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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我不該被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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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我不該被愛

161-我不該被愛

一年前,伏爾甘遇到過這麽一件事:

一對中年夫婦家有兩個兒子,其中的弟弟在十五歲時突然出現失憶、躁動、生活能力退行等癥狀。一個多月後,孩子頭發全部掉光,完全喪失語言能力,也不認識身邊的人了。

父母到處求醫問藥,孩子的癥狀如此明顯,各種檢查數值卻完全正常,各個醫療機構也百思不得其解。

經過熟人介紹,這對父母聯系到了帕利市的泰拉,泰拉又把伏爾甘引薦給他們。

伏爾甘上門一看就明白了,這不是人類少年,是正在經歷覺醒的換生靈。

他們的家庭比較幸運,換生靈進入青春期後自行覺醒,幼年時沒被人識破,沒有出現本能仇殺,現在情緒也比較平穩。

伏爾甘看了他們的家族照片。原來他家的兩個兒子是雙胞胎。

母親回想起,雙胞胎不足周歲時有過這麽一件事:某天她打開後門,在院子草坪上昏了過去。醒來後,大兒子在哭,小兒子睡得很安穩。

其實,當時有精靈通過打開的門潛入房屋,擄走其中一個嬰兒,留下了換生靈。而父母完全沒有發現。

“雙胞胎”在五歲前長得一模一樣,比普通雙胞胎還相似,連父母都分不出來,必須靠衣服顏色區分。

五歲後,二人的長相開始有所不同,“弟弟”的頭發變為灰色;到了十歲左右,“兄弟倆”已經毫不相像了,兩人一起走在學校裏,看著就像毫無血緣關系的同班同學。

如今,換生靈十五歲了。他開始人格崩毀,肢體異化……

伏爾甘耐心講解後,這個家庭明白了真相。

伏爾甘想把換生靈帶走,她承諾不會傷害他,只是讓他平穩地度過最後的時光。

父親和大兒子同意了,母親卻不允許。

母親不許任何人將換生靈帶走。她認為這些癥狀一定可以治愈,就算不能,他也仍然是家庭成員,應該在家裏生活。

多次勸說無效後,伏爾甘插不上手,只能先作罷,但她一直和當事人夫妻保持著聯系。

一年後,就在前兩天,伏爾甘主動回訪這個家庭。

現在父親和大兒子住在一層,母親和換生靈住在二層,兩層之間安了帶鎖的門。

母親會偶爾下來取些食物,父親和大兒子從不上到二樓。

伏爾甘到達的時候,正好母親下樓了,正在廚房裏制作糊狀輔食。

據母親說,如果她不主動餵食,樓上的“孩子”就不吃不喝,也不和人溝通。

伏爾甘去親眼看了,那個生物根本不像個“孩子”……

它身上已經沒有人類特征了。要說像個什麽……伏爾甘一時也總結不出來。

母親熟練地爬到“孩子”旁邊,準備給它餵食。

她試了幾次,漸漸僵在原地。

“孩子”又發生了變化。

昨天還好好的,而此時,母親找遍“孩子”的全身,都無法找到類似“嘴”的器官。

母親積壓已久的情緒終於爆發,她無助地尖叫起來。

父親和大兒子聽見聲音,也跑了上來,被眼前的畫面嚇得情緒崩潰。

同時,換生靈受到了極大的刺激,開始發狂到處沖撞,造成房屋結構受損,迅速垮塌……

按照伏爾甘給的定位,瓦麗婭找到了位於兩個大城市之間的小鎮。

小鎮很安靜,商業設施齊全,住宅區的房屋都是規模頗大的別墅,看著應該不太便宜。

目的地很好找——街上圍著警戒線的地方,裏面那座坍塌的別墅就是了。

瓦麗婭感嘆道:“最近精靈引起的事件怎麽都要塌房子到處都在塌房子。我看到網上有人以為‘特殊災害’就是隨機塌房子的意思,還有人說是什麽新品種的震波,還有人說是恐怖分子的新式武器。”

“直接說‘家神作祟’的也有,”貝洛說,“很多地方從古至今一直有關於仙靈、家神的傳說,不少人也見過精靈,或者家裏長輩見過。這些人一想就能想到是因為這個。”

