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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1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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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1月8日

167-1月8日

更疊之日臨近,樹籬村裏多了很多特殊布置。

村外有一圈挺高的樹籬,人們在樹籬枝丫間填塞了很多小紗布包,裏面是增強防護用的材料;村內幾乎每棵樹上都掛了風鈴,上山的路兩側也不例外;石板路上到處都是防護字符,只留了彎彎曲曲的窄小區域可供行走。

盧卡沿著小路爬上山頂,走向石制大宅。

大宅前空地上也布置了一圈圈的字符。阿波羅給他解釋過,這叫蘑菇圈,也可以嚴謹點說是覆合功能防護法陣。

索爾女士等在大宅門口。見盧卡來了,她笑臉相迎。

盧卡頻頻回頭看山下。數著一座座屋頂望過去,能清楚地看見阿波羅家的房子。

“怎麽啦”索爾問,“緊張了儀式還沒開始呢,今天只是彩排一下。”

盧卡說:“也不是緊張,我只是覺得很不可思議……山這麽高,我竟然輕松上來了,不怎麽累。”

索爾說:“其實不高的,也就相當於城市裏的大樓吧。”

盧卡摸了摸自己瘦但略顯松垮的腰,不好意思地說:“我以前很胖,也沒什麽力氣,爬三層樓都喘得厲害……噢對了,索爾女士,我上來的方式對嗎明天也這樣走上來就行嗎”

索爾說:“正常走路,註意別破壞周圍的符文就好。需要註意的是,明天你上來的時候是夜裏,我們準備了戶外露營用的強光手電,你要小心看路。”

說著,索爾側過身子。她身後就是紅李子家石制大宅的正門。

老宅沒有真正的門窗,只有完全敞開的石頭門洞和窗口。

索爾接著說:“現在我跟你說的東西,你一定要記好。”

盧卡嚴肅地點點頭。

“首先,一定要走正門,”索爾指了指門洞和下面那塊斑駁的過門石,“這是正門。雖然窗口很低矮,也能進去,但是千萬不要走窗戶,也不要繞到後面從別處進去。”

盧卡咽了口唾沫:“不走正門會怎樣我肯定不會爬窗戶!只是好奇問問……”

看他緊繃的表情,索爾笑道:“不會怎麽樣,只是會進不去而已。更疊之日期間,大宅裏的精靈圈就像潑出來的水,每次潑灑的水量不同,流速不同,水痕範圍也不一樣。大宅就像一個整體大浴缸,它兜住整個精靈圈,正如浴缸兜住水。正門相當於浴缸的上方,從這裏才能進入水中。如果從窗戶或者從缺損的墻體進入,就相當於你躺在地上,從側面撞浴缸。走慢了還好,走快了是會撞到頭的。”

盧卡問:“呃,只是這樣不會有什麽別的事情嗎”

索爾說:“就是這樣啊。到時候你的強光手電照不透屋裏,只是一片黑漆漆。爬窗戶真的會撞頭的,以前有人撞過。”

“我明白了……然後呢”

“進去之後,你想怎麽走就怎麽走,想去哪就去哪,沒有定死的路線。需要註意的是,”索爾又一次指了指過門石,“進屋之後,也就是雙腳都踏進這裏面之後,如果你想離開,可以從任何地方離開,離開時不會撞頭。無論是剛進來就轉身返回,還是繞到後面的小門洞去,還是爬窗戶,這些都是可以離開的。但從另一個角度說,如果你還不想離開,就要註意別出去,出去就回不來了,你的儀式就結束了。”

盧卡問:“出去後立刻回到正門,再進去也不行嗎”

“不行的。再進也進得去,但進去後你就只能白白溜達,什麽也不會發生。”

當年安娜的儀式就是這樣失敗的。她進入大宅,還沒經歷儀式的重點部分,就從後面的小門洞離開了。當然,她不是忘了規則,是主動放棄的。

“我都記住了。還有什麽”盧卡問。

索爾做了個“請進”的手勢:“我就負責講解到這裏,你先進去吧,尼克斯在裏面,她會繼續跟你聊的。”

