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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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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六個入侵者,死了五個,逃了一個。

因為幾人發動襲擊的時候,正是百姓入城的時候,所以被他們禍及的傷員很多。

城中的守衛力量被緊急調集了過來,清點傷亡。。

城墻下搭起了簡單的醫棚,城中所有的大夫都被調過來了,給這些被毒霧所傷的傷員治療。

裴植的護衛鐵甲也在傷員當中。

光是他一人就占了兩張席,因為體型龐大,所以看起來受的傷也格外嚴重。

不過幸好有游天留下的解毒丹,鐵甲沒有大礙,還有一些情況危急的傷員也挽回了性命。

唯有實在無力回天的重傷員,才在痛苦的呻`吟中死去,屍體被蓋上了白布。

原本安逸的春日彌漫開了沈重的氣息,城中處處充斥著哭聲。

而始作俑者那被炸得四分五裂的屍塊,也在毒霧跟硝煙散去之後被收了回來。

本來熟悉藥理的姚四應該留在城門口幫忙治療傷員,可是研究這些屍塊、找到這些入侵者的弱點更要緊,於是他也召回了元帥府,跟城中經驗最老道的仵作一起研究這些入侵者的身體碎塊。

被收回來的殘缺屍塊分成了五份,在白布上勉強拼湊出了殘缺的人形。

聚集在一起的幾名仵作含服著避毒丹,口鼻上還綁著由幾層紗布組成的面罩:

“奇怪,真是奇怪,我解剖這麽多年,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血肉……”

“這些……真的是人嗎”

姚四和他們一起在燈火明亮的暗室裏翻動著這些屍塊。

如果不是剛才親眼目睹,他也會有同樣的想法。

常人被那樣猛烈的火藥彈炸到,就算四分五裂,身體裏的血也不會蒸發。

可是現在,這些被撿回來、勉強重新拼湊成五具殘缺屍體的組織,卻沒有殘留多少血液。

——就好像這些身上帶有鱗甲的怪物身體裏流淌的並不是血一樣。

這個念頭像電光一樣擊中了姚四,令他背脊發寒。

他連忙去檢查剛才在他們公子爺的兵器上留下了劃痕,又差點從裴軍師肩上抓走一塊皮肉的那個入侵者的手掌。

翻找出那只手掌以後,那異於常人的指甲就展露在他眼前。

姚四伸手拿起了一把普通的匕首,然後用這只已經脫離了主人的手在匕首上一劃。

滋——刺耳的聲音在暗室裏響起,吸引了另外幾個仵作的註意。

在他們的註視下,這把匕首上出現了深刻的劃痕,姚四再輕輕一折,就變成了兩段。

仵作們:“……”

姚四拿著斷成兩截的匕首,用自己都不知是什麽心情的語氣說了兩個字:“斷了。”

說完,他把匕首往旁邊一扔,再次看向了那原本屬於人的手掌。

要怎樣做才能讓肉體凡胎變得這樣刀槍不入,甚至連指甲都可以分金斷鐵

這算是毒素煉體帶來的副作用嗎

幾個仵作也不由得關註起了這指甲的硬度,同時發現這些屍塊的硬度也非同尋常。

這些入侵者無論是身體的硬度還是各種性狀都異於常人,身上的每一寸都帶著強烈的毒素,活人根本承受不了這樣的毒。

他們還拿活的兔子做了實驗,只是將這些屍塊截面滲出的液體混在水裏,兔子舔過就很快流血身亡。

這些入侵者的身體……真是違反常理到了極點!

過了很久,他們才心有餘悸地從暗室出來。

匯總在一起的結果交到了姚四手中,讓他帶去給上面。

“這位……大人。”其中一個仵作在準備離去的時候向他確認,“聽說裴軍師受了傷,他沒事吧”

這話一出,另外幾個打算離開的仵作也忍不住停住腳步看向姚四,等著他的回答。

姚四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這幾個仵作看上去是十分真心地關註著這座邊陲大城的最高掌權者的安全,每一個人看起來都不似作偽,沒有破綻。

可是姚四卻沒有就此放松警惕。

他拿著匯總過來的結果想了一下,才說道:“剛才情況緊急,我也不知道軍師現在怎麽樣了。不過你們不用擔心,天塌下來還有高個子頂著不是”

“是,是。”

