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北風

關燈
第78章 北風

77-北風

尤裏的意識在林間飄蕩著。這個精靈圈附近存在感知幹擾法術,法術是泰拉施展的,尤裏也會被影響,所以他不是靠“感知”來接近精靈圈,而是靠事先看過地圖,記住了目標位置。

他“回到”了剛才被攔下的位置,看見了排列密集的一個個帳篷,無聲無息地穿過了安保人員的巡邏線。

人們當然看不見他,因為他的身體還留在原地,只是用“眼睛”一路深入。

使用這種能力的時候,尤裏的五感比平時遲鈍。他能看到一路上的畫面,但聽覺、觸及、嗅覺等等都變得很模糊,連視野也有種虛幻感,就像在做清醒夢。

越是不停地到處觀察,做夢的飄忽感就越嚴重。尤裏想起貝洛的叮囑:不能盲目觀察太多內容。於是他趕緊集中註意力,控制自己的視野範圍。

沒過多久,尤裏找到精靈圈了。

他本以為會更費功夫,沒想到它比想象中顯眼得多。

遠遠看去,那只是樹林的一部分。其中五棵樹比較特殊,它們都是年輕的銀杏,兩兩之間距離基本相同,圍成圓圈,圓圈之中落滿了金燦燦的葉子。

這就夠顯眼了,不僅如此,五棵樹外面還圍了一圈黃色警示帶,外加一圈伸縮隔離欄。

警示帶和護欄當然不是泰拉布置的。樹籬村的人會盡量隱藏精靈圈,而不是把它加倍暴露出來。

貝洛叮囑尤裏尋找人類,尤裏大致看了看,暫時沒看到溜達的人,但看到了更多帳篷。就在距離精靈圈不遠的林間空地上。

和安保人員住的那種差不多,好幾個連在一起,都是比較大的救災帳篷。裏面肯定有人。

尤裏靠近帳篷觀察,發現所有帳篷都沒有窗,使用統一出入口,是雙層結構,有一段緩沖區,拉鏈閉合得死死的,所有邊緣接縫也都密封得很好。

明明是軟質材料的帳篷,效果卻等同於關門關窗的房子。沒有穿堂風,尤裏無法進入。

正在尤裏思考怎麽辦時,有人從裏面出來了。

他們先進緩沖區,關閉內層,再打開外層,行事十分嚴謹。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領導模樣的中年男子,身穿便服夾克,掛著像是工作證的胸卡,他身後跟出來五個“人”:四名穿統一服裝的警衛,圍著中間的一個灰發的“人形生物”。

之所以尤裏腦中冒出“人形生物”這個詞,是因為那灰發生物顯然不是人,但也不太像精靈……至少不像尤裏見過的那些。

大多數精靈與人類形態相似,體格也相似,而這個灰發生物非常巨大,就像把三四個普通人捏合在了一起那麽大。

它不是高,也不是身體肥胖,而是呈現出一種異常的腫脹與巨大。它的頭顱與四肢只是略有些胖,軀幹部分卻腫大得不符合規律,身體上看不出性別特征。

嚴格來說它並不是“走”出來的,而是在地上用四肢爬行,動作竟然非常輕巧,和普通人步行的速度差不多。

尤裏把註意力集中在這生物上,一開始視野不太清楚,他穩了穩心神,慢慢試探,終於找到了合適的焦距,看清了它的臉。

太惡心了,這是什麽啊……看清之後,尤裏心裏只剩這個想法。

那東西根本沒有像樣的臉。它的眼睛擠成一條縫,鼻子很小很塌,好像沒有軟骨,至於嘴巴……那是最詭異的部分:它沒有下顎,上唇和脖子連在一起,形成一個黑洞。

這樣的黑洞,令尤裏想起了安東死前的眼睛和嘴。他覺得更不舒服了。

貝洛在天臺上遇到了很多畸形的精靈,極夜說它們是殘品、消耗品……那麽眼前這個生物,恐怕也是同樣的東西吧。

不知道它是否也屬於殘品,還是屬於所謂的“合格產品”。

人類們把那生物帶到了銀杏樹邊。在中年人的示意下,警衛打開伸縮隔離欄。

接著,他們用語言和槍支驅使著灰發生物,讓它靠近精靈圈。

看到這裏,尤裏本以為他們要將它趕進精靈圈。他正在想“他們是要把它送回老家嗎”的時候,令他更加震驚的事情發生了。

灰發生物趴在兩棵樹之間,它沒有接觸到中間的金色樹葉。

它伏低身體,渾身開始顫抖蠕動,片刻後,他的喉嚨緩緩變粗,面頰被撐開,黑洞洞的“嘴巴”擴張得更大,嘴裏面出現了黑色的毛發。

不,不是“毛發”,是黑色頭發。

那是人的頭頂。

尤裏差點叫出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叫了沒有……按說他的本體不在這,應該叫不出來吧。

