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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盧卡維納家的最後一個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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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盧卡維納家的最後一個冬至

163-盧卡維納家的最後一個冬至

尤裏坐在木樓梯上,小手托著頭,一動不動地看著正對面的戶門。

媽媽在旁邊的廚房裏做飯,每過一會兒就來看他一下。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從門上方的玻璃窗望出去,天空從白色變成了橘色。

哢嚓哢嚓,外面傳來扭門把手的聲音。

然後是敲門聲。

尤裏興奮地站起來,他沒有媽媽走得快,媽媽搶先一步去打開了門。

是爸爸抱著姐姐進來了。

尤裏很開心。爸爸帶姐姐離開的日子裏,尤裏幾次哭鼻子問媽媽他們什麽時候回來,媽媽說姐姐要去醫院看病,爸爸得陪她呀,最多半個月吧,他們很快就會回來的。

尤裏知道“病”是個難受的事情。去醫院打針多可怕啊,姐姐去那麽久,肯定被打了很多針,一定特別難受。

尤裏不清楚“半個月”是多長。反正聽起來很長。

他每天都問媽媽“今天他們回來嗎”“到半個月了嗎”,媽媽每天都說還沒到。

後來他不問了。因為他暫時找到了一些新的小樂趣,不再頻繁擔心爸爸和姐姐了。

結果一不惦記了,他們就突然回來了。

媽媽和爸爸低聲細語了幾句,尤裏聽不太清楚。

爸爸先上樓安置好姐姐,然後再下來摸摸尤裏的頭,像從前一樣把他舉了起來。

“哇,好重!”爸爸感嘆道,“比上次抱可重多了!”

媽媽笑道:“冬天了,小熊仔長肉嘍。”

吃晚飯的時候,只有爸爸媽媽和尤裏坐在餐桌上。姐姐身體不好,媽媽單獨準備了她的食物,讓她先吃完去休息了。

談話間,爸爸問媽媽為什麽今天鎖了大門,而且不是用旋鈕鎖的,是從屋內拿鑰匙鎖上的。

進屋時爸爸本來想用鑰匙開門,沒有打開。他家的鎖是這樣的:從室內拿鑰匙鎖上,從外面就打不開了。

媽媽答道:“因為咱家小熊仔學會開門了!昨天他差點自己跑出去。你也要記得鎖門啊,正門和後門都是,哪怕只出去一會兒也要鎖。”

“他能夠著門把了”爸爸問。

“能啊,他還會扭門把呢。”

“這樣啊……”爸爸摸著尤裏的頭說,“我想起了小時候養過的貓……那貓就會自己開門,會按那種橫著的門把,然後我們換了球型把手,他就開不了門了。我們把全屋的門都換成球形門把如何趁著咱們的熊仔的手還小。”

爸爸媽媽說說笑笑,尤裏也咯咯笑著,還用雙手拍打桌子。

當尤裏非常開心時,只靠笑容都不足夠表達激動的情緒時,他就會加上點別的動作,比如揮舞雙手,比如用手拍東西——因為他不會說話。

尤裏走路早,他能走得很穩,還能靈活跑跳,簡直像三歲以上的孩子。但他說話很晚,他現在還只會叫爸爸媽媽,叫得也不太順滑,別的話一概不會說,只會指著想要的東西哼哼。

雖然不會說話,但他能聽懂別人的話。包括話語背後的情緒,大人談的是嚴肅話題還是無事閑聊,他都能準確分辨。

偶爾也會出現他聽不明白的詞匯。通常大人只對大人說那些覆雜的詞,不是對他說的,所以不重要。

晚飯後,父母在收拾廚房,尤裏像小動物一樣手腳並用爬上樓梯,來到姐姐的房間。

姐姐躺在床上,身體被布料完全吞沒,隔著被子都看不見起伏。

她睜開眼望向尤裏,看了一眼房門。尤裏熟練地領會了意思,過去把門關上了。

他走回來,趴在姐姐床邊。姐姐虛弱地說:“我不在的時候,她來過嗎”

尤裏用力點點頭。

“她進來過嗎”

尤裏搖頭。

姐姐看了一眼窗戶:“嗯……也對。她從外面可打不開窗戶,怎麽進得來呢。幸好她沒有進來,如果遇到媽媽,媽媽會害怕的……”

尤裏從這句話裏識別出:姐姐想打開窗戶。

他走到窗前想幫忙,卻發現窗戶比門難開,窗戶上有插銷,太高了,他夠不著。

姐姐說:“先別開了,太冷了。你過來。”

