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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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更深夜靜,只有園中枯枝偶爾被積雪壓斷,才會發出聲響。

游廊清冷,不管是宮人還是侍衛都被屏退得遠遠的,只有最忠心的錢忠躬著身,跟在兩人身後。

厲王手中提著燈籠,隨著他的腳步輕輕晃動,照亮黑沈沈的地面。

剛剛在席間,厲王喝了酒,眼下忍不住將領口敞開了些。

景帝轉頭,看向走在身旁的弟弟,覺得現在才能好好看看他,才是他們兄弟對話的時候。

蕭應離肩上一沈,擡頭看去,卻是皇兄將手按了上來。

景帝拍著他的肩膀,眸光感慨地道:“阿離長大了,明明去封地的時候還那麽小。”

他說著,在自己的腰間比了個高度。

厲王笑了一笑:“畢竟臣弟今年已經二十三了。”

不對,過完年就二十四了。

原本他沒覺得這個歲數有什麽,可自從那日在濟州城外被提醒該成家立業以後,他對歲數就好像敏感了起來。

“二十三了。”喝得微醺的景帝沒有察覺出他的心情微妙,只重覆了一遍,然後將手從弟弟的肩膀上放了下來,背在身後道,“二十三了,該成親了。”

這四個字正好戳中了他突然升起的心思。

年輕的王者有生以來第一次想:我要成親,那我該和怎麽樣的女子成親

肯定是要願意隨他去邊關的。

最好弓馬嫻熟,再懂些兵法,能夠隨他一起出征。

他慢了一下,就見到景帝走到了前面去,於是提著燈籠跟上。

聽他跟上來,叫風吹得酒醒了些的景帝才開口道:“草原人,打得好。”

“打得好”三個字,景帝落了重音。

雖然不管是在發往邊關的急詔裏,還是在外人面前,對厲王的這次行動他都要擺出訓斥的態度。

可實際上,景帝卻是個不折不扣的主戰派。

“平定邊患、征服那群草原蠻夷,這些前朝沒做到、太祖跟他們父皇都沒做到事,朕想要做到。”

他坐鎮中極,不能去邊關禦駕親征,幸好他還有個弟弟。

他的胞弟就像是他的替身,是他勇武的延續。

披上戰甲,他就能帶領千軍萬馬,替自己去打服那些膽敢犯邊、膽敢對中原生出覬覦之心的草原人。

走在游廊下,厲王的臉分明有一半映不到外面的光線。

可是當他笑起來的時候,卻絲毫沒有受這半邊黑暗的影響,依舊明亮爽朗:“那皇兄就坐鎮京中,待我踏平他們。”

景帝擡起了兩根手指,背對著他道:“軍報上說得不清不楚,你跟大哥說說,你是怎麽把那個新任右賢王的頭砍下來的。”

“是。”

蕭應離應了一聲“是”以後,就伴隨著園中的夜來風雪聲,給景帝講起了他是怎麽帶人進入荒漠,又是怎麽馴服了野馬群,借由它們突入了草原。

伴隨著他的話,景帝眼中浮現出了他們一人三騎,星夜奔馳,如同閃電般劈入草原的畫面。

禦花園中的風雪聲也仿佛化作了大漠的風聲,景帝只覺得熱血沸騰,感到自己的雄心又回來了。

這就像是又回到了剛登基的時候,他有著無窮無盡的精力跟許許多多想要做的事。

只是等這種熱意消散,在草原上星夜兼程、策馬奔騰的神魂回到身體裏,他就又是那個困坐在這張龍椅上,許多事情都做不到的帝王了。

而說完把右賢王的頭送去龍城賀新任單於,蕭應離也說起了這件事的後續:“……回來的路上,我遇到擅自離開使團的四王子,跟他交了交手。”

聽到這裏,原本還算平和的景帝立刻轉過身來,怒道:“他們敢襲擊你這就是他們來和談的態度!那還和談什麽就應該把他們踏平!通通踏平!”

看到皇兄的反應,蕭應離心道,幸好自己沒有打算說他們幫著王家竊國的事。

現在不說,皇兄都想派大軍過去把他們的龍城推平了,要是說了,只怕連他們的陵墓也要一起推了。

景帝重重地喘息了兩聲,平覆心情,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臉上的神色已經變成了愧疚。

他看著自己的弟弟,低聲道:“阿離,大哥對不起父皇,更對不起你。”

一個帝王要低頭認錯,需要很大的決心,景帝是真的覺得自己沒有做好。

既沒有達到父皇的期望,又沒有給到弟弟一個安穩的大後方。

“江南如此,世家如此……不管是馬元清也好,桓瑾也好,明明都是朕一手提拔的,可他們卻完全不堪一用,甚至都不能相信!”