幾個仵作一怔,像是也意識到了這樣問有些不妥,於是不再問,就從這個院子出去了。

姚四拿著手上折疊紙在掌心裏拍了拍,這才朝著自家公子爺跟裴軍師所在去。

裴植靠游天的避毒丹保住了命,身上傷到的也不是要害處。

姚四進來的時候,他正坐在書桌後,按著眉心對兩位副軍師道:“……他們不像只會襲擊一處,跟其他城池聯絡,讓他們加強防範。”

姚四是風瑉親自接進來的,見到除了三位軍師,書房還有負責城中守衛的將領。

換了一身衣服的姚四進來行了一禮之後,就將驗屍結果交給了裴植。

裴植停下話語,他雖解了毒,但仍有些精力不濟的樣子。

接過驗屍結果,他一邊翻看,一邊讓姚四口述:“對幾位大人說說,你們在那些屍塊上都發現了什麽。”

“是。”姚四順從地照做,將剛才檢查所發現的詭異之處告知了書房裏的眾人,“……身體結構大致跟普通人類似,但很多性狀已經發生了改變,令這些個體有了更強的力量,更快的速度。

“他們的指甲可以分金斷玉,身上硬化成鱗甲的皮膚就是最好的盔甲。

“而不管是毛發也好,□□也好,都蘊含了劇毒。”

他說到這裏,見裴植擡頭朝自己看了過來,於是總結道,“也就是說,如果這六個人混進城沒有被發現的話,只憑他們身上的血肉就可以毒死這一整座城的活物。”

這個結論令書房裏的幾人神色都變得沈重起來。

盡管裴植今日差點因為發現了這些入侵者而殞命,可此刻一看,這個結果竟然已經算得上損失很小了。

“可是這樣說不通。”姚四說完,坐在風瑉身旁位置上的將領就擰眉道,“如果今日他們的目標是低調潛入,盡可能地制造傷亡,那即便是被軍師發現,也應該盡快逃離,而不是猝然發動攻擊。”

以他們的身手,想要殺死追出去的守衛然後逃逸,可以說是輕而易舉。

只要再找到機會,就能夠潛入城中,哪怕今日已經引起過一次註意,還是有很大可能達成目的的。

他看向裴植,不解地問,“為何他們一見到軍師就完全失去理智,只顧著發起攻擊呢”

裴植放下手裏的驗屍結果,被牽動受毒素攻擊的肺腑,忍不住咳嗽了起來,等平覆之後才道:“這確實是一個疑點。”

不過這也可以用任務目標之間的沖突來解釋。

如果時間緊迫,必須要今天完成襲擊,那當最高目標不能完成的時候,退而求其次完成第二個就成了最好的選擇。

“眼下的信息有限,先不要管這些了。”最擅長從看似毫不相幹的多重信息中找到正確真相的裴植最終道,“總之現在要做的就是兩件事,一是加強防備,二是等。”

眾人默默點頭。

見狀,裴植看向了原本應該在今日出發、前往另一座城的風瑉,對他說道:“看來現在你是不能走了。”

經歷了這樣的入侵,遭遇了這種尋常將士對付不了的對手之後,風瑉這樣強的武力值就顯得格外難能可貴了。

而且原本裴植打算讓他到那邊去,也是為了給他營造氣勢,打響名聲,讓他順理成章地從軍中吸引合適的人選,組成他自己的特殊隊伍。

但是想來今日之後他的名聲就會在軍中傳開,一旦放出風聲說他想要從軍中挑選適合的將士來組建屬於他的特殊隊伍,一定會有很多人趨之若鶩。

風瑉沒有遲疑,沈穩地點頭道:“一切聽從軍師安排。”

本來他就無所謂是離開還是留在這裏,不過眼下看來留在這裏更好,起碼能在厲王殿下他們回來之前確保裴植的安全。

“那軍師的身體……”副軍師探尋地看向裴植。

“暫時沒事。”裴植道,“就這樣先把風聲放出去,說我暫時沒事。”