尤裏又去趴在床頭。

“既然她沒進來,你是從哪見到她的你確定是她來過嗎”

尤裏回答不了在哪,但可以用力點頭。他當然不會認錯人,他都見過“她”好幾次了。

第一次是和姐姐一起見到的。一個陽光溫暖的下午,他們在後院的草坪上鋪了小花布,假裝去了很遠的地方野餐。那時姐姐還能自己下樓,還有力氣出門玩耍。

媽媽在屋裏。爸爸離開了姐弟倆五分鐘。這期間,“她”從不遠處的樹林裏走了出來。

她有很長的灰色頭發,會擋住眼睛,整張臉只能看見嘴。

她的手臂原本和普通大人一樣長,也能伸得更長,能隔著花圃伸過來握到姐姐的手。

第二次見面是在姐姐的房間裏。深夜,尤裏從帶護欄的小床翻了下來,摸索去了姐姐的房間。

她來了。她正在和姐姐輕聲交談。

窗戶開著一道小縫,她在外面。她比上次變高了,非常高,能站在外面直接夠到二樓的窗戶。

姐姐讓尤裏也和她打招呼。但尤裏不會說話,只能咿咿呀呀。

窗外的她說了一聲“媽媽”,這是尤裏會說的詞。

於是尤裏也說了“媽媽”。

第三次和後來的更多次見面,都是在姐姐的房間裏。

前幾次她們還隔著窗戶,後來姐姐越來虛弱,不能在窗臺邊站那麽久了,於是,姐姐邀請她進來了。

她第一次進屋的那天,是很特殊的一天。

之前尤裏一家人頻繁去醫院,尤裏沒病,但也被做了很多檢查、打了一些針。這天他們再次一起去了醫院,回家之後,父母強顏歡笑,姐姐悶不吭聲。

尤裏能察覺出他們心情不好,就默默自己玩耍。

夜裏,尤裏熟練地下了小床去找姐姐。他看到灰頭發的客人坐在姐姐床邊,姐姐靠在她肩上,正在咬著嘴唇哭泣。

尤裏並不明白姐姐為什麽哭,總之他也跟著哭,哭了很久。灰頭發的客人也擁抱了他。

後來姐姐和爸爸就離開家了。

他們離家期間,灰頭發的客人偶爾會出現在窗外,沒有進屋子。

大概因為媽媽會隨時關門關窗,外面的人進不來。媽媽說天氣越來越冷,千萬不能吹穿堂風。

尤裏喜歡坐在正對大門的木樓梯上。他每天都要這樣坐一會兒,看看爸爸姐姐會不會突然回來。

有幾次,她的頭出現在門上方的玻璃窗外。先是頭頂,再是雙手,然後整張臉慢慢出現。

尤裏和她對視,輕輕招手,她回以微笑。

今天晚上,姐姐回來了,而她沒有出現。

這也正常,她本來就不是每天都來。

姐姐身體虛弱,卻遲遲不想睡覺,一直小聲和尤裏說話。

她說了和爸爸離家期間的事,尤裏能聽懂是去看病,更多就聽不太懂了。覆雜的詞太多了。

尤裏有點困,但還撐得住。姐姐看出他打哈欠了,準備結束話題。

她小聲對尤裏說:“你不會說話,跟你說什麽都能保密,真好……”

尤裏被誇了,笑嘻嘻地看著姐姐。

姐姐伸手過來抱了抱他。

和爸爸媽媽不同,姐姐的擁抱其實不太舒服,她的手和肩膀都很薄很硬,會把尤裏硌疼。

姐姐低聲說:“再告訴你一個秘密吧,其實……我和她說好了,她以後會帶我走。”

尤裏的小臉皺起來。

“我也不想離開你們,”姐姐微笑著,但是眼角有淚光,“可是如果我不走,我就要死了……爸爸總說我會越來越好,其實我知道的,沒多長時間了……原本他們說你可以救我,結果上次大家去試過了……不行。去鎮上的時候我聽到過別人議論……他們說,爸爸媽媽會不會是為了救我才有了你……我知道,不是這樣的。從結果看也不是,根本不行,你根本救不了我……

“我不會怪你的,真的不會,你也千萬不要討厭我呀!幸好有你,而且你這麽可愛,這樣爸爸媽媽不至於太傷心……

“但是你知道嗎!現在好啦!她可以救我!她跟我說過她生活的地方,是個很美的地方……雖然肯定沒有我們家美,但在那裏我的病就不會越來越重了!她可以當我的新媽媽,雖然她肯定比不上我們的媽媽,但……但她可以讓我不生病呀!

