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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終有一日要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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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終有一日要離開

但傅徵沒有給祁禛之追問的機會。

新皇登基之事要籌備,從京梁城下退軍的高車部族要追擊,蠢蠢欲動的南方各大士族要安撫,單是其中一件拿出來,就足以讓朝中眾人忙上十天半載。

而祁禛之呢?

他成了威遠侯,原本祁家散落在各地的宗親族人得悉數安排接回,這倒是可以托白銀去辦,但祁奉之昭雪之事卻得威遠侯親自過問。除此之外,作為四境兵馬總帥,他還得身在京梁操心著北塞的軍務,得抓緊時間把盤踞在冠玉的高車部族打回雪原。

事亂如麻,祁禛之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才能騰出腦子想一想傅徵。

看著收拾一新的祁家庭院,祁禛之心中一陣悲哀唏噓,他坐在書房的矮幾後,腦中忽然想起了半年前,死在自己眼下的白娘。

“君侯?”被祁敬明送來府上服侍的小廝輕聲叫道。

祁禛之恍然初醒,他擡起頭,問道:“大將軍呢?”

小廝一楞:“什麽大將軍?”

祁禛之按了按額頭:“今日上午我令你送給傅將軍的東西,他可有收下?”

小廝有些尷尬地回答:“君侯,小的去了將軍府,可那將軍府看上去好似一座荒宅,小的在外面敲了半天門,裏面也不見動靜。最後,只能帶著東西回來。”

祁禛之皺起了眉。

“而且,”小廝壓低了聲音,“而且,君侯啊,我聽說,傅將軍往日都住宮裏,不在將軍府裏待。”

“宮裏?”祁禛之吃了一驚,“他一外男,怎可能住在宮裏?”

這小廝的臉上浮起了淡淡的嫌惡與譏諷之色:“現在外頭的人都說,傅將軍柔侍君主,德不配位,是先帝豢養在宮裏的男寵呢。”

祁禛之瞇起了眼睛:“誰這麽說?”

“這兩日京梁城裏都傳遍了,”小廝回答,“先帝一死,宮裏就有這樣的流言傳出,不少宮女、內侍都聲稱跟在先帝的身邊服侍過他呢。”

祁禛之的臉色漸漸變得難看了起來。

也對,傅徵又非什麽出身高門大戶的子弟,他不過一個屠戶的兒子,在京中無根無基,無兒無女,也無嫡系部眾,甚至連個爵位都沒有,兵權一交,朝中那些個家學深厚的士族誰能瞧得上他?就算是四境士卒愛戴他,四象營中依舊有將士願意追隨他,可這裏是京梁,而曾經一口一個“大司馬”的那些人哪裏還會願意與他虛與委蛇?

——這還不論與高車一戰中折損了多少臨陣倒戈的世家。

祁禛之早該想到的,這虎符軍印他本不能收,起碼,不能在傅徵還活著的時候收。

“那你可知傅將軍現在身在何處?”祁禛之站起身問道。

小廝迷茫地搖了搖頭:“這小的怎會清楚?”

祁禛之在屋中左右踱步了半晌,忽然抓起馬繩就要出門,可臨行至侯府外,他又一下子想起,如今京梁仍是四方城門緊閉中,除非有皇帝或是大司徒的手諭,誰也不能踏出城門一步。

傅徵沒有通天的本事,他現在想必還在城中。

可是,待等明日宮宴犒賞百官和將士後,城門就要重新開啟,到那時,傅徵又會去哪裏呢?

“他為什麽不來見我?”祁禛之站在門下,喃喃自語道。

而同一時間的太極宮飛霜殿後,一道清瘦的身影正立在停於此處的兩具棺槨旁。

穿堂風輕輕一掠,將他蒼白瘦削的臉龐映入了昏黃的燭光中。

“將軍?”香喜走上前,小聲叫道。

傅徵扶著棺沿,正靜靜地看著躺在其中的那人。

謝裴的死狀要比謝懸好上太多——起碼敦王殿下留了具全屍,而謝懸剩下的,只有一個孤零零的頭顱。

但人死如燈滅,就算是有具全屍又如何?躺在這裏,將來還是要被黃土所掩埋。

“天不早了,您歇下吧。”香喜說道。

傅徵搖了搖頭:“我不累。”

他確實不累,化骨丸的藥效還沒退去,他現在徒有一口氣頂著,好讓他這副瀕死的皮囊不那麽快地像棺中人一樣幹癟下去。

“將軍,”香喜又叫道,“小奴已把您交代的東西收拾好了。”

“多謝。”傅徵稍稍偏頭,向香喜微笑了一下。

這個自進宮開始,就一直跟在傅徵身邊的小內侍上前猶猶豫豫地開口問道:“將軍,您這是要去哪裏呢?”