“也是啊……唉,這些事漸漸都不是秘密嘍。”

瓦麗婭停下了車。伏爾甘就站在馬路對面,精靈白鷺又變成了長長一條的雪貂,繞在伏爾甘脖子上。

伏爾甘穿得很厚,但還是凍得直跺腳。瓦麗婭趕緊叫她上車來坐著談,暖和暖和。

伏爾甘坐在後座上抖腿搓手。瓦麗婭說:“約個咖啡館見面不好嗎何必站在這等我們。”

伏爾甘說:“街角有咖啡廳,關門了。”

“我看到那邊有商場。”

“也關了。”伏爾甘說。她朝別墅的廢墟努努嘴:“這不是剛出了事嗎,換生靈搞出的動靜很大,鎮上的人都知道了,大家聯想到尼撒市的災害,特別恐慌,關門的關門,逃跑的逃跑……你們看這條街很安靜吧因為人全跑了。”

貝洛問:“房子怎麽成這樣的換生靈做的”

“是。不過換生靈沒有直接襲擊人類,它發狂而且力氣很大,導致房屋垮塌,當時在房屋裏的人來不及跑。”

伏爾甘說著皺起眉,摸摸脖子上的雪貂條:“當時我也在場,差點也被埋進去。幸好白鷺救了我。”

貝洛問:“你受傷了沒”

“有點擦傷,很輕微,去醫院看過了,”伏爾甘微微搖頭,“唉……我沒什麽大事,當事人卻傷得很重,真是太慚愧了……”

貝洛說:“當事人都還活著那挺好的。”

伏爾甘苦笑:“標準好低呀,還活著就行嗎……”

貝洛說:“對啊。你以前很少遇到特別兇惡的精靈吧多遇到點就習慣了。當事人難免要進一下醫院,還活著就該知足了。”

白鷺嘟囔道:“都怪我不夠厲害……如果我像尤裏一樣就好了。”

貝洛暗暗感慨:不久前尤裏還什麽都不懂,還感嘆自己不如派利文,現在連純粹精靈都開始羨慕他了。

貝洛張望著車窗外:“之前你發消息說,換生靈還在附近”

伏爾甘說:“是的,換生靈逃走了一會兒,昨天夜裏又回到了廢墟裏。白鷺用身心分離進去看過了,現在它還在裏面。我約你們在這裏見面,也有這個原因。”

望著別墅廢墟,貝洛輕輕嘆了口氣。

這件事裏有好幾個眼熟的關鍵詞,比如“倒塌的房子”“精靈”“父母”“兄弟”……

雖然事情本身沒什麽相似之處,但貝洛還是會聯想起自己年少時的經歷,不免有些唏噓。

瓦麗婭問伏爾甘:“你是希望貝洛來處死它嗎”

伏爾甘說:“不是的。處死它並不難,我自己也能做到。但我做法陣的技術不行,我想讓貝洛做個能束縛、安撫它的蘑菇圈,讓它舒服一點,也避免它再激動起來,引起更多意外。”

“她說得對,”貝洛點點頭,“這個換生靈連肢體形態都不維持不住了,心靈和身體都在走向崩毀,即使放著不管,也活不了多久。”

附近的人都拖家帶口逃走了,大白天的住宅區完全沒人。倒塌建築外拉了隔離帶,但無人看守,據說鎮上警力都去出鎮方向維持秩序了,尼撒那邊也沒有多餘人手能來支援……

這樣倒好,貝洛可以大白天在路上準備法術,不需要避人耳目。

瓦麗婭從後備箱裏拿出準備好的蘑菇圈材料,三個人類一個精靈走進了隔離帶內。

白鷺負責留意換生靈有沒有動作,貝洛和瓦麗婭準備法術,伏爾甘站得遠一點幫他們望風,以防突然有人路過。

他們先做蘑菇圈,然後貝洛疊加上帶有束縛效果的易物魔法。

做完這些,天色有點暗了,畢竟冬天日落得早。

伏爾甘在路邊縮著肩膀踱步,貝洛和瓦麗婭都不冷,反而累得稍微出了點薄汗。

貝洛暗自感嘆:如果尤裏在多好,這種規模的蘑菇圈在一瞬間就完成了……

察覺這念頭,他苦笑著輕輕搖頭——從前一向是自己慢慢畫符文,現在才過了幾個月,竟然吃不得苦了。

施法完成後,換生靈進入鎮定狀態,活動也受到了限制。

貝洛希望能挪開殘垣土石,直接觀察一下換生靈目前的狀態。

白鷺表示:只要換生靈不會突然暴起就行,清理大石頭的活兒就交給我吧!

