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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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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晚安

72-晚安

藍色火焰充滿樓道又迅速消失。在它出現的短短時間內,貝洛站在原地發楞。

也正是在這期間,在黑暗之內,有一個精靈的生命螢火剛剛熄滅。

極夜的使命已經達成。它該走了。

走之前,極夜機敏地捕捉到了貝洛眼神渙散的一瞬。

這是極夜的機會……既是反擊的機會,也是趕緊逃離的機會。

它得在反擊與逃離之間迅速作出選擇。

極夜的手臂和手很長,很有力。只要能抓住人類,它就可以直接掰斷其脖頸,甚至把頭顱與軀幹分離。

在淩晨的公寓樓裏它就這麽做了。它自認為原本沒打算殺人,誰知保安守在電梯口,迎面撞上了它與安東,接著還有好奇心過重的人類跑出來看熱鬧……那沒辦法,只能把他們全都殺了。

做這些的時候它一點也不猶豫。它清楚地記得,以前貝洛要殺它的時候,也沒有表現出猶豫。

極夜的身體先於頭腦做出了行動。它朝著貝洛的背後撲了上去。

貝洛終於有反應了,他轉過頭,召回那股夾帶薄刃的颶風。颶風籠罩了兩人,但速度和轉速都明顯變慢了,其中的深紅色碎片數量也變得又細又少。

極夜大喜過望。據他所知,貝洛的血液武器都有時間限制,存續時間越長,攻擊力就越弱,一般只有剛做出來的時候最好用。

極夜尖銳修長的手指緊緊箍住貝洛,一手扼住下巴,另一手抓住右肩,貝洛脆弱的咽喉就暴露在極夜面前。

極夜本想掰斷貝洛的脖子,但此情此前之下,它突然有些恍惚……

一種殘忍的欲望誘惑了它。它露出尖銳的犬齒,咧嘴狂笑,對著貝洛的咽喉咬了下去。

下一秒,極夜尚未接觸到人類的血,自己的喉嚨上卻燃起了銳痛。

它大驚失色,急忙放開貝洛,捂著脖子向後跳開。

頸間湧出一股黑色液體。作為徹底覺醒的換生靈,極夜的心靈與外形都已經異於人類,體內的生理結構當然也都變了,受傷後流出的不再是血。

它雙手緊緊捂著脖子,摸到了又深又銳利的傷口。

如果它反應再慢一點,脖子肯定就整個斷了。

貝洛使用的仍然是血液武器,但他沒有時間紮腿取血,所以並沒有改換武器形態。

他的右手無力地垂著,握著尖刺,左手則緊握著一塊深紅色碎玻璃般的東西。

那當然不是碎玻璃,而是颶風中的一片薄刃。

那法術整體變弱了,所以他只握住其中一片碎片,把剩餘的力量集中在上面,將它當做手持的短刀來使用。

與極夜拉開一定距離後,貝洛丟掉手裏的碎片,徹底解除上一個法術,右手的尖刺快速紮進右腿完成取血,這次召喚出了深紅色的長弓。

他做出拉弓姿勢,瞄準了極夜的頭部。

極夜連連後退,一個翻身從天臺邊緣跳了下去。

這時貝洛正好放出一箭,可惜未能命中。

貝洛向前追了幾步,又停住了。

察覺到自己一瘸一拐的模樣,貝洛不禁苦笑——等他走到天臺邊緣,估計極夜早已經跑遠了。

他轉身往回走,還沒走幾步就不慎跌倒。

剛才的戰鬥中他受了傷,但都是普通皮肉傷,他判斷並不嚴重。真正嚴重的反而是連續施法帶來的精神損耗,還有法術造成的失血。

爬起來之後,貝洛不禁有些懊惱。

藍色火焰出現之後,他一直在分神,最後也沒能殺死極夜。

一旦讓極夜逃走,它就會把在這裏搜集到的信息帶給提亞與希錫,不知那兩個人到底想搞什麽東西……但肯定沒好事。

但貝洛無法不去分神。剛才的場面一看就不妙。

火焰無法傷害精靈,但魔法火焰可以。不知尤裏情況如何

現在他也還在心慌,使不上力氣,指尖還有點發涼。本來沒拿助行杖就不好走路,再加上受傷,心裏七上八下,他走得就更狼狽了。

他慢慢走到墻邊,撿回手杖,把帶尖刺的把手重新插回去,長舒了一口氣,撐著手杖走下樓梯。

到緩步臺時他稍微停了停。想繼續向下,右腳卻有點不聽使喚,明明踩實了地面,卻突然有點打軟,身體失去了平衡。

貝洛心裏暗叫不妙。接下來,他並沒有滾下樓梯,頭撞在了什麽柔軟的東西上,身體被人攔腰接住了。

貝洛擡起頭,看到了尤裏。

兩人目光相接的一瞬,尤裏放聲大叫起來。

叫聲把貝洛嚇了一跳:“怎麽了!”