——至於之後有沒有事,就看情況再說。

——

襲擊風波之後,城中的守衛力量增加了。

入城的審核也變得更加嚴格了,這讓城中的大街集市都一下變得冷清了很多。

而幾日之後,從另外幾座城也傳來了消息。

就在他們受到襲擊的前後,另外幾座城也出現了同樣的襲擊者。

跟這裏一樣,他們同樣造成了不小的傷亡,死傷的除了平民跟普通的將士,甚至有將領。

那幾座城裏的高級將領之所以會遇上襲擊者,都是因為離開了府邸,去了自己平日最常去的茶樓酒館。

襲擊者得手之後,又進一步在城中造成了混亂。

他們汙染水源,毒殺牲畜,原本稱得上是鐵桶一片的邊關瞬間被打開了缺口。

如果是這時候草原鐵騎攻打過來,一定會讓大齊的邊軍付出沈重代價。

幸好現在還不是草原人出動的時候,大齊的使臣才剛剛抵達草原人的龍城。

這時,從蜀中來的消息也才來到裴植的桌上。

“無垢教……”裴植看著這個在蜀中誕生,跟草原王庭背後的國師有著千絲萬縷關系的邪教。

厲王跟永安侯前往青龍寨無垢教所在,卻無功而返,無緣得見的另外的詭術造物,應當就是這幾日朝著幾座邊關重鎮發動襲擊的這群入侵者了。

——不管是他們身上所帶的毒,還是那些明顯帶有邪教氣息的細節,都符合無垢教的特色。

把這些毒人留在蜀中,可以讓無垢教發展教義,占山為王,發展成可以跟朝廷對抗的勢力,從內部讓大齊的西南動蕩,可讓他們來自殺式的襲擊邊關,這有什麽意義

殿下又不在城中,幕後之人派出這些辛苦培育的兵器,難道只是為了刺殺幾個邊關重臣

裴植把自己代入草原王庭,代入他們背後的那個神秘國師,覺得這樣做完全不符合利益最大化。

所以殺死邊關統帥的高層,打開一個臨時的缺口,並不是他們真正的目的。

他將手中的秘信放下,將自己眼下所掌控的消息不斷地拆散重組,在其中尋找真相,然後意識到一件事——

現在他之所以覺得這樣做不符合利益最大化,是因為他還活著,而且清醒地坐在這裏。

如果“裴植”在前兩日的襲擊中身受重傷,死去或者昏迷不醒呢

要是他身上的舊疾沒有被游天治愈,憑本來的身體,中的那一絲毒就足以叫他去見閻王了。

在厲王被絆在蜀中,沒有正式歸來的情況下,邊關就會群龍無首,猶如一盤散沙。

這個時候,就是對方趁虛而入的最好時刻。

只要運作得好,不光能把他們這些年在邊關的部署全都打亂,甚至還可以在暗中替換掉邊關的執掌者,讓這裏變成由草原王庭的人掌控的地方。

所以,如果想要引蛇出洞的話,那他現在就不應該“活著”。

裴植找到了突破口,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敲了敲,眼前豁然開朗。

……

“裴植受了傷,眼下昏迷不醒”

張軍龍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第一反應便是向著自己的探子再三確認,“消息可屬實”

“回主公,千真萬確。”跪在他面前的探子道,“當日他在城中受傷,我們的兄弟親眼看到了,而且那位醫術驚人的游神醫也不在城中。雖然元帥府的人在盡力地封鎖消息,不過還是沒能封鎖住,不光是我們,另外幾家也得到消息了。”

“好。”

聞言,張軍龍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容。

厲王殿下並沒有跟從京城歸來的大部隊一起回到邊關,而是改道去了巴蜀,這個消息他早就知道了。

甚至他人在無垢教遭遇爆炸負傷,又被在蜀中活動的那些邪教徒牽制,阻礙了行程,他也比裴植更早一步得知。

厲王沒有回來,代替他坐鎮邊關、制衡眾人的裴植又倒下了,他的機會總算來了!

他在心中想道:“真是不枉我冒這樣的風險。”

用無垢教煉制出來的毒人去襲擊邊關重鎮的行動,是那個代表草原王庭和他接頭談判的人策劃的,為了逼真,他這裏也同樣遭到了襲擊。

他引以為傲的長子也在戰鬥中負傷,身中劇毒,差點沒了命,用了千年人參才吊住了他,等到了解毒的藥,現在還躺著。

看著自己的長子命懸一線的樣子,張軍龍也十分的心痛。

可如今這一切都要有回報了。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厲王在蜀中遇襲未歸的消息,相信另外幾家也知道了。