頭頂,整個頭顱,然後是肩部,軀幹……一個人類,從那生物的“嘴”裏慢慢出現了。

那個人閉著眼,身體蜷縮,看起來無知無覺。他並不是自己爬出來的,是怪物擠壓喉嚨肌肉,一點點把他弄出來的。

怪物的這種動作很難形容……似乎也不能用“吐”來描述。

要說這場面最像什麽……其實最像在分娩。

只不過母體不是人類,使用的不是產道,娩出的也不是嬰兒。

人類的身體全部出來後,他落在了成堆的銀杏葉上。看起來像外國人,棕色皮膚,身量不高,面相比較年輕,留了點小胡子。

他掉在葉子上,身體緩緩下沈,就像正在陷入流沙。

灰發生物繼續抽搐著,“嘴”裏又出現了下一個頭頂。

這次出現的是女性,東亞長相。尤裏辨別不出她是哪國人,也看不出具體年齡,反正肯定也是年輕人。

第一個人被葉子埋了一半,第二個人也開始下沈。

灰發生物還在蠕動,嘴裏還有第三個頭頂。

尤裏想辨別這些人是死是活,但視野怎麽也拉不過去,看不清。

忽然,他想到了前不久伊夫市發生的事——家居廣場裏一群人誤入新出現的精靈圈,有好幾個人進入淺灘後一去不回。這些人是活著失蹤的,不是被精靈殺死後帶走的。

照此來看,眼前這幾個人大概率也還沒死。

那麽,是不是應該救他們

尤裏不知所措。

貝洛叮囑他只偵察,不要與任何人或精靈互動。可是面對現在的情況……真的可以無動於衷嗎

就算要救人,到底應該怎麽救應該現在立刻結束觀察,回到身心合一的狀態,闖越外面的防線,全力奔跑過來……和這些人戰鬥嗎

尤裏估量著:我能打敗這個灰頭發的巨大生物嗎

也許能。它看起來非常笨重,會服從人類,不太像能戰鬥,而且一看就不太聰明的樣子。

那……持槍的人類呢

精靈不怕小口徑槍械,但會怕重火力武器。如果頭顱或脖頸的結構被完全破壞,那就必死無疑。

不過,人類的反應一般比較慢,他們不一定能打中……

要攻擊人類嗎

以前貝洛說,如果你真心想傷害某個人,並願意承擔隨之而來的後果,那你就可以動手。

現在的情況算是可以動手嗎我發自內心想傷害這些人嗎

尤裏辨別不出來。

憑第一直覺,他當然想救那些昏迷的人,但他判斷不出持槍的人到底算不算“邪惡”。

萬一他們其實在做某種好事呢萬一只是我無法理解呢

在千思萬緒中,最終尤裏穩穩抓住了其中一個念頭:去求助貝洛。

對啊,以前不是已經想好了嗎在我無法判斷的時候,只能讓貝洛替我做抉擇……

隨著各種念頭亂竄,尤裏的專註力下降了,視野開始漂移、模糊。

他再次嘗試集中精神,視野卻很難移動,只能集中在下沈的人類身上。

現在一共有四個人了。灰色生物正在“吐出”第四個,不知道它身體裏還有沒有第五個。

看著這一幕,尤裏心中響起一個清晰的聲音:來不及。

即使我立刻身心合一,回到貝洛身邊,爭分奪秒說清楚事情,讓他快速思考,給出指示,我再全速趕回來……也來不及。

這會兒,金色樹葉已經幾乎吞沒了第一個人,他只剩一只手臂在外面了。如果不立刻把他拖回來,恐怕就來不及了。

於是,森林中突然掀起一陣狂風。

帳篷布與樹木簌簌顫抖,枯黃色與金黃色的葉子交織在一起,如暴雪般飛舞。

持槍的四人吃了一驚,立刻把領導模樣的中年男子護在中間。

“是精靈”那人喊了一聲。

尤裏突然清醒過來,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

他在身心分離的情況下,用精靈的力量影響了現實環境。

對他來說,這是很新奇的體驗。

在之前的種種行動中,他見過別的精靈這麽做。比如深秋借助穿堂風闖進亞歷山大家裏亂翻,還試圖拖走做客的女孩,那時她並未使用真實身體。

尤裏也練習過,但很少能成功。

念頭清晰之後,他就想再嘗試一次。可這次有點難。

視野還未穩定,他突然被一股力量推開了。

他完全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只覺得自己成了一堆落葉,被極為強勁的風從地上掀起來,失去形體,失去平衡,被沖散飄到數十米外。

