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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心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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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心頭血

大雪封山,歧路難行。

身上披著重重狐裘的祁禛之還是執意順著那條崎嶇石道,一路爬上了這座小山。他呼出一口寒氣,看著那挺立在半山腰處的破觀,停住了腳步。

“二哥,來這裏做什麽?”白銀累得直不起腰,他拄著根木拐,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面,仰頭剛一看到那座蕭索的觀子,就先被嚇了一跳,他叫道,“二哥,小的時候,我爹告訴我,這種無主的道觀不要亂進,會惹惱仙人的。”

祁禛之悶聲回答:“我早就把神仙惹惱了。”

說完,他抖了抖身上的落雪,越過門前那兩尊掛著披帛的神像,擡腿邁進了正殿。

頭頂諸天神魔依舊靜靜地俯瞰著空籠龕,那個小小的蒲團還擺在正中央,積滿了浮灰的地面上印著幾個貓爪,紅漆木做成的供奉臺上空空蕩蕩,沒有貢品,也沒有香火。

“二哥,”白銀被吊頂上的雕刻嚇得有些結巴,他拉了拉祁禛之的衣擺,小聲道,“我,我害怕,這裏看著……陰森森的。”

祁禛之沒說話,彎腰從隨身帶著的木盒中依次拿出了燭臺、香爐,以及一捆線香。

“二哥,這裏都沒有被供奉的牌位和神像,你要祭拜誰啊?”白銀哆哆嗦嗦地問道。

祁禛之深吸了一口氣,擺正香爐,點起線香,然後恭恭敬敬地跪在了蒲團上,雙手交疊,行了個大禮。

白銀瞪大了眼睛,怯怯地往後退去。

這時,就聽祁禛之道:“求您,求您保佑傅徵,讓他好好活下去吧。”

空空蕩蕩的大殿內,怎會有人回答這聲沒頭沒尾的祈求?

可祁禛之卻繼續往下說道:“他不該就這麽死了,他是我大興的鎮國神槍,有他在一天,四方邊境就安穩一天,大興國祚就綿延一天,所以,求您……”

求您什麽?祁禛之頓了頓,忽然又是一叩頭,他說:“求您,滿足我的私心吧。”

是了,讓傅徵活著,不過是他祁二郎的私心而已,哪裏與什麽大興四方邊境安定、國祚綿延有關?祁禛之愛他,所以他有所求,這只是私心,是他一意孤行。

“二哥。”白銀看著久跪不起的人,忍不住叫道,“你到底在拜誰?”

“天寧。”祁禛之的臉埋在地上,輕聲回答。

“天,天寧?”白銀茫然,“二哥,天寧只是一個傳說,世上根本沒有他那樣的神仙。”

祁禛之閉了閉眼睛,他說:“我希望有。”

可是,倘若這世上真有神仙,那傅徵又怎會走到回天乏術這一步?倘若天寧真的世世代代為天下安寧而死,那為何大地還會不止歇地起兵戈?

祁禛之從前笑傅徵求神問道,現在他不笑了,因為他比傅徵更希望,這世上真的有一個能夠讓他予取予求的神仙。

如此,才好救傅徵的命。

“回吧,二哥,”白銀勸道,“傅將軍還在總塞等你呢。”

祁禛之闔著眼睛,淡淡地回答:“他不會等我,他心裏根本沒有我。”

白銀抿了抿嘴,知趣地收回了本想說出口的話,他擡起頭,再次看向吊頂上垂下的漫天神魔。

忽然,這個忸忸怩怩的年輕人叫了起來,他指著其中一處道:“二哥,那個神仙的腦袋怎麽沒有了?”

祁禛之也擡起頭,順著白銀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真,就見他與傅徵第一回來此時見到的那個身姿俊逸、容貌清麗的仙人神像失去了腦袋,只剩停在祂指尖的那只小鵲鳥依舊活靈活現。

這位仙人的腦袋去了哪裏?

地上沒有碎石,外面沒有廢墟,那腦袋就好像是憑空蒸發了一般,從這裏白白消失了。

祁禛之緩緩直起身,說道:“走吧,我們走。”

這日午後,風雪漸停,幾縷金光瀉出雲翳,灑在了總塞的磚瓦上。

祁禛之裹著一身雪沙進門時,傅徵正坐在火塘邊熱糖餅,這熟悉的場景讓祁禛之腳下一頓,仿佛眨眼間回到了天奎城裏的那座小宅中。

“召元,”他叫道,“高寬的親兵回營了,還帶來了那幾座要塞的消息,你要聽一聽嗎?”

