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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晨曦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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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晨曦入夜

97-晨曦入夜

梯子擺好了。貝洛身體不靈活,他得小心翼翼地調整身體角度,找合適的姿勢放腿,慢慢地下來。

尤裏一邊扶著梯子,一邊把目光隨便放在階梯室一角,沈默著發呆。

貝洛註意到他神游的表情,問:“你在想什麽”

尤裏很誠實地回答:“剛才你提到了養父,我在想,這麽算起來你是不是有三組父母”

貝洛明白尤裏的意思,只是“三組父母”這種表達實在讓他哭笑不得。

第一組指的是他的親生父母,第二組是來自“長生果實基金會”的養父母,第三組指的是基金會園區出事故後,貝洛十幾歲時遇到的新監護人,也就是他定居樹籬村後的“親人”。

“其實是兩組父母,”貝洛說,“是新監護人把我帶到樹籬村的,但他並不想做我的父親。他當年已經快七十歲了,我叫他老師。他的職業真的是老師,在法術上也是我的老師。”

尤裏說:“我從沒聽你提起過他。那他現在……”

“去世了,”貝洛說,“他去世不到三年。我確實沒提過,村裏任何人都不太提起他。也許你察覺到了,樹籬村有個傳統,大家一向不怎麽提死者。但這並不代表我們不尊重他們。”

關於樹籬村“不怎麽提死者”這一點,尤裏也略有體會。

他帶著感動的表情說:“雖然老師不是父母,但老師一定是把你當親生孩子一樣看待的,實際上你就等於是他的孩子。”

貝洛已經下到了梯子低處,身體放松了很多。他笑道:“其實不是,我不是老師的繼承人。老師的前妻和女兒都在國外,她們不是互助會成員,也不是施法者。現在我們住的房子實際上是他女兒的,她很好心,說我住在這裏正好能幫著看護房子,也沒要我付房租。”

聽貝洛這麽說,尤裏忽然明白了一些事。

原來……“家”根本不是貝洛的家啊……從情感上來說也許可以算是“家”吧,畢竟他在這住十多年了;但歸根結底,這個家並不歸他所有,他也不是樹籬村的孩子。

和樹籬村的多數院落比起來,貝洛的院子略顯簡陋,植物種得不太上心,掛的風鈴也很舊。風鈴代表防護魔法的啟用狀態,別人家的風鈴會在夜晚發光,貝洛的風鈴卻是溶於黑暗的“冥河水母”,而且已經曬得變了色。

貝洛不使用額外的防護魔法,並不是因為他不珍惜房子。即使有精靈襲擊,它們針對的也不是房屋,而是房屋裏的施法者。這套房子裏只有貝洛一個人類,他沒有長輩,沒有愛人,沒有子女,沒有一切正常意義上的家庭關系。所以他懶得搞太嚴密的防護,他覺得沒必要。

貝洛終於艱難地從梯子上下來了。尤裏把手杖遞給他,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不過……”貝洛說,“老師倒是給我留了一件獨一無二的東西。”

尤裏問:“是什麽”

“是午夜,”貝洛微笑著,“老師去世的時候它還是小奶貓,現在都變成那麽大一坨了。它小時候很笨的,現在力氣超大,打人非常疼。”

“是嗎,它沒打過我。”尤裏說。

“大概是不敢吧。小動物一般都比較怕精靈。”

尤裏說:“午夜對我確實不太親熱,但也不怕我。它敢跳到我身上,我也可以摸它。”

“午夜見過的精靈多,所以敢接近你。”