如今裴植又倒了,而且邊關又還有那樣棘手的毒人在流竄,局勢一片混亂,總得要有人出來主持大局才是。

身為在邊關坐擁三座城、又有著許多人支持的無冕之王,他離西北之主這個目標可以說是前所未有的近,如果錯過這個機會,他一定會後悔。

不過張軍龍性情中始終帶著一分謹慎,他沒有立刻動作,而是讓自己的探子先退下。

盡管機會已經擺在面前,只要自己發動,西北之王的位置就唾手可得,他還是先換了一身衣服離開將軍府,輕車熟路地前往城中的一座民宅。

來到宅子門口之後,他擡手敲了敲門。

很快,裏面便有人出來開門,引他進去。

那個曾經在城中的茶樓裏跟他見面的年輕人,此刻正坐在院中煮茶。

他等待張軍龍上門的姿態甚至跟兩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差不多。

他似乎不意外張軍龍會出現在這裏,而張軍龍也沒有跟他賣關子。

張軍龍走過來,直接坐下來便說道:“襲擊奏效了,裴植倒下了。眼下厲王還沒回來,我想要奪取邊關的控制權,跟你背後的草原王庭達成和平的共識,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你要是真的認為裴植倒了,就太天真了。”閻修一面提起煮沸的水沖開了杯中的茶一面道,張軍龍面色一沈,“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他有多狡詐,只要沒親眼見到他的屍體,我都不會信。”

張軍龍瞇起了眼睛,他認同閻修的話,裴植確實足智近妖,就像先前他病重得沒有幾天可活的時候一樣,也沒有人會認為隨著他一死,他在邊關留下的影響就會跟著消散。

只要厲王還在,裴植有得是辦法讓他制定好的那些計劃繼續運轉下去,以另一種方式陪伴著他選擇的主公在這片土地上延續。

可是現在厲王不在。

所以哪怕他是故意露出破綻,他們也可以讓這個虛假的破綻變成真的。

張軍龍以一種平靜卻隱含著強大自信的語氣說道:“既然他想引蛇出洞,我就讓他變成引火上身。”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再多的計謀也沒有用。

聽見他的話,閻修擡起頭,含笑將其中一杯茶遞到了張軍龍面前:“確實,張將軍有這樣的自信,也有這樣的能力,所以就這麽做吧。”

他一邊說著,一邊露出了那種溫和無害的笑容。

把他救回到人間的道人將這些鋒利的刀刃遞到了他手上,他一定會讓他們發揮出最大的作用。

而像張軍龍這樣的野心家就由著他們去爭,讓邊關的水越渾越好,讓真正的雷埋藏在暗潮之下。

等到時候炸開來,讓大齊邊關四分五裂,裴植臉上的表情一定十分的有趣。

……

遠離城池的草原上,原本應該在春天到來的時候就建成的可以容納十萬人的大城,可以成為草原遺族的全新庇護所的規劃只進行到一半就停止了下來。

在風吹過的時候,已經快要建成的城墻截留了一半的風,讓另一半更加急的吹過空曠無人的城池,仿佛能將城池上空灑下的陽光吹出片片漣漪來。

在其他邊陲重鎮因為先前的幾場襲擊而動蕩不安的時候,遠離了人煙的這裏保持了一如既往的沈寂。

也就只有在距離這座建到一半的城池數百米的地方——那些草原遺族曾經停留的空地上安營紮寨的一行人處才有一些動靜。

距離來到這裏對這座引發怪疾的城池進行查探的那一日,已經過去了一旬的時間。

在沒有調查出結果之前,游天都一直保持著毫不厭倦的心情,反覆對這裏進行探查,用自己的軀體去體驗,想要找出引發怪疾的原因。

跟他一起來這裏的那十名將士從一開始的緊張,到現在已經對游天的行動完全習以為常,中間不過過去了四五天,但對這個比他們年紀小一大截的上官展現出來的執著跟耐心,他們的敬佩卻在與日俱增。

明明只是枯燥的工作,他可以日覆一日地進行。

哪怕完全沒有結果,也沒有絲毫不耐。

他們按照軍中的方式生活,住在城外跟在城內也沒有什麽差別,甚至這裏的事情更少,還更為安逸。

不過,將士們還是希望游大人能夠盡快找到線索,解決這座毒城,治愈曾經在這裏蔓延的怪疾,然後,這座城就可以繼續修建下去,讓那些被迫分散的草原遺族可以早日住進屬於他們的家園裏。

因為不知道要在這裏停留多久,他們帶的食物很充足,而城中還會每隔十日來給他們送一次物資。再加上草長鶯飛的三月,能夠在草原深處找到的獵物不少,所以他們的夥食還算不錯。

“今天吃什麽”

“昨天城中剛剛送了肉跟菜來,再去河裏捉幾條魚烤著吃,今天就這樣吧。”