“啊!!你!你……你怎麽了”尤裏收住叫聲,但仍然一臉震驚。

貝洛姿勢別扭,抓著尤裏掙紮了幾下,尤裏頗為配合地幫他調整重心,終於讓他恢覆了正常站姿,背靠在墻壁上。

貝洛反問:“我怎麽了”

“我還以為你死了!”尤裏喊道。

“怎麽可能!”

“我,我剛上來就看你從上面往下摔,身上還這麽多血,媽的,太嚇人了!你知道嗎太嚇人了!”

貝洛有點恍惚地緩緩搖頭:“第一次聽你說臟話……”

“呃我說什麽了哦!抱歉……”

“抱歉什麽,你隨意,我才不管這個。”

尤裏抓了抓頭發:“哈哈,還是不說更好,梅拉老師不喜歡……不過你到底怎麽了上面情況怎麽樣你遇到什麽了傷哪裏了”

經尤裏提醒,貝洛才低頭看了看自己。

衣服上確實有血跡,襯衫和外套上有很多地方撕裂了,是精靈留下的痕跡。褲子上還好,主要是右腿比較臟,那是他自己弄的。

“沒事,都是小擦傷,”貝洛說,“可惜沒能殺掉極夜,讓它跑了。先不管它了,安東那邊怎麽樣”

尤裏抿了抿嘴:“嗯……掘屍鬼死了。”

“安東殺的嗎”

尤裏點點頭,說:“至於安東的情況……我也說不清。我帶你去看吧……”

貝洛說:“好,那快帶我過去。”

尤裏攙扶著貝洛,剛走幾步又停下:“你能下樓梯嗎要不然我背你”

“沒必要。”

“我背你吧,這樣安全一點。孩子背媽媽是很正常的,不要不好意思。”

“別廢話了!你快走就行。”

去年六月,泰拉、米婭帶安東去露營過一次。

他們去的地方是帕利市郊外,位置靠近泰拉負責監測的精靈圈。

說是露營,其實泰拉是去工作的,春夏交接時精靈圈容易不穩定,泰拉得去檢查遮蔽法術的運行狀態,檢查過程需要一到兩天,於是他們就在野外紮營度過。

米婭和安東對此毫無怨言,還樂在其中。每天泰拉工作的時候,他倆就拍照片、抓蟲子、野炊、尋找童話裏的神奇野草……玩累了就躺在林間空地上,讓枝葉間的光斑灑滿全身。

平躺著,陽光照在身體上……安東忽然覺得這種感覺很熟悉。

好像從前經歷過相似的感覺,而且經歷過不止一次。

是白天睡懶覺的時候不是吧,他的床沒在窗邊,無論是現在的房間還是在從前的家裏,躺在床上都曬不到這麽多陽光。

而且這是樹蔭下透出的陽光,他住過的兩個家都在公寓樓內,屋裏沒有這種陽光。

是以前露營的時候嗎肯定不是。他以前沒露營過,寄居家庭的父母並不喜歡戶外活動。

什麽情況下他會平躺在戶外而且不冷不熱,舒適溫暖

後來安東去玩別的了,最終也沒想起來,就把這事暫時忘了。

今天,他忽然想起來了。

他知道為什麽會覺得這種感受很熟悉了。

很久以前,他確實平躺著曬過樹蔭下的太陽。

不是在房間睡懶覺的時候,也不是以前露營過……是在他更小的時候。

在他還是個“人類嬰兒”的時候。

晴朗的午後,寄居家庭的媽媽用嬰兒車推著安東,穿過廣場,走入花園。

媽媽找了個長椅坐下,拉開了嬰兒車篷。

上空有疏密適中的樹蔭,枝葉的影子把陽光切碎,形成柔和的光斑,又暖和,又不會太刺眼。

安東平躺在舒適的墊子毯子上,非常享受此時此刻。

人類應該沒有嬰兒時期的記憶吧。有些人能說出自己小時候如何如何,但並不是記憶,而是長大後聽家人描述相關事件,大腦把這些歸位了記憶。

而安東確實記得當時的畫面。

當時媽媽好像在說話,由於那時的安東沒有語言能力,不理解語言,所以不記得她說的內容了。

但他能想起當時的天氣,媽媽穿的衣服樣式,嬰兒車的造型,那棵樹的位置與模樣,還有那種舒適愜意的感受……這些都歷歷在目。

現在,他又一次躺在了這種舒適的環境中。

他已經長大了,身下當然不再是嬰兒車,也不是床,也不是露營時的草地……那麽,是在帳篷裏嗎還是泰拉的車裏

今天的太陽也和那時候不一樣。天上的光線不太穩定,一開始很暗,後來亮起來,又暗下去,再次亮起來,最終形成遙遠而溫和的白光。

這是陽光還是月光如果是陽光,應該會更熱更晃眼,即使合上眼皮也能感覺到;如果是月光,按說月光不會這麽暖和呀……

安東想,睜開眼看看不就知道了嗎。

睜開眼後,他看到了久違的田園風光,樹籬環繞著橘紅色屋頂的可愛小房子,微風送來風鈴清脆的聲音。

他認出來了,這裏是樹籬村。以前泰拉帶他來過這裏。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在樹籬村。發生了什麽他想不起來。

