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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單向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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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單向逆行

南方初夏的夜風,已經徹底失去了春末的清涼,溫吞又混沌,淩亂得不修邊幅。

今晚和劉若東喝了不少酒,此時站在陽臺上,聽到讓人如此震驚的消息,我只覺得腦袋暈暈沈沈的,醉意越發嚴重。

去世三年的父母打來電話,讓我現在去火車站接他們!

對,就是現在,此時此刻。

一定是幻覺。

耳邊有個聲音在聲嘶力竭地喊著。

思緒被猝不及防地丟入了一片濕糯的沼澤中,黏糊糊滑膩膩的,下一秒,爛泥中植物龐雜的根系就攀爬而上,將其死死纏住。

它們獰笑著,如同無數雙惡魔之手,將僅存的那絲清明一點點向暗處拉扯,即便我用盡全力拼命抵抗,也無濟於事。

電話那邊還在嗚哩哇啦地說著,我索性把手機放在窗臺上,不再去理它,打算抽支煙冷靜一下。

當搖曳的火苗湊向煙絲的時候,連續幾次都對不上,兩者不約而同地在劇烈顫抖著。

“餵餵……”聽不到任何回音,電波那邊的人以為信號不好,不由提高了聲調,語氣中帶著顯而易見的疑惑,“兒子,你聽得見嗎?”

“好,在……”我把未點燃的煙從幹燥的雙唇間扯了下來,不小心撕破了一點兒皮,頓時一陣火辣辣的痛感襲來,還有鹹鹹的血腥味。那熟悉蒼老的聲音遠在天邊,卻又近在眼前,我愈發緊張了,有點語無倫次,聲線忽高忽低,每一個字似乎都帶著火星,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灼得聲帶生疼,“爸,我在。”

“火車還有十分鐘進站,很快了……” 他應該是在看時間,聲音忽遠忽近,我甚至還捕捉到了列車通過鐵軌時的隆隆聲,以及車廂裏特有的嘈雜。

“行了,都跟你說別催了……”我媽在旁邊不滿地嘮叨著,就像很多年前一樣,她總怕給我添麻煩,一旦要占用我的時間,就覺得特別過意不去,甚至連天塌下來都可以等等再說,“兒子,千萬別著急,出站的人肯定多,得耽誤好一會呢!”

聽著他倆你一言我一語,我的眼眶不由濕潤了。

三年來,這種最平實樸素的家長裏短,在我的夢中出現過無數回,每次醒來後都悵然若失。心想父母子女之間的緣分果然是一條單行道,走到盡頭就再也沒有重來一次的可能,沒想到……沒想到……

眼前發生的一切實在太不可思議了,已經完全顛覆了現有科學的認知範疇。

我抹了抹眼角,深吸一口氣,狠狠掐了一把大腿,嘶,真疼,不是做夢,也不是幻覺。

“還有八分鐘……”直接忽視我媽的“不慌不忙”,我爸就像一個精密的儀器,忠實地播報著每一分每一秒,“已經減速了,我好像看見站臺……”

突然,我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似乎這不斷流逝的時間就是生命的倒計時,如果再不抓緊一點的話,恐怕他們會再一次離開這個世界。

“來了,馬上就到。”想到這種可能性,我心裏一驚,使勁甩了甩頭,將那些猜測猶疑全都扔到了一邊,急忙應承著,甚至來不及換拖鞋,抓起門鑰匙,就往外跑。

電梯廂裏,我慌慌張張地打開手機叫車,幸好不是晚高峰,十五秒後就有司機接單了。我長籲一口氣,擡頭望向不斷變幻著的樓層數字,發現竟然模糊成一片,根本看不清,回頭一照鏡子,才發現眼睛紅紅的,裏面噙滿了淚水,似乎下一秒就會奔湧而出。

“去火車站接人?”見我狀態不太對勁兒,司機瞄了一眼後視鏡,語氣中滿是試探。

“嗯。”鼻音濃重,我低下頭,緊緊盯著手機屏幕上的時間,大腦裏那根弦繃得如同蓄勢待發的弓。

“前面施工,得繞點路。”司機好奇心極強,依舊在不停地打量著我,“多五分鐘,來得及吧?”

“盡快。”我心亂如麻,轉頭看向窗外,不想多說一個字。

閃爍的霓虹燈,連成串兒的車尾燈,還有昏黃的路燈,將夜色裝扮得層次分明。街邊的宵夜大排檔已經開始營業了,三五成群的人們坐在紅色的塑料凳上,圍著簡陋的圓桌,上面擺著啤酒烤串小龍蝦,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輕松肆意的笑容。

這熱騰騰的煙火氣,真讓人心裏踏實,我那東飄西蕩無處安放的情緒,終於平穩了些。

二十五分鐘後,車還沒停穩,我就急著打開門,直接沖向了目的地。

很明顯,之前的一批旅客已經走得差不多了,新的一批還沒到達,原本熙熙攘攘的出站口只站著零星幾個工作人員。

我緊張地無以覆加,不停地向四周張望,空曠的廣場上,似乎到處都回蕩著我急促的心跳聲。

“兒子!在這呢!”