決定完菜單,今天似乎就沒有什麽大事了,十個人於是各司其職,去捕魚的捕魚,洗菜的洗菜,撿柴的撿柴,只要在中午之前把午飯做好,等著進了城中的游天回來吃飯就行。

而就在這個駐紮在離修建到一半的城池數百米處的營地歸於寂靜的時候,一個不速之客從和他們離開相反的方向來到了這處營地中。

這身穿道袍的身影站在架起的鐵鍋前。

如果只看背影、不看正面的話,有一定的幾率會把他認成獨自前去了城中的游天。

因為兩人身上的衣著相似,而在如今游天長高之後,他們的身形也更為接近了。

不過轉到正面一看,就會發現這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這個飄然而至的道人生著一雙丹鳳眼,神光湛然,看上去不過三十歲。

他臂間搭著一把拂塵,看似年輕,又像已經活過了漫長年月,跟還帶著少年氣的游天完全不一樣。

他在這裏停留了片刻,看著營地裏人活動的痕跡,然後擡起頭看向了前方的城池。

這座城作為他的試驗地之一,在產生他預想中的效果之後,應當是被廢棄,沒有人再來這裏才是,可是眼下的情況卻跟他預計的完全不同,不光有人在附近活動,還有人專門進了城裏。

來的是什麽人,他甚至不用耗費一絲心神去掐算,只是擡起了右腳向前一步,下一刻整個人就消失在原地,出現在了遠處,然後再一步,便來到了城墻上,居高臨下地朝著城中看去。

在他的視線掃來的瞬間,城中的游天幾乎是立刻就察覺到了。

他豁然轉身,拋下了手裏的東西,腳下一蹬就躍上了城中的高墻。

陽光下,城中的兩人一個在外,一個在內。

一人平靜,一人警惕,隔著半座城池的距離遙望對方。

道人的目光落在出現在視野中的人身上,因為他那身明顯屬於天閣的衣飾而停駐。

接著,他又在這張臉上看出了幾分眼熟,不由地思索這個出現在這裏的天閣門徒是誰。

而游天卻是在見到他的時候瞬間認出了他來。

畢竟對方現在的樣子,跟當初拋棄他的時候幾乎沒有任何變化,而且從他下山以後,日思夜想的也是要殺死這個曾經是自己師父的人。

對方的臉已經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腦海裏,又經過這些年的反覆加深,到了絕對不可能認錯的地步。

“是你……”游天在袖子底下握緊了拳頭,指節用力得發白,“是你!”可怎麽偏偏是在這個時候!

他身邊沒有稱手的武器,始終維持在一個不低數量的火藥彈現在也不足以給他殺死對方的底氣。

而且最關鍵的是,自己現在是一個人,一個人對上這個老不死的,他要違背跟少女的約定了……

游天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的殺意,所以哪怕跟他隔著這樣一段距離,還沒有將他跟自己當年遺棄的棄子聯系到一起的道人也察覺到了他的殺心。

道人的眼中浮現出了玩味的光芒,對著這個一見面就向他釋放出殺意的少年人問道:“你想殺我”

他在天下行走多年,見到他的人情緒只有那幾種——崇拜,畏懼或是親近,鮮少有人這樣一上來就想要殺死他。

他的聲音遙遙地從風中傳過來,問游天道,“你認得我——你跟我有仇”

對面年輕人的面孔扭曲了一下,恨聲答道:“我認得你,你卻不記得我了!老不死的——我跟你之間的仇恨不共戴天!”

這樣深深銘刻在血肉裏的仇恨,不可謂不驚人。

而被他口中的“老不死的”四個字戳中,道人不禁露出了有些意外的神色。

以他的年紀,確實到了會被年輕人這樣叫的時候,可是以他的表相,從來沒有人這樣叫過他。

他也始終沒能把這個年輕的天閣門徒跟自己記憶中的任何一個仇家聯系起來。

跟他有仇的人很多,還活著的卻不多。

而見道人根本不記得自己,原本就被仇恨盈滿了身軀的游天心中又多了一層憤怒,令他幾乎忍不住顫抖了起來。

“既然想不起我是誰,那就不必想了!”游天拔高了聲音,身體停止了顫抖,目光也從仇恨憤怒變得堅定起來,“你只要知道今天殺死你的人是我就行!”

話音落下,在他體內一刻也不停在運轉的“八門真氣”就催動到了極致,幾乎在他的體外都顯露出蒸騰的氣流來,一瞬間扭曲了光線。

啪的一聲,他腳下的墻頭生出了裂痕,從頂端一直延伸到下方。

而整個人也化作一道殘影,襲向了站在城墻上的道人!