“哦……我還以為要有很多規則呢……”盧卡嘟囔著,走向大門門洞。

索爾微笑道:“怎麽我說的這些規則好像一點也不恐怖,你反而有點困惑了”

盧卡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易物儀式本來就不恐怖,”索爾說,“當年我的儀式失敗了,我沒受傷,也沒遇到什麽恐怖的事情。當時我確實很害怕,之後回想起來,那天最恐怖的部分其實是走山路,別的都是我自己亂想。可能就是因為我太害怕了,不夠堅定,儀式才會失敗。失敗也沒關系,不會受什麽懲罰的。”

從索爾身邊走過時,盧卡回了一下頭,張了張嘴,又把嘴抿住了。

他頓了半秒才說:“那……那我去找尼克斯奶奶啦。”

其實,剛才盧卡想問“米麗卡”的事。

他知道有個叫米麗卡的女孩在易物儀式中失蹤,很多年後確認死亡了。是阿波羅告訴他的。

不過,阿波羅沒說她具體是怎麽死的,也沒說“很多年後”是具體多久。

盧卡沒有問出口。樹籬村的人不會公開談論米麗卡,阿波羅叮囑過他,不要和大人聊這些。

更重要的是,盧卡知道那女孩是索爾的女兒。他怕會刺傷索爾,所以憋著沒問。

但是索爾看出他的想法了。

她主動說:“歷史上易物儀式確實出過事故,是小概率事件,平均起來好幾十年才出現一起,而且不一定會有人死亡。如果真的很害怕,你隨時可以放棄,不用硬撐。”

盧卡楞了一下,對她點點頭,拐進了通向大廳的走廊。

沒走多一會兒,盧卡順利見到了尼克斯。

尼克斯沒在主廳,她在一個較小的房間裏,坐在一幅壁畫下面。

今天只有她一個人,沒帶那兩只狗。

尼克斯招呼盧卡過來,讓他看看周圍的壁畫和浮雕。

盧卡前些天就詳細看過了,阿波羅給他講過這些東西的由來。

“你了解這座房子嗎”尼克斯問,“什麽都行,隨便說說。”

這位奶奶是盲人。盧卡意識到自己走過來卻沒有及時說話,似乎很不禮貌。

於是他趕緊打了招呼,問她下午好,然後回答她的問題:“小貴賓……啊不,阿波羅跟我說過,這座房子是本地人的祖先蓋的,裏面的裝飾啊、畫啊,基本都和精靈位面有關,可能是祖先們去過精靈位面,把自己見過的東西做到了房子裏。房子在歷史上翻修過很多次,裏面的東西並不是同一個年代的,比如那些畫和浮雕,有些有一百年左右的歷史,也有些非常古老,老得說不清年代。”

尼克斯微笑點頭:“是的。阿波羅給你講了不少呀。來到這裏,你有什麽想法”

盧卡一時不知從何說起,猶豫著問:“比如……哪方面的想法呀”

尼克斯明明不見盧卡的表情,但她能察覺到對方的情緒。

她問:“你好像有點低落。我見過好幾個沒在樹籬村出生的孩子,比如卡戎,伏爾甘,貝洛伯格……當初他們剛來到這座房子的時候,要麽一下就很喜歡這些古物,要麽會有點害怕它們……你好像不太一樣,不是喜歡,也不是害怕。”

“嗯……這個,我有點說不清,”盧卡說,“其實我應該是喜歡它們吧,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我很驚訝,在別處完全沒見過這種風格……但多看幾次,心裏又有點堵得慌……該怎麽形容呢……”

盧卡揉了揉頭發,突然靈光一閃,想到了比較準確的形容:“看著它們,我……會有點自卑。”

“自卑”

