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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煙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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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煙炱

148-煙炱

尼撒市西郊。拉冬生命工程公司的科研園區內響起警示鈴聲,各區域氛圍光調整為橙色。

這是全區域清場的信號。

員工都經歷過演習,撤離起來快速而有序。

他們並不走正門,而是來到園區內部的地下月臺,乘坐輕軌車到達尼撒南部的交通樞紐,然後就可以去停車樓找自己的車,或者乘坐公共交通工具。

提亞一直在辦公室裏等著,慢悠悠收拾隨身物品。

電話響了,是醫療中心打來的。

醫療中心還有一個護士和一個醫生沒走。醫生說,她一直在給各個部門打電話,後勤服務中心沒人了,安保部門也不接電話,好像人都走了,只有提亞接了電話。

提亞疑惑道:“你要人接電話做什麽”

“不應該有後勤部門來協助我們嗎”

“協助你們做什麽事”

“轉移病人啊,”醫生說,“我們兩個人怎麽帶他這不是有個推床就行的事,他情況這麽覆雜,還得帶著設備……”

“你等等,”提亞打斷她的話,“你們還想帶他你應該熟悉公司規章,也參加過各種演習,你們應該知道怎麽做。”

“但是……”

“‘全區域清場’是公司主動對員工下達的統一指令,從這一刻起,無論你們是什麽職務都要放下工作。而且園區不斷電,他不會瞬間死去,就算死了也是公司的責任,不是你們的責任,聽懂了嗎”

醫生還是不太想走,大概公司的制度和她拿職業證書時發過的誓有點沖突了。

她說她們最終肯定會走,只是想盡可能找人幫幫忙。她還希望提亞能幫她們撥打外部電話,最好讓市裏的急救中心來支援。醫生無法親自給外部打電話,目前園區範圍內暫時只能撥打內線,只有高層人員授權過的座機才能往外打電話。

提亞再次打斷醫生的話:“你們這些醫療人員並不是我的下屬,我說一萬句你也不會聽,那就這樣吧。如果你堅持不執行清場指令,那將來你後果自負就行。我得掛電話了。”

蕨花蹲在提亞旁邊,歪著頭問:“如果她們一直不走會怎麽樣會很麻煩嗎要不要我去做點什麽”

提亞對它微微嘟嘴:“我知道你什麽心思。不可以吃她們。”

蕨花說:“可是……如果蛇之子進來,她們應該會死的。不如讓我吃一下,也不算可惜。”

提亞嘆口氣:“再給她們幾分鐘考慮吧。我沒走之前,蛇之子不會輕易進來的……當然我們也不能拖太久,他在外面繞了好久都不離開,估計是下定決心要進來了。別讓他等得沒耐心了。”

深秋也站在旁邊。她問:“好像蛇之子還沒有見過你”

“是的,”提亞說,“其實我們有多次見面機會,但他主動避免與我見面。”

“他怕你嗎”

提亞笑了笑,摘下手腕上的發圈,邊挽起長發邊說:“要說怕,也不是你理解的那種怕……其實他想殺我很容易,但他不願意見我。我大概是個美味的毒蘑菇吧,想一腳踩扁很容易,要忍著不嘗一口可就難了。”