轟然一聲,開裂的墻壁在城中倒塌,而半個城池的距離也在眨眼消弭。

游天攜著無盡怒氣與仇恨的一掌拍到了道人面前,用自己在天閣這十幾年所學的武藝跟驟然出現在面前的仇人交上了手。

在當世稱得上頂尖的武技跟超越了他這個年紀的渾厚真氣在道人面前,不過只是令他稍微來了興致,在手中的拂塵纏上少年人手臂的時候誇讚了一聲“不錯”。

之後,那能令瀑布斷流的一掌就被他手中的拂塵輕描淡寫地一扯,暴烈的真氣脫離了少年的手掌,卻沒有打在仇人身上,而是越過了數丈距離打在了地面上。

青草生長的地面猶如受到巨掌一擊,草葉伏倒,泥土也凹陷下去。

在轟然的聲響中,地面上留下了一個清晰的巨大掌印。

而這動靜也驚動了正分散在遠處捕魚拾柴的眾人。

他們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身看去,就見到在那座被遺棄的、無人敢接近的城池上有兩人在交手。

其中一個是游大人。

而另一個與他交戰的卻不知是誰。

“快過去!”

盡管方才的動靜已經證明了這不是他們能夠插手的戰鬥,可是這群將士還是本能地扔掉了手裏的東西,朝著營地所在奔去,要去取自己的兵器上前保衛上官。

在得知身世之後,游天曾經在夢中無數次的跟這個拋棄自己的人交手,但沒有哪一次是像現實這樣讓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無力。

在城墻上的兩人轉瞬就過了上百招,游天的掌風跟暴烈的真氣不斷落在四下,讓原本完好的城墻開裂坍塌,在地面上留下了無數坑洞掌印。

不行,不管他再怎麽催動自己的真氣也好,始終有種無法戰勝面前的人的感覺。

甚至他打出去的每一擊,對方都沒有接,他就像是在對著深不可測的大海出招,所有的招數都是泥牛入海。

面前的這個存在,仿佛不是一個人。

比起在幼年時期就要仰望他,現在成長到這個地步的游天在面對他的時候,也還是要像從前一樣仰望他,甚至比從前更添了畏懼跟恐怖。

這是在對著絕對的力量、對著不可戰勝的對手時才會生出的絕望。

道人像是刻意給他機會,讓這個年輕人將力量徹底展示在面前,任他跟自己過了上百招之後,才仿佛察覺到他的恐懼一般,溫和地開了口:“所以,就只是這樣了”

他的聲音溫和,語氣輕柔,仿佛不是在生死交戰中,而是坐在臺下欣賞一出少年人的鬧劇。

他往後一退,飄然閃過了游天的一擊,戲謔似的問道,“只是這種程度的話,你有什麽底氣敢說要殺死我”

【廢物】。

過去的聲音重新響起在耳邊。

游天的瞳孔緊縮了一下。

眼前曾經教導過他武功跟醫術,引領他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的人對他的評判又響起在了他耳邊。

一瞬間,他仿佛回到了那個被拋棄的孩子的軀殼裏。

就好像這十幾年時間他從來未曾長大,依然困在那個黃沙堆積的院子裏,會因為這兩個字而顫抖。

而更恐怖的是,他這樣的反應令近在咫尺的道人聯想起了記憶中的某個畫面。

道人眼中光芒一閃,從塵封的記憶中挖掘出了眼前這個少年人的真正身份:“是你”

游天在他了然的目光下顫抖了起來,等著他的下一句。

果然,這個曾經拋棄他的師父下一句就是嘆息一般的——“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是一樣的廢物,游天。”

兩人交戰的動作瞬間停了下來。

在搞清楚面前這個是曾經被自己拋棄的棄子之後,道人就對他失去了所有興趣。

而游天仿佛整個人都浸入了冰水裏,不管他再怎麽用憤怒、用力量來掩飾自己的自卑都好,真正到了和這個男人相見的時候,這些偽裝還是輕而易舉就被擊破,顯得他越發的不堪一擊。

他沒有辦法殺死拋棄他的師父,正像他沒有辦法殺死自己的夢魘。

他贏不了,他只能再度被拋棄,然後死在這裏……

“……大人——游大人!”

“大人小心!”

如果不是底下那些將士的聲音,他不知道還要沈浸於自己的失敗無用中多久。

他們的聲音一下子把游天扯回了現實。

意識到眼下是什麽情況,自己剛剛又在做什麽,他的目光再次變得肅然而堅定起來。

他現在已經不再是那個困守在荒漠中的院子裏,企圖等待拋棄自己的師父回來,為了等他寧願餓死也不走出那扇門的幼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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