午夜見過的精靈多。

聽到這句話,尤裏立刻明白了背後的意思。

聽說貝洛有過很多契約子嗣,每個都死了,時間最長的一個留了半年……

尤裏搖了搖頭,趕走這些分散註意力的念頭。

他剛想問下一步怎麽辦,忽聽到了腳步聲。

聲音在很遠的地方,可能只有精靈能聽見,貝洛暫時沒有聽到。

但貝洛看出了尤裏的表情變化。他熄掉了頭燈。

周圍突然全黑,尤裏還有點不習慣。他反覆閉眼幾次,眼睛迅速適應了黑暗,可以重新看清環境了。

他暗暗讚嘆那頭燈可真結實,這麽久了還有電,而且完全不怕水。燈是瓦麗婭買的,大概是專業戶外用品吧,不知道是什麽牌子……

腳步聲停了一會兒,又開始行走,越來越近。現在連貝洛也能聽見了。

一開始腳步很急,靠近後就慢了下來,似乎來者很想輕輕靠近,但聲音一點也藏不住,甚至還一度撞到墻或者什麽東西。看來這個人非常不擅長隱蔽潛行。

階梯室沒有普通窗戶,前後有兩道門,門上有豎長的玻璃。

透過玻璃,能看到外面有燈光一閃而過。應該是手電的光束,距離這邊還有一定距離。

貝洛對尤裏點頭示意。尤裏無聲地靠近前門,蹲在墻邊。

在手電筒的光遠離時,尤裏故意搖了一下旁邊的桌子,沒太用力,只弄出了若有似無的“嘎吱”聲。

手電筒的光一晃,對準了階梯室前門。對方停頓了一會兒,終於走近了。

他沒有進來,而是隔著玻璃來回照裏面。尤裏躲在視覺死角上,他看不見尤裏,但能看見室內情況有變:一側墻壁旁邊立著A字梯,高處通風口的蓋子不見了。

尤裏聽見外面的人說了一句話。像是外語,聽不懂。

然後那人緩緩扭開門,進來了。他的手電筒一下就照在了階梯室深處,對準了貝洛所在的地方。

貝洛沒有躲。那人驚訝地大叫一聲,尤裏一躍而起,把他原地按倒。

工作夾克套裝,半長的棕紅色頭發,年輕人。這是德拉甘。

尤裏見過他一次,現在一眼就認出了他。

德拉甘拼命掙紮伸出一只手,推著尤裏的下巴,又嘰裏咕嚕說了一堆聽不懂的話。

他推了尤裏的頭好幾次,雖然他沒多大力氣,尤裏也不痛,但還是有一種被來回打耳光的錯覺。於是尤裏扭著德拉甘翻了個面,像警察擒拿一樣把他的雙手反剪,膝蓋壓著他的下半身。

德拉甘不折騰了,哼唧了幾聲,老實趴著。

“果然……果然……”德拉甘氣喘籲籲地說,“你果然是有契約的……我猜就是。但還是想試試,萬一不是呢……”

“你在說什麽”尤裏皺眉。

貝洛撐著手杖走過來,站在尤裏身邊。他說:“剛才德拉甘對你用了很多次魔法,都沒有成功。”

尤裏說:“我還以為他在說外語,其實是念咒語嗎”

“對。他可以用誦讀咒文的形式使用法陣,這是我們其他人都無法做到的。我們施法必須畫出符文圖形,就像做飯必須點火放食材一樣;而他把工具和食材念一遍,飯就做好了。是不是很方便”

“那可真厲害!”尤裏真心感嘆道。

“他剛才一直摸你的臉,是想對你用束縛法陣。但因為你是我的契約子嗣,他的法術無效。他的魔法只能用於普通精靈,既不能用於人類,也不能用於和人類有契約的精靈。這是易物魔法讓他受到的制約。”

德拉甘的頭偏向另一邊,雖然沒有與貝洛對視,但他已經認出同鄉了。

他聲音悶悶地說:“我不跑,也不會攻擊你,讓烏羅斯放開我吧。”

貝洛說:“不是烏羅斯。他叫尤裏。”

尤裏看看貝洛,貝洛點頭後,他放開了德拉甘,起身退開。

德拉甘慢慢爬起來,拿起掉在一旁的手電筒,很細心地註意沒有對著人照。

他看看貝洛,又看看尤裏,表情微妙地嘆了口氣。

他頹然道:“既然你出現在這裏,就說明樹籬村已經知道了……”

其實只有少數人知道,樹籬村那邊並不知道這裏發生的事。手機根本打不出去。

貝洛說:“嗯。跟我們說說‘調律池’。”