深秋似懂非懂地點頭。

蕨花是一點也沒懂,但也跟著點頭。

提亞整理好了東西,把提包交給深秋拿著。深秋打開辦公室門,走在前面,蕨花跟在提亞身側,準備好隨時保護她。

她們也來到了地下月臺,但並不乘坐輕軌。

月臺盡頭有個小門,看起來是設備間。提亞刷卡打開門,帶著兩個精靈走進去。

裏面有一段挺長的樓道。提亞打開其中一個房間,沿著螺旋樓梯走進地下更深處。

下面是間十平米左右的地下室。和園區其他區域不同,這裏極為簡陋,完全是毛坯狀態,地面上還堆著一層沙土。

房間是長方形,遠端墻上布滿了茂密的細小綠葉。

這是蕨花開鑿出的新精靈圈之一。

由此進入“淺灘”,裏面的地貌仍然是綠意盎然的森林。

森林中不僅有蕨花開鑿的精靈圈,還藏著多處罕見的精靈通道——套疊型精靈圈。也就是南方的廢棄園區裏那種,可以連接遙遠的兩個地方,就像奇幻游戲裏的傳送魔法。

人間本來沒有這種東西。多虧知曉者提供了部分來自精靈位面的材料與技法,再加上和蕨花本身的能力,現在提亞建立了很多套疊圈,可以靈活運用。

提亞沒有把套疊圈直接放在本位面,而是放在了蕨花開鑿的普通精靈圈裏。因為蕨花可以控制自己制作的精靈圈,除了特定人員,拒絕其他人或精靈穿行。

走進精靈圈之後,蕨花問:“媽媽,我們是要回沒窗戶的家嗎”

“是的。”提亞說。

公司還有一個更遠的園區,地址不對外公開。那邊大多數區域沒有窗戶,蕨花一直用有沒有窗戶來區分兩個地點。

提亞摸了摸蕨花身上茂密的葉子,說:“把我們剛使用過的精靈圈封閉住,解消掉。盡快。”

蕨花問:“封住那我們不回來了嗎”

“我們會留在‘沒窗戶的家’,要留很久,很久都不需要回這邊了。即使將來還回來,也可以用別的路,不走這條路了。”

“好的!我明白啦!”

已經空無一人的小地下室裏,鋪滿墻壁的綠葉簌簌顫抖。

葉子從上方開始枯萎,逐漸蔓延向下。等到所有葉子都成了枯黃色,它們又由黃轉黑,過程仍然是從上至下。

最終,黑色的葉子幹燥成沙,一點點潰散飄落。樹葉全部消失,露出了後面完整的墻壁。

地板上的沙土又厚了一點點。

這個精靈圈消失得並不快,全過程花了四十分鐘左右。

在此期間,月臺的輕軌車已經發出了兩趟,最後一趟車還有五分鐘就要關門了。

醫生和護士還是找不到人幫忙。快沒時間了,她們無奈決定撤離。

還剩最後兩分鐘的時候,二人登上了車廂。

護士坐在門邊,醫生站在門口,望著下來時走的滾梯。

滾梯是感應式的,現在通道內已經空無一人,滾梯完全靜止了。

醫生望著那邊發呆。突然,滾梯動了,醫生嚇了一跳。

滾梯上有人。是個身穿黑色冬裝大衣的銀發男子。醫生從沒有見過他。

他還踩在滾梯上,離得老遠大聲問:“你幾歲了”

“什麽”醫生一臉茫然。護士也站了起來,看著那邊。

“你們幾歲了,回答我。”

男子的外貌年少俊秀,聲音中卻有種說不出的威嚴感。

護士下意識就回答了:“四十……怎麽了”

她聲音很小,幾乎只是嘟囔。但那男子聽見了。

他點點頭,又看著醫生說:“你看起來似乎更大。”