他不想重用世家背景的官員,增加他們在朝堂之上的影響力,結果把馬元清他們這樣出身微末、跟世家沒有交集的能宦提拔起來,他們卻對他的能臣忠臣動手。

盡管厲王跟他不在同樣的環境,但他能理解皇兄無人可用的痛苦。

無人可用,就意味著再多雄心抱負也無法施展。

他於是安慰道:“這次江南之事,皇兄派出欽差付大人肅清的雷霆手段,我都聽說了。很多良才都因為這件事而受到鼓舞,這次科舉取士人數之多,正說明了這一點。

“皇兄,天下歸心,要的是一個合適的契機,那些曾經離朝堂而去的人都會再度回來。臣弟在歸來途中遇到了一位高人,聽取了他許多取吏治世的理念,都是應對世家之策,等改日臣弟再與你說。”

無人能夠安慰的景帝在他面前放松下來,漸漸找回了往日的鎮靜:“好。”因他提起楊副將,便問道,“太醫去會診了,怎麽說這種出現在邊關的疫病有解決之策嗎”

厲王沒去糾正疫病跟中毒之間的區別,只是遺憾地搖頭:“沒有解決之策,哪怕集合太醫院之力,也救不回楊副將。至於邊關那邊,暫時遠離那一帶就沒事,之後會有辦法的。”

畢竟有跟神醫游天系出同門的高人在,只要等時機合適,得他來投,這些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蕭應離對他很有信心。

他看著面前的皇兄,見到他眼皮的浮腫,不由得又想起在塔中那位高人所說的“皇帝的孩子不行”,於是開口道:“說起來,我那麽久沒回來,皇兄又給我添了多少侄子侄女”

在他們往來的信件跟奏折裏,景帝常常會提起自己新近又得了一個兒子或者女兒。

可是近幾年來,他卻沒有在聽到這樣的好消息了。

景帝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沒有,後宮這幾年都沒有添過孩子。”

最小的八皇子是貴妃所出,已經好幾歲了。

想到這個孩子,景帝思索了一下,自己有多久沒有見他。

在江南之案爆出來以後,他對這個兒子也就沒有了從前的喜愛跟看重。

他轉身繼續向前走,厲王則忍不住皺起了眉。

以皇兄後宮新人增加的速度跟他的年紀,卻幾年都沒再有皇子皇女誕生,這意味著什麽

……

大雪壓低松枝,堆積到一定程度的雪簌簌滑落,蒼綠的松枝又再重新彈回去。

在窗下梳理著十一月之後,京中要發生的大事的少女擡頭,看向還在搖晃的松枝。

清冷的空氣從外面透進來,撲到她臉上。

陳松意停下筆,深吸一口清冷空氣,感到這樣的冬夜也無比的可愛。

第一世的時候,到這個時間點她都開始生病了,成日在後宅裏關著。

別說是出來賞雪,就是稍稍打開窗往外頭看一眼,都是很難的。

畢竟伺候她的丫鬟怕她吹了風病得更嚴重,自己受責罰,所以寧願將窗戶關得緊緊的,把碳燃燒的廢氣全部關在房間內,憋得臉都轉為了紅色,也不願意開窗。

雪又滑落了一塊。

下雪的天氣,外面沒有月光,但卻是亮的。

又看了片刻,陳松意才低下頭,繼續在紙上梳理一些事。

攘外要先安內,太後壽辰、草原使團的到來,都會讓春闈之前的形勢變得更加覆雜。

要穩定大後方,就不光要把該入朝的人送入朝,該剪去的觸手都剪去,還要確保坐在那個位置上的帝王是個穩得住局勢的人。

景帝駕崩雖然沒有厲王那麽早,但也沒隔得太遠。

當知道結果以後再來倒推,就能發現很多征兆。

比如皇宮裏這幾年都沒再有新的孩子出生。

這說明景帝的身體已經虛了。

而以他現在沈迷酒色的勁頭,很快就會為了恢覆精力去用一些猛藥,然後就更快地把身體掏空,最後才會早早死去,沒有培養出好的繼承人,江山易主給了娶了程明珠為妃的三皇子。

這一世沒有程明珠,沒有分潤到從陳家奪去的氣運的三皇子,是否還能在關鍵之爭中成為贏家,這就誰也不知道了。

但可以明確的是,這個大齊的亡國之君,在能力跟魄力上都不及他的父皇十分之一。

總而言之,帝王要是再這樣下去,陳松意可以肯定,就算哥哥按照原本的軌跡走,景帝也活不到看自己一手培養出來的名臣登閣拜相的那一日。

君臣相知的佳話,只能留給他登上大寶的兒子或侄子,去跟她的兄長傳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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