那股力量來自視野沒看到的方向,它不像是風,更像一把巨大的鐮刀,能把空氣和森林一起劈開。

幸好尤裏現在是身心分離的狀態,如果他本人在這,不知道後果又會如何……

等等,巨大的鐮刀

這個念頭閃過後,尤裏忽然意識到了什麽。

視野震蕩得厲害……他用盡全力,朝那股力量所在的方向看去。

一個淺色的身影,從有緩沖區的帳篷裏走了出來。

蒼白的皮膚,垂到小腿的白色長發……與從前不同的是,她現在不再只用長發遮蓋身體,而是穿上了浴袍一樣的簡單衣服。

“深秋”

尤裏覺得自己叫出了名字,也許沒有。

他大腦一片空白。

深秋面無表情,雖然看著這邊,卻沒有與尤裏對上目光。

她似乎看不到他,但能察覺到他的氣息。

她憑感覺沖了過來,尤裏下意識躲避,又飄忽忽地控制不了自己。

在一次又一次的沖擊下,他感覺到自己在潰散,無法再維持身心分離狀態了。

尤裏倒抽一口涼氣,睜開了眼。

他還蹲跪在樹叢後,猶如噩夢初醒。

面前的輪椅是空的。尤裏側頭一看,貝洛從輪椅上站起來了,正在幾步之外警戒著。

樹林深處吹來了一股涼風。

不是今天時大時小的拂面微風,而是會送來寒流的北風。

尤裏頓時脊背發涼。皮膚上像人類一樣起了雞皮疙瘩。

尤裏朝貝洛一頭沖去,左手抓起背包,右手提起貝洛,扛在肩上。

“怎麽……”貝洛連話都沒能完整說出來,就被扛著狂奔而去。

來不及解釋了,深秋要來了。

尤裏可以利用風來觀察和追蹤,深秋當然也可以,而且她更熟練。

在剛才的短暫見面中,尤裏能夠確定,此時的深秋絕對不正常。

這不是曾經那個善意又調皮的深秋。

尤裏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上次他和深秋交過手,還僥幸占了點上風,因為那時的深秋很正常,可以溝通,也沒真想和他拼命。

此時的深秋完全不同,渾身散發著迫人的殺意。

如果與她正面交鋒,絕無和平收場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上次他們交手時和貝洛相距較遠,無論結果如何,貝洛都不會被深秋的大範圍斬擊波及。

這次不同,深秋追過來了……尤裏能感覺到,凜冽的北風一直追蹤著他,緊咬不放。

深秋的斬擊迅捷而鋒利,以貝洛的身體情況,是不可能及時躲開的。

尤裏只好用全力奔跑,甚至沒想好應該逃向哪裏。

他祈禱著,希望深秋能放棄追蹤。也許深秋身上會有某種限制也許她在看守什麽東西也許她得及時回去,不會一直追……但願不會吧……但願她不會離開精靈圈太遠……

尤裏越來越怕。他知道自己的速度挺一般的,只是比人類厲害而已,據說還不如派利文。

這樣下去,他們真的能逃掉嗎……深秋可以遠距離放出巨大的斬擊,他甚至判斷不了她何時動手……

忽然,尤裏察覺到貝洛在動。他的餘光看到寒光一閃,同時,有股血腥味飄了出來。

貝洛保持著被他扛在肩上的姿勢,拔出尖刺,取血完畢。

尖刺上的血液形成了一股薄霧,霧氣範圍不大,僅能籠罩他們兩人。

被人扛著跑很難受,肚子頂著肩膀,顛來顛去,貝洛根本說不出話,也沒法給尤裏解釋這是什麽法術。

但不用他解釋,尤裏自己憑直覺看懂了:好像是某種切斷追蹤的法術。

雖然看不見深秋,但尤裏能感覺到後方的壓迫感在迅速減弱。北風亂了方向,最終逐漸消失。

尤裏不敢掉以輕心,又繼續狂奔了一段。

不知不覺,他已經跑過了通向景區與市區的橋,再繼續向前能找到公路了,甚至能找到公交車站,路過的人或車也越來越多。

這裏晴朗無風,寒意完全消失了。

深秋沒有繼續追上來。也許是被法術影響,跟丟了,也許是主動回去了。

尤裏終於把貝洛放了下來。貝洛捂著肚子癱坐在地,半天說不出話,尤裏也呆呆地站著,一時緩不過勁。

休息了好一會兒,還是貝洛先開口:“怎麽了……是另一個精靈嗎”

尤裏想搖頭,卻不知不覺在點頭。

他想說裏面真的有人類,想說遇到了深秋,想說他逃跑了……脫口而出的卻是一句莫名奇妙的“對不起”。

看著尤裏的臉色,貝洛一手拉著他借力,一手撐著拐杖,艱難地重新站起來。

他用力捏捏尤裏的肩膀,試圖把尤裏的思緒穩在當下。

“沒關系,”貝洛柔聲說,“想到什麽就說什麽,慢慢地告訴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