傅徵為謝裴輕輕闔上了棺蓋,他說:“我準備回家了。”

香喜有些失落:“是回天奎嗎?那小奴以後就不能侍奉將軍左右了。”

傅徵笑了:“你要侍奉好陛下。”

“可是……”香喜抿了抿嘴,“可是,將軍,您要回天奎,為什麽不把畫月也帶走呢?”

“畫月啊……”傅徵無聲地嘆了口氣,“畫月太沈了,我實在是拿不動,把它留下……留下給祁二公子,啊不,給威遠侯吧。當初說好了給他的,只是不知他現在還願不願意要了。”

香喜不說話了。

傅徵靠著謝裴的棺槨,緩緩坐了下來,他說:“你回去吧,我今日在這裏待一夜,明日就能走了。”

見香喜仍立著不動,傅徵只好又說:“我對先帝和敦王有好多話要講呢,等講完了我再走。”

香喜徐徐一拜,離開了飛霜殿。

傅徵有什麽話要對謝懸和謝裴講呢?其實他一句也不想說——至少,當這兩人都活著時,他一句也不想說。

可是現在人死了,傅徵的話自然也多了起來。

他說:“謝青極,你後悔不後悔當初在萬壽宮裏,遇到了我?”

他又說:“我之前是後悔的,後悔那時不該救你,不該幫你,不該相信你。可是後悔沒有用,我們已經走到今天這一步了。”

是啊,後悔有什麽用?

畢竟兩人曾經也有快樂的日子,在廣袤的草原上,在巍峨的白石山下,在澄澈如明鏡的呼察湖邊。

那時的傅小五就覺得自己是話本裏寫的千裏馬,而謝懸就是賞識了他的明君,兩人相敬相愛,相守到老。

但人在年輕時總會有許許多多的妄想,而這,就是傅徵過去最大的一個妄想。

他靠在這尊黑沈沈的棺材旁,閉上了眼睛,心中默念:“謝青極,我們下輩子還是不要再相識了。”

第二日是新帝繼位的大朝會,是犒賞百官和將士們的慶功宴。

也正是這一天,祁禛之重新見到了傅徵。

傅徵還是那副樣子,他難得一見地穿上了官袍,問疆也懸在腰間,遠遠看去,似乎和當年剛剛拜將之時沒什麽兩樣。

他跪坐在宮宴席面的右上首,離小皇帝謝崇很近,離坐在左側的威遠侯祁禛之卻很遠。

而當祁禛之在被人敬酒的空隙看向他時,他卻不看祁禛之,只顧低著頭喝酒。

交出了虎符軍印,沒了官身的傅徵看上去很高興,他掂著白玉壺,一杯接一杯地為自己倒酒,臉上還掛著淡淡的笑,仿佛有什麽好事即將發生一般。

坐在正位的謝崇時不時望一眼傅徵,大概想說什麽,但又不知該說什麽。

近身伺候皇帝的內侍香喜心領神會,走下中閣來到了傅徵身邊,輕聲道:“將軍,陛下想問您,您真的要離開京梁,回天奎嗎?”

傅徵支著頭,眼神已有些迷蒙了,他自言自語道:“我不回天奎回哪裏呢?我家又不在京梁。”

“可是……”香喜看了一眼小皇帝,“將軍,北塞戰事未定,天奎雖未淪陷,但也並不安定,陛下昨日一直說,想要留您在京梁多住些日子呢。”

傅徵摩挲著杯口,不說話了。

這時,喝到半醉的方季來到了傅徵的矮幾前,“咣當”一聲放下了自己的酒壺。

“召元!”他叫道,“我記得當初老孟的徒弟裏,你酒量最好了。”

傅徵笑了起來,他趕緊為方季滿上,隨後認真地一點頭:“我酒量確實很好。”

“那就快快陪老夫飲上兩杯!”方季說道。

回廊亭下絲竹之聲不斷,酒至半酣時又有官家舞伎登臨助興。

而就在這片熱熱鬧鬧當中,被眾人圍攏在中央的祁禛之忽然發現,傅徵不見了。

方才要來和他一起飲酒的方季已坐在一旁,支著腦袋大睡,一直負責照看傅徵的內侍香喜也隨著小皇帝退席而離開了。

此時,祁禛之環遍全場,也找不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心裏沒由來地一陣慌張。

“傅將軍呢?”出了大殿,祁禛之隨手拽住一宮女問道。

那宮女唯唯諾諾道:“將軍……好像往後花園去了。”

祁禛之丟下小宮女,疾步往後走。而正在這時,他撞見了領著兩個庫房管事的香喜。

“君侯。”現任內侍省總領款款行禮道。

祁禛之一眼看到了那兩位庫房管事手中擡的東西,他詫異道:“畫月?”