正在這時,從陰影中走出來兩個老人。

只見男的一身灰色運動服,頭發花白,背部微駝,拉著一個行李箱,上面還放著一個碩大的黑色雙肩包。

女的一頭羊毛卷短發,穿著一條大紅色旗袍裙,上面還印著幾朵色彩艷麗的牡丹花。她正張著雙手,激動地向我撲了過來。

我的腦袋發出轟的一聲巨響,膝蓋一軟,“噗通”一下直接跪到了地上, 已經幹涸的眼淚再一次不受控地砸向堅硬的柏油路面,泣不成聲:“爸!媽!”

“怎麽還跪下了?” 這種激烈的反應明顯出乎我媽的意料,她先是一怔,下一秒五官也皺到了一起,直接跪坐在了地上,跟我抱作一團,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兒子啊,媽可想死你了!”

母子倆嚎啕大哭,引得周圍的人紛紛側目。他們以為的久別重逢,其實是失而覆得。

“這小子,都多大了,哭成這樣?”我爸話裏話外雖然帶著埋怨,但卻一直伸手拽我,聲音也有些哽咽,“這麽多人看著呢!快起來,你倆咋還跪下了,不就半年沒見面?至於嗎?”

“怎麽不至於?”我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還不忘“教育”我爸,“半年就是一百多天,我兒子有情有義,孝順,不行啊?”

“你可別添亂了!”眼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我爸有點受不住了,他揉了揉鼻子,使勁拉拽我們娘倆,“要哭回家哭去,接個站,整得跟生離死別似的,丟不丟人?”

我媽可能覺得這氛圍烘托得也有點過了,於是松開我,抹幹凈眼淚,小聲征求意見:“兒子,太晚了,要不咱先回家吧?”

“對,回家,回家再說。”我爸巴不得趕緊離開,他不好意思地對周圍的人擺了擺手,“什麽事也沒有啊,大家趕緊散了吧!”

回去的車上,我坐副駕駛,一直盯著後視鏡裏的老兩口,用視線一點點仔細描摹他們的輪廓,連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也許是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太過疲憊,不一會,他倆就發出了微微的鼾聲,一人歪在一邊,睡著了。

明明是擾人的噪音,此刻聽起來,卻仿佛天籟一般。

“你爸媽?”見我始終盯著後視鏡,司機搭話道,“應該很久沒見了吧?”

“是……”我鼻根一酸,又差點兒哭出來,確實很久很久很久了……久到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像咱們這種人在外地,有時間還是要多陪陪父母,要不以後後悔都來不及。”司機感慨地嘆了口氣,有些傷感,“我爸媽前幾年相繼去世了,過春節我根本不想回老家,空蕩蕩的,看著難受。”

我沒再說話,只是重重點了點頭,深有感觸。

一到家,原本還昏昏欲睡的我媽突然精神起來了,她一放下行李,就開始手腳不停地搞衛生,看哪都不順眼:“你這屋子,怎麽住得跟豬窩一樣,也不知道收拾。就算是租的房子,也得弄利索點啊!”

“可不是,真臟,快找個女朋友吧!”我爸一邊拖地,一邊眉頭緊皺地撇了撇嘴,“這簡直就不是人過得日子。”

“就這麽邋了邋遢的,女朋友都不好找。”我媽加深話題的可延展性,“哪個女孩瘋了,來給他當保姆?”

見他們開啟了百般嫌棄的模式,我一點也不嫌煩,就站在旁邊,傻傻地笑。這一刻,我才真切地感受到,一個成年人能被父母不停地嘮叨,是件多麽幸福的事。

“你們……還沒吃飯吧?”半晌,我才終於舍得開口,“要不……我去煮面……”

沒想到,爸媽同時轉頭,瞪大了眼睛看向我,似乎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話。

“兒子,你沒事吧?”我媽放下手裏的活兒,直接走過來摸了摸我額頭,“也沒發燒啊,怎麽突然這麽貼心了?竟然會煮面!”

“還不允許人家獨立成熟啊!”我爸長舒一口氣,笑意盈盈地指了指廚房,“去,快去,二十六年了,我總算能嘗到你的手藝了,先說好了啊,可不能讓你媽幫忙!”

我的廚藝確實不咋樣,但這兩碗清湯寡水的面條,還是被爸媽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感覺。

看著面前再尋常不過的一幕,我的眼睛又濕潤了。不管他們是人是鬼,又或者是一場無比真實的夢境,我都感謝上天給的這再來一次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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