“換，換皮？”慕輕寒看著她臉上一拍之下抖了抖的皮膚，以為自己聽錯了。

那女人自顧自地繼續嘮叨：“奴家換過十幾次，就這次雲哥哥找來的我最喜歡了。你看看你，眉目似畫，膚潤光滑，喲，這脖子上還有一顆小紅痣呢，啊，我好喜歡，比我們宮裏的蘭昭容還漂亮呢。”

慕輕寒總算聽明白了，這女人是要跟自己換皮嗎？她感覺一陣涼氣從腳底竄起，如同置身冰窖。看她的樣子，似乎完全把自己誤認為是甘願換皮的普通人了。怎麽辦，要直接下狠手嗎？不知道刺她一刀，雲犴能不能感受到呢。姚小狐那邊還等著自己呢。萬一耽擱，他們可都沒命了。可是她似乎只是一個蒼老的女人，自己也不能把雲犴造下的孽，讓她歸還啊。

取舍之間，慕輕寒左右為難。

那女人仍然在絮叨著什麽，慕輕寒主動開口問她：“我聽說雲犴有一件心系之物，你可不可以告訴我是什麽啊？”

那女人的臉紅了一紅，隨即緊張起來：“你問這個做什麽？我們快開始做換皮的準備吧。”

“恐怕還不行，”慕輕寒溫和地拒絕：“我走了許久路，很累。現在雲犴也不在這裏，換皮，也不是撕下來就能換的吧。你會施術嗎？”

那女人呆了一呆，笑了：“奴家惹你笑話了。奴家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類，怎麽會施用那種通天術法呢？”

“所以我們聊聊天嘛，聊得開心了，我會面色紅潤，你便更喜歡了。”慕輕寒跟著她坐在一個雕花精致的木質床榻上，攀談起來。

“聊什麽啊，我已經有好多年沒有跟除了雲犴哥哥之外的人聊過天了。外面丹爐上的那些人，就只會罵我。”這女人皺著眉頭，似乎在苦思著什麽。過了一會兒，她謹慎地問：“不如你跟我說說，外面的世界現在是什麽樣子的。陛下他還好嗎？哎呀，你看看奴家，都已經過了一千多年了，還記掛著陛下呢。陛下雖然貴為真龍天子，也終會有駕崩的那一天的。聽雲哥哥說，外面已經改朝換代，早就不是李氏王朝了。那現在是誰在做皇帝呢？”

這女人一手拿著一根綴滿珠花的簪子，一手托著頭，目光殷切地看著慕輕寒。慕輕寒直被她看得汗毛倒立，匆忙回答：“誰做皇帝不重要，不過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還有，你是怎麽活了一千多年了，還，還容顏未老呢？”

她害羞地笑了笑，說：“奴家本家姓陳，只有一個閨名桂兒。至於怎麽活了這麽久，當然是為了跟雲哥哥長相廝守啊。那年七巧節我在洛水旁放河燈，遇見了雲哥哥。這麽多年我們一直守著，為了讓我活下去，他把我從宮中偷出來，又放棄了妖族的地位，放棄修行之道，為我煉制丹藥，幫我找到願意跟我換皮的女孩子讓我容顏永駐。妹妹，我以前看燈影戲，多是對女子始亂終棄的男人。你看雲哥哥，他是不是很好？為了讓我以人類之身進食妖族丹藥，他甚至剖了一半的心給我。這麽多年，我換過十幾個皮囊，可是他的心，一直都在我身上。妹妹，你看我們是不是很幸福？”

慕輕寒霍然站起來，匆忙之間打翻了茶盞。她感覺自己的血液直竄頭頂，已經無法再聽她嬉笑著說下去了。

陳桂兒看見她站起來，困惑地問：“你怎麽了啊，難道你不覺得我們很幸福嗎？”

“幸福？你可知道你們兩個人的幸福，是用什麽換來的？”慕輕寒指著外面丹爐之上心魂懼喪的人，恨恨地說：“你也是人類！你的命就重要到，要拿這些人的魂魄、**煉制丹藥供你吞食嗎？還要換皮！且不說換了以後別人會不會死，就算能茍延殘喘，真的有人是心甘情願舍棄青春容顏換一張百歲老嫗的皮膚嗎？你自己也是女人，你出去看看，你去看看外面那些人的慘狀！你還活得下去嗎？”

陳桂兒被這突如其來的厲聲指責嚇了一跳，但是她隨即也站了起來，臉上的媚色消失殆盡，用珠花指著慕輕寒說：“你！原來你不是心甘情願來跟我換皮的。可是雲哥哥以前找來的，都是很開心跟我換的啊。而且，而且外面的人有那麽重要嗎？雲哥哥說三千大千世界，多的是螻蟻般的人類。殺幾只螞蟻又有什麽了不起的呢。”

慕輕寒氣得口不擇言：“你瘋了嗎？你自己也有過父母親人，他們就沒有嗎？他們的父母親人會認為他們像螞蟻一樣可以隨便被人踐踏嗎？你自己也是人類，你就沒有珍惜的人嗎？你這樣子，與魔共舞與虎謀皮，和惡魔有什麽區別！”

陳桂兒往前幾步，看著外面的丹爐，似乎在思考措辭。過了會兒才搖了搖頭說：“小姑娘你不懂的，你喜歡的人，可能只是普通的人類罷。他們和你一樣，短短幾十年便壽終正寢。可是我喜歡的，是有萬歲之齡的妖族男子啊。為了能和他長相廝守，殺些人又算得了什麽呢？我恨不得自己也變成魔鬼，哪會在乎幾條人命呢。哈，哈哈。”

慕輕寒看她笑著，晃悠悠往自己這邊走過來。她握緊“撲蝶”，隨時提防著。

陳桂兒笑完了，眼中又泛起淚花來，她舉著珠花，笑呵呵地說：“小姑娘，今日就算在你身上豁上幾個窟窿，奴家也要留住你。因為奴家，實在太喜歡你這張皮囊了啊！”

慕輕寒眼前一花，就見她舉著鋒利的珠花簪子朝自己捅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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