“還有呢,她說她有魔法,可以做出一模一樣的小孩……我的意思是,和我一樣,或者和你一樣,可以和任何小孩一樣。這些新小孩會好好活著,很健康很聰明。你看呀……如果我跟她走,就讓她做一個新的我留在家裏,這樣爸爸媽媽仍然有女兒,你仍然有姐姐,我也不會病死了。是不是很完美”

尤裏並不覺得完美。

他不希望姐姐走,也不希望姐姐死。

他已經隱約知道“死”不是好事了。死就是永遠離開,再也不會回來。爸爸和姐姐離開半個月都不行,更別提“永遠”離開了。

後來媽媽來了,她發現尤裏大晚上窩在姐姐的房間,把他拎了回去。

看到媽媽的瞬間,尤裏想告訴媽媽姐姐要走,或者要死,但被帶回房間後他很快就睡著了,剛才覆雜的情緒迅速煙消雲散。

一覺醒來,姐姐還在。尤裏也幾乎忘記了昨晚想哭的沖動。

白天,爸爸出門了。這次沒有帶姐姐。

天黑得越來越快,一天很快就過去了。媽媽又開始準備晚餐,尤裏像從前一樣坐在樓梯上。

今天姐姐的體力好一些,她也下了樓,要和大家一起吃飯。

一開始她和尤裏並排坐著,媽媽看到了,怕對她身體不好,讓她和尤裏去客廳的沙發上坐著,還幫他們開了電視,調到動畫片節目。

尤裏站起來,跟著動畫片裏的音樂蹦蹦跳跳。姐姐沈默著坐了一會兒,低聲說:“你看。”

他們一起看向客廳的窗戶。

灰頭發的客人來了。

外面天色昏暗,她的身體融在黑暗中,臉和頭發貼在玻璃上,被室內燈光照亮。

她擡起一只手,指著大門方向。

尤裏感覺她想進來,但他沒辦法給她開門。正門後門都鎖了。不僅有插銷,還用鑰匙鎖過。媽媽爸爸說到做到,真的會鎖上每一扇門。

尤裏回到姐姐面前,哼哼著搖頭擺手。姐姐聽懂了,低聲說:“你趕緊上樓,關上我的窗戶。”

尤裏一臉沒聽明白的樣子。

姐姐不是很喜歡灰頭發的客人嗎為什麽要關窗戶

姐姐解釋道:“我下樓之前打開了房間門窗,我屋裏味道太難聞了……只是想通通風……她會不會從我窗戶進來啊她能長高,能夠到窗戶……萬一她隨便跑進來,嚇到媽媽怎麽辦呀……”

說話時,姐弟倆扭頭一看,客廳窗外的人影不見了。

也許她暫時走了,也許她真的去姐姐的房間了

尤裏正要爬樓梯,這時,正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媽媽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去開了門。

不是客人,是爸爸回來了。

爸爸剛走進門,突然,外面狂風大作。

風吹得爸爸摔了個跟頭,媽媽也後退了好幾步,靠在樓梯扶手上,本能地用手臂擋住眼睛。

二樓,姐姐房間的門被吹成了完全平開的狀態,合頁已經斷了。

這扇門剛才就是打開的,房間內的窗戶也是打開的。

在爸爸進門的瞬間,這幢房屋裏出現了如颶風般的穿堂風。

一家人都聽到了木頭劈裂聲。正門被掀飛了。

凜冽寒氣急速擴張到全屋,懸掛的物品劇烈搖動,樓梯和家具吱嘎作響,全屋電燈不停閃爍。

媽媽爸爸都聽見了孩子的尖叫聲。

他們強迫自己睜開眼,望向客廳……在一明一滅的燈光中,有個披散著長發的人站在兩個孩子面前。

不……那不是“人”。人不應該有天花板那麽高。

灰頭發的客人抓著尤裏,姐姐則死死抓著客人的胳膊。

呼嘯的風聲吞沒了姐姐的叫喊。爸爸媽媽聽不清楚。

其實她喊的是:

“不是帶走他!是帶我!你要帶走我啊!為什麽選他!不能選他!”