“嗯……我會想到,原來小貴賓是在這種環境裏長大的啊,怪不得他那麽活潑勇敢。不是因為他沒煩惱,而是因為他見多識廣,對他來說,學校裏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其實都是小事,他不會情緒失控,不會因為別人的態度而懷疑自己,不會鉆牛角尖……畢竟他見過各種宏大的東西啊!異位面,精靈,魔法……”

尼克斯微笑著:“你也想成為這樣的人”

“當然,”盧卡重重點頭,“每次想到這些,我就覺得自己過去的生活好假,好沒意義。”

尼克斯說:“所以你想加入互助會,學習魔法,和我們一起解決精靈引起的問題。你想徹底放棄平凡的人生。”

盧卡點點頭。

他確實是這麽想的,但被如此直白地說出來,他有點不好意思。

尼克斯微微蹙眉:“你來到這裏的契機,是什麽”

盧卡說:“是小……是阿波羅。”

“不對吧,”尼克斯說,“不是阿波羅。是蕨花。”

盧卡一驚。

尼克斯失明的眼睛突然聚焦,與盧卡對視,接著又轉向墻上的壁畫。

盧卡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墻上原本畫著銀發金瞳的少年精靈,現在卻突然變成了整片茂密的綠葉。

不是畫作,是真實的植物。

葉片簌簌作響,兩排纖細的手指伸了出來,扒著大片大片的樹葉,緩緩分開……

盧卡嚇得叫都叫不出來,連退幾步,差點腿軟跌倒。

他用盡全身力氣,跌跌撞撞跑出大廳,腦子一片空白,差點找不到出口。

逃了很久,他恍惚地發現周圍沒那麽黑了——夜晚晴朗而寒冷,明月懸在遠方。

他已經離開那座大宅了。

可是,他仍然能聽見鐵線蕨窸窣作響的聲音,甚至能聽見那個熟悉的、孩童般的嗓音在呼喚他的名字……

盧卡連滾帶爬地朝著印象中的山路跑去,一邊跑一邊大喊。

突然,他膝蓋一軟,身體脫力——記憶就這麽中斷了。

“他醒了!”

盧卡睜開眼,他身邊的老年人立刻站起來去喊人。

老人走得太快,盧卡都沒看清這是誰。

然後醫生護士來了。盧卡看看周圍,這才明白自己在醫院裏。

過了一會兒,阿波羅來了,他身邊還跟著一位中年女性。是狄瓦娜,盧卡前些天見過她。

然後剛才的老人也回來了。他是奧西裏斯,當初就是他宣讀了今年參加儀式的名單,並且堅決反對盧卡參與儀式。

看著這些人,盧卡心頭的恐懼已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羞愧感。

“你還好嗎”阿波羅走上前來。

盧卡說沒事,身上沒什麽太難受的地方。

唯一的問題是,他不記得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麽事。

看盧卡神志清明,阿波羅松了口氣,他說:“你下山的時候摔在山路上,昏過去了。”

盧卡問:“呃……下山今天幾號來著”

“8號。你是7號晚上第一個進行易物儀式的,還記得嗎然後昨天晚上……哦不對,是今天淩晨,大家看你一直不回來,就到山上找你,發現你昏倒在路上了。”

這麽一說,盧卡有點想起來了。

樹籬村的人給他解釋過,按照規則慣例,如果多人在同一年進行儀式,要按照年齡從小到大排列順序。

盧卡和阿波羅同年,按生日算,阿波羅大了三個月。這批人裏盧卡最小。

昨天是他,今天就會是阿波羅,然後還有兩個盧卡不認識的人,最後一個是瓦麗婭。

按年齡排列是有原因的。根據樹籬村的記錄:年輕孩子越打頭陣,越容易在儀式中放棄;如果他們排在後面,看了前面別人的儀式結果,就會覺得“好像也不過如此”,於是更加堅定。而青年壯年成員則相反,他們越排在前面就越堅定,如果排在後面,看了別人的儀式結果,他們會思前想後,權衡利弊,然後更容易放棄。