傅徵擡起頭,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你做決定就好,不必來問我。”

祁禛之摘下狐裘和鬥篷,坐在了傅徵身邊:“因為有天奎的消息,所以高將軍特地要我給你說一聲。”

傅徵放下火鉗,略有些驚喜地問道:“天奎城……被收覆了嗎?”

祁禛之接過那塊正在流蜜的糖餅:“昨夜,一小股胡漠騎兵從天氐要塞離開,騷擾十五裏互市等邊塞重鎮,高將軍率軍迎敵,以致今早,馭獸營不得不拋下天奎城,轉而馳援別處。趁此機會,我令聞簡帶上五百精兵,趕走了駐守在白石山的胡漠人,重新奪回了要塞堡壘。”

傅徵眼中含笑。

祁禛之沒忍住,往前一湊,要在他嘴邊落下一個吻。傅徵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當即向後躲去。

“我還沒親上呢。”祁禛之無奈道。

傅徵眨了眨眼睛,神色略有尷尬地坐正了身體。

祁禛之趁此機會,攬過這人的肩膀,在他的臉頰上重重地親了一口。

傅徵這回倒是沒躲。

“如此一來,那些滯留在總塞內的天奎百姓倒是可以回家了。”他說道。

“那你願意回家嗎?”祁禛之笑著問。

傅徵目光一顫,怔怔地看向這個坐在自己身邊,似乎正在祈求表揚的人:“你……要放我回家?”

祁禛之聽了這話,佯裝生氣:“傅召元,我何時圈禁過你?你怎能這樣說話?”

傅徵不答,轉頭又去擺弄火塘裏的炭火。

“召元,”祁禛之從背後抱住了傅徵,他說道,“我陪你一起回去,等高寬帶著大軍回營了,我就陪你一起回去。”

火塘內時不時傳來幾聲滋滋輕響,撲面而來的熱氣熏得傅徵那張蒼白的面孔也多了幾分血色。他“嗯”了一聲,任由祁禛之抱得越來越緊,然後說道:“等我死了,你記得告訴皇帝陛下,讓他不要為我難過,不要大修墳墓,也不要聽謝青極的遺詔,讓我陪葬帝陵,把我埋在呼察湖邊就好。”

祁禛之那圈在傅徵身前的手微微一僵,但他卻沒有說話,只是將臉埋在了傅徵的頸窩裏,用他身上的布料,擦幹凈了眼角溢出的淚水。

傍晚,等到祁敬明來送傷藥時,傅徵已因體力不支再次睡下了。祁禛之正坐在床邊,替他縫衣袖。

“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祁敬明小聲說,“你什麽時候學了這麽大的本事,居然還會起了針線活?”

祁禛之看著那歪歪扭扭、像條蜈蚣似的針腳,嘆了口氣:“半個時辰前,剛從白銀那裏學來的,他手法不行,我也沒怎麽學成。”

祁敬明笑了:“你自己手不溜,還好意思怨襖袖。”

祁禛之放下針線,又扯出了自己的袖口左看右看:“大家都是舞刀弄槍的手,怎麽傅召元就能縫得這麽漂亮?”

祁敬明敲了一把自家二弟的後腦勺:“行了,別研究了,把他衣服解開,該換藥了。”

這時,蹲在外面守門的親兵敲了敲緊閉的窗戶,壓著聲音在回廊上叫道:“君侯,總塞下頭來了個道士,說要見你。”

道士?什麽道士?祁禛之從來沒和道士打過交道。

他冒著細細碎碎的雪沙出了門,誰知剛一踏出總塞,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呼察湖邊峪子娘娘觀的逍遙真人。

祁禛之腳步一頓,看著這個身披蓑衣、腳踩草鞋,卻似乎一點也不冷的“前任鞋匠”有些遲疑。

“善士可是威遠侯?”逍遙真人彬彬有禮地問道。

祁禛之皺了皺眉:“真人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逍遙真人一笑,輕輕一拂袖,指向了那座破觀的方向:“這不是善士親自去求來的機緣嗎?”

祁禛之肅然一凜,他上前抱拳,恭恭敬敬地問道:“真人知道我所求的是什麽?”

那老道淡淡回答:“善士想要以身性命救一個人。”

祁禛之眼中放光,一把抓住了這老道的肩膀:“真人有辦法?”