德拉甘看了他一眼,心虛地移開了目光。

他扶著桌子站起來,說:“去休息室談吧,那邊有燈,這層電閘壞了。”

帕利市郊外的森林中,有一萬五千多畝是屬於“拉冬生命工程”的土地。數百個藍色行軍帳篷形成三道防線,由私人武裝公司負責安保。

區域核心處有五棵銀杏樹,樹木兩兩距離相等,圍成圓形,中間堆疊著厚厚的金色葉子。

這是已經存在了數百年的精靈圈。

精靈圈不遠處有幾個聯排的帳篷,出入口前設有緩沖走廊。兩名武裝人員守在門口,還有更多人端著荷槍實彈在附近巡邏。

帳篷內分了多個房間。工作人員都聚在最末端的房間裏,閉門不出,最前面的房間裏只有一個人和一個精靈。

雖然是白天,但房間裏非常暗。

這是極夜造成的,它情緒波動時就容易控制不住精靈能力。

希錫坐在極夜旁邊。由於總穿黑衣,希錫的身形幾乎隱沒在黑暗中,借著微弱的光,只能隱約看到流水般的披肩金發。

房間裏最大的光源是一臺平板電腦。極夜拿著電腦,屏幕上是提亞的臉。

提亞說:“不用這麽緊張,你上次見過蛇之子了,一切都很順利,他也不兇,對吧。”

極夜小頻率地點頭,但顯然並沒有放松下來。

他說:“媽媽,我知道……我敢去,我會去的。但是我很怕……”

“沒事的。上次你把關於虛體精靈的‘檔案’帶給了蛇之子,蛇之子不是還誇獎你了嗎不用怕,他很喜歡你。”

不提還好,一提到“上次”,極夜的手都有點發抖。

不久前,掘屍鬼與安東在婦嬰醫院內沖突,最終,掘屍鬼死亡在了極夜造成的黑暗裏。關於它的一切都“融入”了極夜,它成為了一枚存在極夜靈魂中的“檔案”。

極夜是奉命這樣做的。事成後不久,它在提亞的命令下進入特定的精靈圈,見到了蛇之子。

那是極夜第一次見到他。

歸來之後,極夜瑟瑟發抖,強撐著精神對提亞匯報情況。一切正常,非常順利。蛇之子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他對極夜、提亞和希錫表示感謝。

不過。蛇之子並沒有一次性做完該做的事,他覺得極夜承受不住,主動中斷了,說過幾天再讓極夜來繼續。

所以現在,極夜要去第二次了。

屏幕上,提亞溫柔地微笑著:“極夜,親愛的,其實我很想陪你一起去,但最近我身體越來越笨重,別的工作也忙,實在是不能出去折騰了。希錫會照顧你的,你要聽他的話。”

極夜瞟了一眼希錫。它的眼神並不怎麽友善,但嘴上很乖巧地答應了:“我會的。我一定聽他吩咐。”

提亞說:“好。時間差不多了,你出發吧。回來之後我會抽時間陪你的。”

視頻通話結束。極夜站起身,緩緩走向帳篷外。它周圍的黑暗沒有變淡,反而更重了。

希錫嗤笑了一下,繞到它前面去,拉開作為帳篷門的拉鏈。

外面是一道三米多長的緩沖走廊,仍然全封閉,但篷布是半透明的。早晨的陽光照進來,極夜造成了黑暗淡去了很多。

察覺到光線變化,極夜的腳步頓了頓。它在明亮的地方很沒安全感,但它必須走出去。

出了緩沖廊來到外面,極夜的黑暗全部消散了。它深呼吸幾次,走向五棵銀杏樹,停在金葉子堆的邊緣。

希錫跟上來,停在極夜身後。他拿出一條黑色皮繩,繩上掛著橢圓銀墜,是那種能放照片的小盒子。和普通首飾不同的是,小盒子的一圈是焊死的,無法打開。

“來,給你戴上標記物。”希錫把皮繩套在極夜脖子上,收到合適的長短。

戴上這個再進入“淺灘”,極夜與那位蛇之子就可以找到彼此。

極夜問:“你不一起進來嗎”