也就是說,按照年齡小到大排列,並不是為了讓人更積極,而是為了讓他們更容易放棄。

這樣篩選出的人,將來更不容易後悔。

“原來我去儀式了……”前幾天的記憶恢覆了一些,盧卡自言自語著,“可是……我‘彩排’的時候……”

他意識到,自己的記憶有點錯亂了。

他確實“彩排”過,確實是索爾阿姨和尼克斯奶奶在大宅等他,她們確實教過他很多事。

但這不是昨天發生的,是幾天前的事了。

也就是說,盧卡閉上眼就能想起來的那個“尼克斯”並不是真實的。當然,“蕨花”也不是真實的。

他們是紅李子大宅的知曉者嗎是她變出來的嗎還是她營造的幻象

或者……都不是只是我摔倒後做了一場噩夢

一旁,名叫奧西裏斯的老人嘟囔道:“我就說不讓你參加儀式吧……”

狄瓦娜瞪了他一眼,他毫不客氣地回瞪。

阿波羅把床搖起來了一點,盧卡坐起來喝了點水,問:“那現在,我是什麽情況”

阿波羅說:“有點擦傷,還有輕度腦震蕩,醫生說問題不大。”

“不……我是問,儀式的結果是什麽我成功了嗎我得到魔法了嗎”

阿波羅眨巴眨巴眼睛:“呃,你不知道嗎”

盧卡搖搖頭。

狄瓦娜給小孩解釋道:“是這樣的,知曉者不會給你身上貼字面說明書,無論你有沒有得到魔法,都是你自己最先知道,我們看不出來。”

盧卡問:“要怎麽才能知道我……我好像沒感覺什麽,是失敗了嗎”

狄瓦娜說:“也不一定。你再等等也許就知道了。這事沒有統一標準,每個人情況不同。比如佩倫、卡戎,他們一走出大宅就知道成功了,因為他們的代價特別直觀。比如貝洛,他當時能感覺到成功了,但不知道自己的能力具體怎麽用,後來隨著時間推移,他自然而然就知道用法了,他的施法流程覆雜,所以他是分階段慢慢‘解鎖’各種血液武器的,全部穩定下來大概花了幾個月吧……有點像換生靈自然覺醒的過程。再比如泰拉和伏爾甘,他們儀式後什麽都沒感覺到,過了很長時間,去體檢了,或者想幹某些事了,這才意識到代價是什麽。”

“噢,我懂了……”盧卡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我好好感受一下……”

狄瓦娜說:“也不用特意冥想,好好休息,不用心急。費用我幫你付了,你再住兩天觀察下,什麽時候出院要看醫生的意見。出院後我找人開車送你回家。”

聽著盧卡和狄瓦娜說話,阿波羅低頭沈思著。

他又安心、又擔憂。安心的是,盧卡的身心狀況不錯;擔憂的是……今晚阿波羅自己也要去進行儀式了。

他可以和盧卡聊聊,但必然聊不出什麽有價值的經驗。

每個人的儀式過程都不同,所見不同,耗時不同,感受也不同。沒有規律可循。

不知道盧卡到底成功了沒有也可能失敗了吧……

歷史上,樹籬村出現過同年參加者全部儀式失敗的案例。但願這種情況不要發生。

阿波羅很希望能成功。他迫切地想擁有真正的魔法,想和派利文並肩戰鬥。

甚至他還偷偷希望自己能代替媽媽,爭取讓媽媽退居二線……

可是……

他仍然記得,第二位知曉者曾經告訴他,“不要與蛇之王做交易”。

他親眼目睹過第二位知曉者的殘暴行徑。此“人”表現出如此惡意,按說他不需要相信這樣的“人”。

無奈的是,那句提醒一直盤旋在他心中。

他做不到將其拋之腦後,又不願因此放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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