說罷,她變化成了一只巨大的白色猿類,身形極為強壯,目測高達三米左右。

巨猿說話時,發出的還是白鷺的少女嗓音:“房子倒塌的時候我也變了這個,可惜我反應不夠快,第一時間只能救出伏爾甘,然後再把別人挖出來。”

瓦麗婭震驚地看著這個動物:“這是什麽山地大猩猩有這麽大嗎”

“步氏巨猿。”白鷺回答。

“什麽東西”

伏爾甘回過頭解釋道:“就是一種巨猿,有點像現在網上說的大雪怪、大腳怪。我查過,是很久以前的動物,現在滅絕了。”

瓦麗婭感嘆道:“好壯觀,這也行啊……我好想看白鷺變成這樣然後抱著伏爾甘到處跑,最好爬一下山或者大樓。”

“為什麽”伏爾甘和精靈異口同聲。

瓦麗婭說:“你們看過一個叫《金剛》的電影嗎”

貝洛捏了捏眉心:“瓦麗婭你腦子沒事吧……尤裏現在不在,怎麽感覺你變成尤裏了”

瓦麗婭說:“這話什麽意思你想當我媽”

貝洛無語地扭開頭。伏爾甘一開始沒什麽反應,琢磨了一會兒就開始笑得抖肩膀。

白鷺一邊搬著各種重物一邊嘟囔著:“看來以後我也得多看電影,不然都聽不懂人類的笑話……”

步氏巨猿幹活很有效率。不到二十分鐘,白鷺移開了大量碎石廢料,露出了蜷縮在殘垣中的換生靈。

看到它的模樣,貝洛不禁連連搖頭。

伏爾甘說分辨不出它現在像什麽生物,這話真是一點也沒說錯。

它整體很長,表皮凹凸不平,主體呈無規則形狀,邊緣連接著數十個大小不等的贅生物,大部分長得類似某種器官,但大小、比例又不等同於真正的器官,其頂部能看到類似脊椎的結構,但“脊椎”的數量過多,大小無規律,末梢深深陷入肌肉組織,被主體遮擋的下方應該還有大量形態各異的肢體,其中有些伸出一部分,能看出靈長動物手足的些微特征。

它盤踞在一塊雙人床墊上,一些肢體起到手的作用,攥著、卷著、插著各種破破爛爛的紡織品……這些應該是它從前用過的被褥。

換生靈的身體在微微起伏,但聽不到呼吸聲。

貝洛走近些,用電子體溫計試了試,測得32度。這支體溫計最低只能測到32度。

貝洛說:“換生靈一般有兩種死法。第一種,被人或被同類殺死;第二種,人格崩毀,然後形態崩潰。換生靈被精靈母親塑造過,他們的形體並不自然,到了一定年限,心靈和形體都維持不住了,就會像這倒塌的房子一樣散開。崩潰過程是有個體差異的,有的換生靈很快,會從人形迅速坍塌成泥灰……”說到這,貝洛想起了安東,“也有的換生靈很慢,會一點點失去人形,變成亂七八糟的模樣,然後在這種狀態下繼續衰亡……我們眼前的換生靈就是後一種情況。”

其實還有一種:崩潰的速度介於二者之間,“病情”時好時壞,反反覆覆……就比如貝洛曾經的“妹妹”。

“還挺可憐的,”瓦麗婭說,“它本來都跑了,結果又鉆回廢墟裏,還抱著這些用過的家具被褥……大概它也知道自己沒多長時間了吧。”