比起樹籬村,他還是更想回家。

如果能回小時候那個家當然最好,但回不去也行,能回泰拉的家也可以……如果連這也不行,那就算了。

他想通了。那就算了。

他一點也不慌張,不著急。

去年露營時他也曾躺在陽光、星光與月光下。微風舒適,氣溫不冷不熱,就像此刻一樣。

看來樹籬村也是個很舒服的地方呀。

樹籬村的每個房檐下都有風鈴。各色風鈴散發著熒光,如同一個個小水母漂浮在寧靜的海中。

遙遠的白光照在海面上,海水竟如絲絨般柔滑舒適。

“媽媽。”安東瞇著眼睛,輕聲叫著。

媽媽正抱著他呢。他的頭靠在媽媽的肩窩裏,雙手也被媽媽握著。

“安東。”媽媽回應他。

叫媽媽的時候,安東並沒有刻意去分辨到底是叫哪個媽媽。

可能是寄居家庭的媽媽,可能是泰拉,可能是米婭,甚至可能是他真正的生母——某個素未謀面的精靈。

這些人都是他的媽媽。她們在他心中混合成了一體,恰如此時的天邊月光。

安東說:“媽媽,我困了……”

“嗯……”

“媽媽,拍拍我……”

“什麽”

“小時候你哄我睡覺的時候,就這樣拍我……”安東的手動了動,拍了拍自己,給媽媽示意,“能拍我一會兒嗎……”

媽媽說了聲“好”,開始輕輕拍著他。

媽媽的話不多,但這樣正好。該睡覺了,也不需要和媽媽說太多話。

在安靜而溫暖的懷抱中,安東合上雙眼,陷入夢鄉。

泰拉身上的光芒熄滅了,但魔法還留有餘溫,溫度微熱而不燙手。

米婭與他並肩坐在地上,身體靠在一起,共同擁抱著安東。

他們身邊,醫院樓道的墻壁上貼著好幾張圖畫。有些是完成度高一點的風景寫生,也有的是中性筆速塗,畫面內容都是樹籬村。

是尤裏的畫,是他以前陸陸續續畫的。

尤裏不熟悉帕利市,沒畫過安東生活的地方,現在立刻畫也來不及了。於是他只能用樹籬村的畫,希望這幻象能提供些微慰藉。

精靈力量讓畫面變為幻象,空蕩蕩的醫院樓道變成了樹籬村的田園風光。

只可惜,尤裏能力不足,這幻象有很多缺陷。

在人類眼裏,這個“樹籬村”並不真實,有點像疊加在紙張上的海市蜃樓,效果很差。

尤裏本以為自己失敗了,但看安東的樣子,幻象似乎對他有效果,他很喜歡看到的景象。

安東的雙眼與口腔仍然是圓洞,微弱的藍色火焰在洞裏燃燒。

米婭一下一下地,輕輕地拍著安東的身側。

火焰越來越微暗淡了。

貝洛靠在墻邊看著他們。看了一會兒,他輕聲提醒道:“剩餘的力量基本燒光了……”

泰拉對他點點頭,又看向米婭,低聲說:“可以了,放開他吧。”

米婭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放手。

突然,安東的身體在她懷中潰散了。

藍色火焰失去了形體的限制,短暫地蔓延到了地板上和米婭身上,燒了幾秒鐘,又迅速消失,留下了一地零落的泥土。

這次的火焰確實是藍色,而不是紫色。是那種能傷到人的火焰。已崩毀的精靈不再具有意識,無法控制力量了。

米婭“嘶”了一聲,感覺到了疼痛。

她接觸著安東的雙手紅了起來,就像被過熱的水燙到了一樣。

僅此而已。

雖然力量外洩了,但由於精靈的生命已燃燒殆盡,這最後的火焰已經不再具有之前的殺傷力。

米婭把頭靠在泰拉肩上,兩人的表情都很平靜。

尤裏一張張取回墻上的寫生,結束了過於粗糙的幻象。

他想說什麽,又覺得不應該出聲。

貝洛也沒說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望向窗外遙遠的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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