香喜上前一笑:“巧了,這本是要送去君侯府上的,誰料在這裏遇到君侯了。”

祁禛之酒勁上頭,一時想不出為何要把畫月送到自己的府上,他問道:“給我做什麽?”

香喜回答:“這是將軍囑咐的,畫月原就是將軍贈予了君侯的,現在自當送還給君侯。”

祁禛之怔然:“傅召元他……他現在在何處?”

香喜聽到這個問題,也是一楞:“將軍,不在席面上嗎?”

傅徵當然不在,他喝多了酒,拋下了方季,順著側殿溜到了後花園裏吹風。

秋日夜晚霜露重,京梁又臨江而立,醉意熏熏的人剛一走出門,就被撲面來的陰濕冷氣撞了一頭。

他咳嗽了兩聲,隱約覺得嘴裏有些發甜。

“傅召元?”這時,一道冷冷的聲音在傅徵身後響起。

傅徵笑著轉過身,就見司徒吳忠歸出現在了側殿外。

“大司徒。”傅徵本想頷首,誰知腳下不穩,差點被一頭栽倒。

吳忠歸一手撐住了他。

“大司徒,”傅徵笑了一下,說道,“我明日要出京了,陛下準我辭官回鄉,在天奎安度,安度……”

他本想說“安度晚年”,可轉念又意識到自己尚不算老,如果在吳忠歸面前說“晚年”,未免有些托大。可沒怎麽讀過書的人苦思冥想了半天,也沒找出一個合適的詞來。

“召元,”吳忠歸並不在乎傅徵到底準備如何形容自己接下來的賦閑生活,他只是說道,“你恐怕,很難安安穩穩地回到天奎了。”

聽到這話,傅徵先是一怔,隨後又笑了:“我知道。”

吳忠歸的眼神閃了閃,沒有說話。

“如今,你們應當都很恨我吧。”傅徵輕聲道,“恨我……把你們當成猴耍。”

“真正恨你的人不是我,”吳忠歸回答,“你得罪的,另有其人。”

確實另有其人。

王郡侯的堂弟王和死在了衛城之戰,平城關家的小兒子關錦傷到了腿,下半生都將成為一個廢人。

而除此之外,因謝裴南下而倒戈的王家、蕭家則損失更加慘重,其中同州王家的一大半族中子弟都死在了孟寰對高車人的圍剿之中。

而現在,傅徵交出了兵權。

沒有人會對真正下令趕殺投敵之人的祁禛之有二心,因為現在兵權在他的手中,可是傅徵呢?

他謝絕了謝崇的封侯賞賜,又變回了天奎城北屠戶家的兒子。

他什麽也不想要,只想悄無聲息地從權力的中央消失。

可現在,吳忠歸卻告訴他,這唯一的願望也要落空了。

“傅將軍?”在偏殿外值守的小內侍看出了傅徵腳下微微踉蹌,忍不住上前叫道。

不知何時,大司徒已經離開了。傅徵正一人站在門檻下,他擺了擺手,沖那小內侍溫和一笑:“沒事,我去後面走走。”

說完,他便扶著欄桿,慢吞吞地下了臺階。

宮宴尚未結束,前殿管弦絲竹交錯,人聲鼎沸。後面的園子裏倒是安靜,傅徵沿著小道走了半晌,也沒遇到一個人。

他在黑漆漆的假山叢裏繞了差不多一刻鐘,終於摸到一塊相對平整的石頭,然後,走累了的人就這麽順著石頭坐了下去,還順便把額頭抵在了一旁冰涼的墩子上。

滴答!露珠垂下芭蕉葉,砸在了傅徵的頸窩裏。

而闔著眼睛的人似乎是睡著了,竟對這快要把他肩膀打濕的露水無知無覺。

很快,在月色的映照下,傅徵臉上那原本因飲多了酒而染上的潮紅逐漸褪去,慢慢地,就連原本僅存的一絲血色也逐漸消失了。

他的睫毛好似顫了顫,仿佛是想用力地睜開眼,但最終,還是失敗了。

再然後,就是“啪”的一聲輕響,傅徵那原本放在自己膝頭的手也垂落在了地上。

“傅召元!”這時,祁禛之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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