客人的嘴在動。大人聽不見,只有孩子們能聽見:“但是,我想要小小的孩子,我想要好好的孩子。”

姐姐和客人交談多次,當然了解她的語言習慣。

她說的“好”,不是指品德,而是指健康。

“為什麽不選我!為什麽不選我!”姐姐抓著她不放,卻被她一揮胳膊,甩得老遠。

尤裏聽見了爸爸的吼聲。爸爸艱難地從樓梯後面拿出了獵槍。

媽媽也在語無倫次地叫喊。尤裏開始哭,他聽不清父母在說些什麽。

爸爸拿著獵槍,卻並沒有瞄準灰發客人。

一方面是因為他怕打中尤裏,另一方面是因為……他正瞄準著一個同樣詭異的物體。

那是一個小孩子。

在肆虐的強風中,他穩穩坐在樓梯上,睜大眼睛,呆呆地看著門外——就像平時的尤裏一樣。

他的長相也和尤裏一樣。但爸爸媽媽都明確地知道,這不是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孩子正在怪物的懷抱裏哭叫著。

狂風逐漸奪去了每個人的視野。

高大的家具開始倒塌,輕些的物品被風卷起,燈全部熄滅,世界陷入黑暗。

哭聲、尖叫聲被風聲掩蓋,只有獵槍的聲音尚能穿透夜空。

槍響起了兩次。哭聲尚未止息。

房屋一側墻壁傾倒之後,出現了第三聲槍響。

幾乎在同一秒——震耳轟鳴爆開,烈焰噴薄而出。

整幢房屋瞬間陷入火海。

今晚冷而幹燥,北風凜冽,吹得人全身如受刀割。

“媽媽”把腿變長,在山林間全力奔跑。

她和懷裏的孩子都在燃燒。

空氣那麽冷,他們越來越燙,火焰越來越旺。

她速度極快,猶如一顆火流星飛過森林。她迅速來到五棵樺樹前,抱著黑色的孩子,跳進樹木圍攏的流沙。

到了裏面,媽媽深吸一口氣。裏面空氣怡人,比外面好多了。

媽媽哼著歌,抱著孩子繼續奔跑,一路越過淺灘,深入到她熟悉的世界裏。

媽媽身上的火漸漸消失了。雖然這種火焰會造成一些痛苦,但它們早晚會熄滅,之後用不了太久,她的皮膚也會恢覆如初。

走著走著,媽媽發現事情不太對勁。

她已經不怎麽痛了,但她懷裏的孩子一直在繼續燃燒。

她湊近他的嘴,還能聽見一點點聲音。

媽媽這才意識到,這個孩子和自己不一樣。他來自外面那個脆弱的世界。

外面天色會變,有名為晝夜的劃分,溫度會變化,人們稱之為四季輪轉,一個輪轉過後,外面的人就改變一次。

但裏面不是這樣的。

在裏面,這個孩子身上的黑色不會逆轉。

他還活著,他會繼續清醒地活著,火焰也會繼續燃燒,直到他的肉體分解殆盡,再無可供燃燒之物。

媽媽抱著孩子走啊走,很快就想到辦法了:

孩子在媽媽的肚子裏是最安全的。

讓他成為媽媽身體的一部分,由媽媽來給他一切。給他沈眠,給他幸福,給他新的生命。

在這個過程中,也許媽媽會耗盡自己的身軀。她想好了,她可以接受。

因為這個孩子不同,這孩子是她的執著。

媽媽在裏面也有過孩子。那孩子是媽媽偶然間擁有的,她沒有為此做過準備,那孩子就和路過的美景、偶然的好運一樣,只是意外所獲。

而這個孩子不同,這個孩子很珍貴。媽媽挑了好久才挑到他,然後把自己的孩子送給外面的人,把他帶回自己身邊。

媽媽張開嘴,把嘴唇兩側撕開,一直到露出咽喉的程度。

她把黑色的孩子放進喉嚨,從頭到腳,完整地塞進自己的身體。

孩子從她胸口沈到腹腔。

她頓時身體沈重,燒灼感由內而外蔓延,她每走一步都要深深嘆氣,口中呼出熾熱的煙霧。

就這樣,媽媽走了很遠的距離。她都想不起來究竟有多遠了。

可燃物還在,火一直在陰燃。

原本媽媽並不怕這種火焰,但現在,她和孩子已經是一體的生命,她的身體也開始從內部焦化。

完全燃燒的部分化作了灰燼與煙。媽媽和孩子正在慢慢融合。

後來,在很遙遠的地方,孩子從沈睡中醒來。

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已經沒有眼睛了。他也沒有疼痛,沒有身體,沒有生下他的母親。

母親已經燃燒殆盡,與他形成的煙霧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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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章當獨立短佩看似乎也可以哈哈…………

有些情節故意寫得很隱晦,希望不會過於隱晦導致看不懂,

精靈就是混沌模糊的東西,小孩的心靈也是;

雖然是第三人稱,但視角會在旁觀與人物身上亂飄,於是一切都會陷入混沌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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