說完,他轉身向上走去。

明明是向下滑動的滾梯,他卻可以像正常走樓梯一樣向上走。這種反向走滾梯的畫面一般只會出現在“失敗滑稽瞬間合輯”裏,但他的步伐非常平穩,不見半點窘迫。

車廂發出滴滴聲,三秒後,門關上了。

醫生再從玻璃望出去,滾梯已經又恢覆了靜止。

阿爾托·普利約維奇的父母在國外有很多房產,在境內有兩套,一套在首都,另一套在西北方的巴諾州山區裏。

阿爾托對首都的房子印象比較深,卻幾乎沒住過巴諾州的房子。

他很小的時候去過,現在已經想不起來細節了,只依稀記得是個很大的別墅。

十六歲的時候,阿爾托從廢墟中被救出。

他在醫院住了不到一周,其間休息得並不好。一直有各種陌生人來見他,問他各種各樣的問題。

他渾渾噩噩的,想必也沒能給出什麽有價值的答案。

沒到出院時間他就偷偷溜出去了。

他找到長途車,中途多次換乘,一路向西北,來到巴諾州的路瑪鎮。

家裏的另一套房子就在這裏,阿爾托很想去看看小時候住過的地方,但他只知道大概位置,說不出詳細地址。

這點小事,按說問問父母就能知道。

可惜他已經問不了了。

可以確定的是,房子並不在路瑪鎮內,只是從行政區劃上來說屬於這裏。

阿爾托首先找到了小鎮。鎮裏人很少,加油站和教堂附近能偶爾看到幾個老年人。

阿爾托猶豫過要不要向他們問路,最終他選擇不問。

這一路上他完全依賴網絡與地圖冊,他根本不想和活人說話。

他決定按照小時候的印象慢慢尋找。

那座房子在更僻靜的地方,應該向鎮外的山地丘陵方向走。

雖然阿爾托不主動理別人,卻有人留意到了他。畢竟他的模樣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有個老伯在鎮裏就註意到了這個陌生少年,原本不打算理睬,後來又改了主意,騎上自行車一路追過來了。

老伯問阿爾托要去哪,阿爾托本來就說不出具體地址,再加上精神萎靡,就更是說得模模糊糊:靠近山林的老房子,房子很大,樣式古樸,現在沒人,以前有一對夫妻住……

聽了這些,老伯摸著下巴琢磨了一會兒,說確實有這麽個地方。比起路瑪鎮,那座房子更靠近一條已集體搬遷的村子,房子早就已經毀了,這麽多年過去,一直沒人管沒人問。

老伯問阿爾托為什麽要找那座房子。阿爾托有顧慮,沒說是自己父母的房子,他自稱是男主人的侄子,要去拍幾張照片,給不方便來的長輩親戚看。

阿爾托繼續前進之前,老伯還叮囑他註意安全,再往前走就一戶人家都沒有了,一定快去快回,不要在日落後留在山林裏。

什麽山林,什麽日落,現在阿爾托對這些非常麻木,也可以說是無所畏懼。

不過,剛才老伯說的話裏似乎有什麽地方不對勁……是什麽來著

阿爾托腦子昏昏沈沈的,一時想不出來。

路上所用時間不多。阿爾托順利找到了老伯指點的位置。

到了地方,他就明白剛才是哪不對勁了:老伯提到“房子早就已經毀了”……就是這裏不對。

這裏確實有一座挺大的廢棄房屋,但並不是他要找的房子。

面前的建築根本不能算房子,完全是個廢墟。房屋應該是受過火災,結構完全損毀,殘留的部分遍布焦黑,如今地面野草蓬勃,殘垣上荊棘蔓生。

阿爾托再怎麽迷糊也認得出基本結構不同,這確實不是他小時候見過的房子。

他無心欣賞,便繞過廢墟,繼續走向山林深處。

氣溫逐漸降低,光線愈發昏暗,樹木的影子越來越長。

不知不覺已是黃昏。

阿爾托把時間拋之腦後,只顧一直深入密林。

其實他並不知道這條路對不對,身體只是在機械地移動。

走著走著,他突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從渾噩中稍稍驚醒,擡頭望向正前方,看到一圈奇怪的樹。

這片森林裏的樹大多數是雲杉,只有那一小塊是樺樹。

共有五棵,圍成一圈,每棵的粗細幾乎一樣。

走到樺樹旁邊,阿爾托緩緩睜大雙眼。

五棵樹中間的區域滿是沙土,而且是沙漠或海灘上的那種黃沙。

這是一塊位面交疊處,也就是精靈圈。

阿爾托跪下來,慢慢貼近沙土。

沙中仿佛有什麽魔力,牽引著他越貼越近……

“你能認出我嗎”

知曉者走近病床,俯視著希錫。

希錫回答不了。

他眼神渾濁,呆呆地望著銀發青年。

知曉者說:“從前與你說話時,我的聲音不太一樣,當然,形象更不一樣。自從變為現在的模樣,我們還沒有好好聊過呢。真可惜。”