希錫說:“蛇之子暫時不需要我,我不會去打擾他。”

“你也很怕他,是不是”

“不是怕,是敬畏,”希錫笑道,“好了,你快去吧。回來之後還有別的任務要交給你。”

“我只聽媽媽的話。”極夜冷冷地看著希錫。

“你媽媽讓你聽我的。”

這倒沒錯,而且極夜才答應過。它咬著牙說:“好。你還想讓我做什麽”

希錫一手搭在極夜肩上,湊到它耳邊輕聲說:“你喜不喜歡殺樹籬村的人”

“喜歡,”極夜毫不猶豫地回答,“殺誰,是貝洛伯格嗎”

希錫輕笑,說:“暫時……應該不是,畢竟我不知道他目前在哪……但也是你認識的人。等你離開‘淺灘’回來,我會讓你見到那個人。你一見到就知道了。”

極夜點頭道:“好。我會好好做的。”

極夜就有了新的盼頭,畏懼情緒減少了很多。

希錫放開手臂。極夜抿了抿嘴,邁步踏入金色葉堆。

他在葉子中坐下,身體來回扭動,加快下陷的速度,過一會兒就消失在了葉堆中。

極夜離開後,希錫回到帳篷裏,來到第二個房間。

房間中間放著個類似簡易衣櫃的東西,就是塑料布罩在架子上的那種。“衣櫃”上寫滿了符文,有雙層拉鏈。

希錫拉開拉鏈,裏面露出茂密的綠葉。他說:“蕨花,起床了。”

綠葉簌簌搖動,兩只手左右扒開葉子,中間露出一只橄欖石色的眼睛。

櫃子裏的蕨花並不是最初的本體,本體已經死亡,這是提亞從寵物店裏采下來的分枝。它被提亞控制後,就像經過扡插的枝條,如今已經長成了新的植株。

希錫說:“去‘淺灘’裏做完你的綠籬道路,等極夜回來的時候,引導他從你建的出口離開。”

植物中響起難辨性別的童聲:“好呀!”

說完,一團海桐球般的東西從櫃子裏滾了出來。

海桐球在屋裏繞了一圈,停在門前:“提亞沒來”

希錫說:“沒來。她說叫你認真做事,做得好有肉吃。”

“好吧!”蕨花抖了抖葉子,“那我去啦!”

植物球在前面蠕動,希錫在後面跟著,目送它鉆進了銀杏葉形成的精靈圈。

面對希錫,蕨花比極夜的態度好多了。希錫倒不介意它們態度好不好,他甚至覺得還是極夜更有趣些,蕨花態度好,只是因為它不太聰明。

當然,極夜也沒多聰明。它以前是換生靈,它更像人,會有私心,會有別別扭扭的態度……所以比蕨花這樣的精靈有趣。

希錫站在銀杏樹下,拿出手機,給提亞發了條消息:

“完事之後我要借極夜去幹點別的。”還加了個彎著眼睛笑瞇瞇的表情。

沒等太久,提亞回覆了:“你現在才跟我說,是不是晚了點。”

“不晚,其實你早就知道我想用它一下了,你根本不反對,”一個笑容撅嘴的小表情,“而且那邊是很封閉的環境,非常適合它去。”

提亞果然沒有反對。她回覆了簡短的:“是的。”

“不過確實有點可惜,”一個心碎的表情,“它好愛你的,別的精靈沒它可愛。”

提亞回道:“也不算可惜,反正它也快到極限了。這次它見了‘那位’再回來,應該就撐不了多久了。”

希錫突然改變了話題:“你那邊怎麽樣,都順利嗎剛才也不方便問你。”這次沒加表情。

“調律池的數據都很好,基本算是成功了。你做好心理準備,之後會很忙的,到時候不要叫苦叫累。”

“我沒什麽。你預產期什麽時候來著來得及嗎”

“來得及。以後見面聊。”

最後,希錫發了個笑容表情,結束了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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