她話音剛落,換生靈身體上一塊皮膚猛烈抽搐了兩下。

瓦麗婭楞了一下,問:“難道它能聽見……能聽懂”

換生靈又動了動。並不是試圖掙紮或攻擊,它好像確實對瓦麗婭的話語有反應。

瓦麗婭問白鷺:“你能聽懂它在說什麽嗎”

“怎麽可能懂”步氏巨猿說。

伏爾甘在遠處說:“呃,它很久以前就沒有語言能力了,也沒有視力。至於聽力……我認為沒有,但保拉女士認為還有一點。”

“保拉”是這個家庭裏媽媽的名字。

當伏爾甘說到名字時,換生靈的身體更劇烈地蠕動起來,主體邊緣的贅生物和末梢肢體抖來抖去。

“它可能真的有話說!”瓦麗婭靠近些說,“我來問問看!呃,你……”

她想問的是“你會寫字嗎,如果會就動動手”……話到嘴邊,她意識到這個生物沒有手,沒有腳,沒有符合標準名稱的肢體……

她抿了抿嘴,把手掌按在換生靈的皮膚上。

貝洛怕不安全,本想阻止她,但她伸手太快了。

“能感覺到我的手嗎給我點回應。”瓦麗婭說。

真的有回應!

手掌下的皮膚在動。這感覺有點電動按摩沙發……太怪異了,瓦麗婭背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瓦麗婭繼續問:“你會寫字嗎如果會,就用力動三下。聽好!如果會寫字!動三下!”

換生靈動了。第一下和第二下比較輕,第三下太用力,皮膚下差點冒出堅硬的骨頭,把瓦麗婭的手都撞開了。

瓦麗婭望向貝洛:“有沒有什麽東西能讓它寫字”

貝洛想了想……用筆應該不行。這個生物沒有能握筆的手指。如果它能用筆,也就能和家人溝通了。

他想到了剩餘的蘑菇圈材料。

於是貝洛拿著水壺,挨個碰觸換生靈末端的肢體和贅物。碰到其中一塊,這塊東西劇烈拍打了幾下。

這就是了,它想用這個部位寫字。

貝洛把漿糊狀的材料慢慢倒出來,蘸濕那塊肢體。

白鷺從破爛被褥中抽出一塊單色的布,鋪在要寫字的肢體下面。

換生靈寫得很慢。看著這些歪歪扭扭、不成形狀的線條,貝洛和瓦麗婭對視了一下——這……好像並不能叫“會寫字”……

寫了一會兒,換生靈的肢體不動了。

也不知道是寫完了,還是突然不會寫了。

貝洛和瓦麗婭左看右看,伏爾甘也走過來一起分辨。

他們只能辨認出少數幾個詞匯:

不……被什麽……我……

中間有的字實在看不懂。能看懂的部分也是模棱兩可,只能連猜帶蒙。

“其實,我不應該被愛。”

尤裏說。

聽到尤裏這麽說,知曉者過側頭:“什麽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尤裏聳聳肩。

知曉者正在臨摹一副油畫。

他們身在博物館的畫廊裏。尤裏不知從哪搞到了畫板、畫架、圖釘和紙,但沒有彩色顏料,只有鉛筆。

知曉者已經畫一整天了。起初他根本不知道怎麽拿筆,現在已經可以臨摹別人的畫了。

他本來想照著雕塑畫。尤裏說:你可以試試,但我現在不太會畫畫了,我沒法教你。

知曉者試了,很挫敗,根本不知道從哪開始畫……於是他決定還是先臨摹。

知曉者停下筆,面向坐在旁邊的尤裏:“你想得太多了吧。你是不該被愛,但是,你也確實沒有被愛啊。”

“是嗎”

知曉者說:“我從希錫和提亞那聽過自己失蹤之後的事。父母死了。死於火災。不是被你殺的。有施法者研究過現場,能證實這一點。我的父母沒有愛過你,甚至沒有機會愛你。”

知曉者看看畫,又看看尤裏,竟然微笑了:“而這一點,正是我不怎麽恨你的原因之一。”

尤裏問:“還有其他原因嗎”

“另一個原因是,”知曉者說,“我認識你的親生母親。她愛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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