希錫的手指動了動。

知曉者說:“是我給予了你魔法,我們之間微妙地相連著。我能感覺到你的生命之火愈發衰弱。”

他半蹲半跪下來,目光與希錫齊平。

他說:“現在的你年齡稍微有點大了,原本我是用不到的。但為表達感謝,我會象征性地拿走一點你的生命。如果你有什麽話想對我說,就從現在起一直在腦海中想著它吧,我會接收到的。我教你怎麽做,首先,你閉上眼。”

希錫閉上了眼睛。

“你看到的黑色並不純粹,其中夾雜著很多細小雜物,還有一些亮閃閃的東西。你就看著它們,任其變化,同時專註於想著要傳達給我的信息。無論發生什麽,一直想著它。”

知曉者邊說邊緩緩解開大衣和襯衫,露出胸囗斑駁的皮膚。

他用右手拇指劃過身體中線,皮膚上隨之裂開一條縫。

露出的組織毫無血色,也都和表皮一樣是斑駁多色拼接在一起。

病床邊的儀器發出了警報聲。

然而希錫聽不見。他只能看見眼皮裏黑暗中閃閃發光的雜物,只能聽見知曉者的聲音。

以知曉者的身體為起點,房間內升騰起煙霧。

煙的顏色在幾秒內由白轉黑,黑煙沿著樓道擴散,彌漫到園區各處,遮蔽了所有燈光。

園區斷電了約三十秒。

之後電力系統自行恢覆,樓道各處的煙霧也很快散去。

煙霧完全消失後,病房裏空無一人。

枕頭、床單、儀器和地面一片狼藉,到處都是黑紅色的細小碎屑。

每顆都只有指甲大小,全都沾染著或黑或黃的粘液。

知曉者漫步在郊外森林裏。

到了地勢較高的山丘上,他頻頻回頭,望向那座面積頗大的園區。

離開時,他只拿了一點點東西。那東西已經融入了他的胸膛。

盡管他已經趨於完整了,但其實他胸膛深處還有很多空洞,還需要很多顆粒才能補足。

世上素材雖多,他一次卻只能用上一點。

畢竟並不是每一塊顆粒都能適配到對應的位置。

唯一例外的是這個頭部。這是精靈身上的素材,和人類素材不太一樣。

精靈素材有好處也有缺點。

好處是:可使用的體積大一些,只要部位沒有毀壞,就能整體使用。

缺點是:精靈死亡後會雕朽潰散,所以沒時間精挑細選,要手法利落地切割,迅速把想要的部位安置好。之後,這塊素材就服務於新的靈魂,不會再繼續雕朽了。

每次得到新的素材,知曉者也會連帶著得到一點來自那具軀體的靈魂碎片。

他可以故意多拿一點,也可以盡量少拿。

這種感覺很像喝熱可可——回到這個世界後,他喝熱可可時發現杯底有很多沈渣,可以多攪幾下,和最後一口液體一起喝下;也可以就這樣剩一小口,只為盡量不喝沈渣。

剛才,獲取來自希錫的素材時,知曉者就“多攪了幾下”。

希錫說不了話,所以知曉者引導著希錫整理念頭,方便讓知曉者“把沈渣喝下去”。

這麽做一方面是出於好奇,另一方面是他想和希錫再做個最後的交易:如果希錫有什麽特別想陳述的語句,他一定會好好聽;如果希錫有什麽特別想做的事情,他可以幫忙做一下。

現在他得到了那點沈渣,卻有點想不明白……一個人類,在生命的最後,想的竟然是這麽無關緊要的小事嗎

當天下午,知曉者進入了尼撒市近郊。

他已經學會了大多數人類行為。其中最典型的就比如——使用貨幣交換物品。

正好衣服裏還有點零錢。他來到一家大型超市,沒有細逛,進去就直接找想要的東西。

他買了一副普普通通的有線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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