不等祁禛之說完這話,這沒有絲毫仙風道骨之態的老道便已以一種唱曲兒似的腔調說道:“貧道確實知曉一個可以救人性命的法子,只是這法子得善士誠心誠意才可。”

祁禛之完全不懷疑這逍遙真人的來意,盡管之前他對此人多有不屑,又因那句“心有雜念,欲望不純”而懷有戒備,但現在,他還是飛快說道:“我自然心誠,就算是拿我的命去換他的命,也未嘗不可。”

老道笑了:“這就好。”

站在總塞堡壘上往下看的聞簡盯著那逍遙真人審視了半晌,然後咕噥道:“方才有人知道他是從哪個方位來的嗎?”

一旁的親兵接話:“似乎是北邊。”

“北邊?”聞簡狐疑,“北邊哪有觀子?”

“那老道只說自己在天奎城外的峪子娘娘觀裏修行,其餘的一概不知。”親兵回答。

聞簡摸了摸下巴,命令手下人道:“找個人跟上去,我瞧他奇怪得很。”

但今日一早才去求神,今日晚間就得到了“神諭”的祁禛之一點也不覺得奇怪,他匆匆趕回總塞,又看了一眼睡著的傅徵,轉身去了講武堂。

白銀正那裏替他歸類文書和戰報,一見自己二哥走來,這大姑娘似的小夥子慌忙起身:“那老道真的有救將軍的辦法嗎?”

祁禛之一點頭,不多說話,一撩衣擺坐了下來:“去找醫官取一枚長針來。”

“針?”白銀一楞,“要針做什麽?”

祁禛之那放在腿上的雙手先是緊攥成拳,後又慢慢放開,他說:“以與傅將軍交合之人的心頭血入藥,方可救他的性命。”

白銀一下子捂住了嘴,驚道:“二哥,取心頭血是會出人命的!”

祁禛之緊鎖著眉頭,回答:“我管不了那麽多了,你速去速回,千萬不要讓我阿姐知道了。”

白銀站著不動,聲音細弱地說:“二哥,我覺得這法子不靠譜,還是讓祁大夫人看過才好……”

“我讓你去你就去,若是我阿姐知道了,她定要攔我。”祁禛之說道。

白銀蹭著墻根,千不情萬不願地出了講武堂。恰恰這時,被祁禛之留在廂房守門的小兵跑了過來,問道:“君侯呢?將軍方才醒了後嘔了好多血,祁大夫人令我來尋君侯。”

傅徵剛好是在祁禛之前腳出門後醒的,他胸口疼得厲害,沒等到隨侍來扶,自己就先伏在床邊吐了一地的血。

祁敬明慌慌張張要下針,手卻被傅徵虛虛地握住了。

“祁仲佑呢?”他輕喘著問道。

“仲佑,仲佑?”祁敬明向屋外喊去。

小兵應聲離開,可過了半晌,進門的卻是白銀,他一眼看到了歪在床頭,臉色慘白,額上布滿了冷汗,眼神都有些失焦的傅徵,頓時一驚,撲上前叫道:“將軍!”

傅徵有氣無力地擡了擡手,祁敬明趕緊接話道:“別擔心,只是把堵在胸口的淤血吐了出來,等我下針止住血就好了。”

白銀戰戰兢兢地看著傅徵,到底還是忍不住說了:“將軍,您快管管二哥吧!他莫名其妙聽來了一個土方子,說是,說是用他的心頭血能救您,他現在,現在……”

傅徵的前心和手背上剛被紮了三根針,人本就虛得起不了身,可當他聽到這話,忽地生出了許多力氣,竟一把抓住了白銀的胳膊:“你說什麽?”

白銀哭著道:“就是一個老道士,跑來總塞給二哥講,說他的血能,能救您……”

“真是胡鬧!”祁敬明脫口叫道。

傅徵倒是沒再說話,但就見這方才還虛弱靠在床頭的人一下子掀開被子下了床,竟帶著滿身的針要去找祁禛之。

“你二哥呢?他在哪裏?”傅徵顫聲問道。

白銀一面打抖,一面不忘去攔他家將軍:“在,在講武堂……不是,將軍你好歹披件衣服……”

可白銀哪裏能攔得住傅徵,他剛要撒手去拿那掛在墻上的狐裘,人就先他一步出了門。

而這時,坐在講武堂中的祁禛之已解開了外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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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了點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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