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步步緊逼

關燈
第43章 步步緊逼

火災,死亡,燒傷,植皮……

一個個陌生的詞匯猶如高速旋轉的電鉆,不停地沖擊著大腦,它們用盡全力擠入了我空蕩蕩的記憶中,那一幀幀可怖的畫面仿佛皮影戲一般,在慘白的幕布上漸漸顯現。

從全景到特寫,從輪廓到五官,從聲音到表情……越來越明朗,越來越清晰。

三炷香頂端忽明忽滅的火光漸漸被放大,最後化作一片赤焰汪洋,恍惚間,周圍的溫度開始升高,濃重的焦糊味兒直往鼻子裏鉆。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火焰已經竄到了三尺高,我吃驚地看向四周,才發現自己正處在一個完全陌生的房間中。

沒有父母的遺相,沒有香火繚繞,甚至連三叔都不見了。

肆意升騰的火苗已經舔上了裸露的手臂,奇怪的是,我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但那上面的汗毛卻身先士卒,在一陣細細的“滋啦滋啦”聲中,卷曲蜷縮,瞬間化為灰燼。

“三叔!”我有些慌了,大喊一聲,這兩個字瞬間被熱浪吞沒,連一點渣滓都沒剩下。

我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也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莫名其妙地身陷其中,腦袋裏唯一的念頭就是要跑出去。

這時,我才發現,這個房間裏並沒有任何門窗,如同一個嚴絲合縫的方形鐵桶,根本插翅難逃。

下一秒,光潔的墻壁開始剝落卷曲,像是失去魔法護佑的幻象,頃刻頹敗。

恐懼如同夏日陰涼處的藤蔓一樣,無聲地悄悄瘋長,很快就將我死死裹挾住,讓人透不過氣來。

房梁被燒得劈啪作響,不遠處的火光中突然冒出來三個清晰的身影——一男一女和一個小女孩,他們滿臉絕望,正拼命地掙紮著。

也許是被灌了濃煙的緣故,這幾個人的聲音並不尖利,猶如被悶在了一個巨大的罐子中,甕聲甕氣的,又像是從水下傳上來的,總之就像是和我隔了很遠的距離。

火勢越來越猛,但它們似乎並不想傷害我,仿佛訓練有素的士兵,全都改了方向,沖著那三個人洶湧而去。

“爸爸,媽媽,我怕!”小女孩的呼叫聲雖然很微弱,但卻像一根強韌的絲線般,鉆進了我的耳朵眼,刺得耳膜生疼。

我定睛一看,只見她整個人覆了一層厚厚的灰,連帶著流出來的眼淚都變成了黑色,在稚嫩的臉頰上劃出兩道深深的溝壑,觸目驚心。

女人已經精疲力盡了,她一只手死死按著胸口,急促地喘息著,看起來異常辛苦。

男人雖然半個身子狀如焦炭,但他還在努力揮著手,喉嚨中拼命擠出來幾個字:“春……春玲……快……快……”

話音未落,一截帶著火的房梁突然掉落,連著半面墻都倒了下來,不偏不倚,直接砸在了男人的身上,他的嘴甚至還沒來得及閉合,整個人就被卷入了火海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女人見狀,淒厲地喊了一聲,不管不顧地撲了上去,瞬間也被吞沒。

小女孩似被嚇傻了,立刻停止了哭泣,一動不動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任由獰笑的火鏈爬上她的身、她的臉……

“快跑啊!”這一幕看得我心神俱裂,恨不得跑過去將她抱起來,但腳下就像被釘住了一般,絲毫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慘絕人寰的悲劇發生。

“智程……智程……”

突然,一個焦急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與此同時,眼前的一切也像是被按了倒放鍵。蔓延的大火開始快速回縮,直至完全熄滅。倒塌的殘垣斷壁從廢墟中一躍而起,又恢覆成了最開始的樣子。

我心急如焚,瞪大眼睛想要找到那一家三口,但地面幹幹凈凈的,房間裏空空蕩蕩的,根本看不到一個人影。

“宋智程!”

怔忡間,像是有人在頭頂上狠狠敲了一下,我頓時清醒了過來。

父母的遺相就掛在正前方的墻上,那三炷香已經燃了三分之一, 香灰“啪嗒”一下落在了桌面上,激起一簇微塵。

“智程,你怎麽了?”三叔的臉再次出現,他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焦急道,“怎麽出這麽多汗?”

“啊……”我摸了摸,果然上面水淋淋的一層,不止是額頭,渾身上下都濕透了,衣服全貼在皮膚上,黏糊糊的。

剛剛那場火,並不是什麽幻象,應該是沈寂在記憶深處的過往。

“不說那些了……”三叔誤以為是他的話讓我陷入了強烈的自責中,所以才神情恍惚,於是趕緊轉了話題,“智程啊,這次回來,打算待多長時間?”

“待……”一直以來,我只是單純地想和孟春玲盡快撇清關系,但當真相到來的那一刻,我才發現,我倆的牽絆越來越深,甚至還涉及到了兩條鮮活的生命!這……怎麽能劃清界限呢?我完全沒有了重游故裏的心情,看著三叔滿是期盼的眼神,只能撒了個謊,“這就回去了,工作忙,只請了一天假。”

“哦……”他明顯有些失望,那股熱情瞬間頹了下去,就像一個洩氣的皮球,“好不容易回家一趟……”

“以後還有機會。”我努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勉強的笑。

再見孟春玲時,我的心情異常覆雜,有憐憫,更多的則是愧疚,看著那張完美無瑕的臉,我突然想起雲霞阿姨曾經說過,孟春玲上大學的時候“相貌平平,性格孤僻,所以被同學們叫做滅絕師太”……

原來,她植過皮整過容,“完美”示人的背後,其實隱藏了巨大的傷痛。

對了,三叔不是說,孟春玲的父母在那場大火中雙雙身亡了嗎?那雲霞阿姨又是怎麽一回事?

“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麽會自殺了吧?”這個問題還沒出口,孟春玲就輕笑了一下,嘴角帶著涼薄,她抽出一支香煙點燃,猛吸了一口,語氣中帶著顯而易見的自嘲,“我喜歡上了一個害死爸媽的人,還以為他是自己的真命天子,你說,是不是很可笑?”

原來,那場大火後,失去父母的孟春玲就被親戚接走了,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後,總算恢覆得七七八八,就是臉上還留下一些淺淺的疤,看起來有點嚇人。

孟雲霞,也就是雲霞阿姨,其實是孟春玲的大姨。

一輩子沒結過婚的她可憐自己的外甥女,決定收養這個孩子,從此以後二人以母女相稱。還特意給孩子改了姓,希望孟春玲能夠忘記那段痛苦的記憶,重頭開始。

不知道是因為身體受了重創,還是精神受到了打擊,雖然事情發生的時候,孟春玲已經十歲了,但她似乎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全然將孟雲霞當做了親生母親,甚至聽到別人提起“火災”兩個字時,都無動於衷。

一開始,孟雲霞還以為孟春玲是故作堅強,慢慢的,她發現這個孩子是真忘了。

唏噓的同時,孟雲霞也覺得慶幸,看來上天還是有憐憫之心的,妹妹妹夫雖然屍骨無存,但孩子並沒有毀了。她暗自發誓,一定要將孟春玲好好養大,告慰逝者的在天之靈。

孟雲霞沒什麽文化,卻深知讀書的重要性。她一直在青雲大學食堂上班,身邊來來往往的都是些天之驕子,自然希望孟春玲也能考上這所大學,自己還能照應著點。

孟春玲也真爭氣,成績一直名列前茅,並不在意別人說她醜,心思都用在學習上,幾年後,終於如願以償地進入了青雲大學數學系。

“我將那場火災忘得一幹二凈,直到再次遇上了你……”說到這,孟春玲臉上露出一絲愴然,她盯著我看了很久,眼角漸漸染上濕意,才再次開口,“十九歲以前,我從來沒為任何一個男人動過心,沒想到愛情來得那麽猝不及防,第一次上計算機選修課的時候,就喜歡上了你……”

“真沒想到……那個時候你就……”她的眼神不僅帶著憂傷,還有凜利的鋒芒,我有些手足無措,不知道該說點什麽好。

“我也沒想到……”孟春玲怔忡了片刻,“喜歡一個人,就迫切地想要了解他,打探和他相關的一切……結果,竟然被我發現,你就是當年縱火的那個男孩!你說,這是不是世界上最諷刺,最讓人痛苦的事情?”

“孟春玲,當年發生的一切,我實在很抱歉……”那場慘烈的火災仿佛又浮現在眼前,在孟春玲審視的目光下,我覺得自己就是一個等待判決的犯人,後悔至極的同時,還在想著如何彌補,“當然,和逝去的生命相比,這兩個字實在沒什麽分量……”

“所以呢?”她的情緒似乎平覆了一些,嘴角微擡,露出一絲笑意,那其中有譏諷,也有期待,“知道這一切後,你打算怎麽做?”

“我對不起你爸媽,更對不起你……”欠下的債,遲早要還的。想到這,我挺直了背,勇敢地看向孟春玲,“現在,你可以提任何賠償條件,只要我做得到的,一定盡力滿足。”

“任何條件,都可以?”孟春玲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雖然那道光只是一閃而過,卻讓人覺得很不舒服。她現在可是受害者的身份,面對的是害死父母的“兇手”,為什麽我會想到“落入圈套”四個字?

“是。”我甩了甩頭,心想一定是自己太敏感了,篤定地說,“只要我做得到。”

“我要你娶我,並發誓,這輩子只愛我一個人。”孟春玲的表情十分嚴肅,但微微顫抖的尾音,卻出賣了她此時異常緊張。

“你……你清醒一點……”這句話讓我不自覺又想到那場荒唐的“捉奸在床”,整個人頓時局促了起來。說實話,這個條件讓人無法理解,由愛生恨的故事聽過不少,由恨生愛還真少見,“我害死了你父母,你難道不應該恨我嗎?為什麽非要和我結婚?”

“對啊,你害死了他們,你對不起我,你讓我一無所有變成了孤兒……”孟春玲只有一套理論,她漸漸向前,一步步逼近,“難道不應該賠給我一個家嗎?這個要求過分嗎?”

“抱……抱歉……”腦海中頓時浮現出顧雅的身影,雖然明明知道她如今身份可疑,極有可能和劉若東牽扯不清,但我真的忘不了一起經歷過的種種甜蜜。愛情是個奇怪的東西,就算是飛蛾補火玉石俱焚,還是讓人舍不得放不下。我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兩下,總算把卡在舌尖上的拒絕說了出來,“我有喜歡的人了,除了這件事之外……”

“喜歡的人?”孟春玲頓時露出了失望的神情,她停下了腳步,揚起下巴,冷笑道,“那你覺得,人家喜不喜歡你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