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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身後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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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身後的少年

55-身後的少年

尤裏吃完了飯,還不太夠,打算再煮點螺旋意面。

他問安娜要不要吃,把安娜逗得一直笑。她說:“現在不是吃飯時間,我給村裏其他人幫忙的時候,他們可能會問‘要不要喝點什麽’,但從沒遇到過現場煮意面問我吃不吃的。”

尤裏也笑了:“還是得問問你,不然只有你受累,我在旁邊一直吃,怪不好意思的。”

安娜說:“我做的都是小事,談不上受累。這幾天卡戎和貝洛他們才是真的累。他們在幾個已知的天然精靈圈附近排查,怕還有新挖出來的精靈圈。”

尤裏問:“說到天然精靈圈……是指比如山頂大屋裏那種嗎”

“嗯。說得學術一點是‘位面交疊處’。反正就是那種啦。”

“那些精靈圈……就這麽放著嗎沒事嗎”

安娜坐在電視櫃前,回頭疑惑地看尤裏:“什麽叫‘沒事’”

尤裏說:“不會一直有吃人的精靈冒出來嗎”

“不至於的,”安娜說,“把位面交疊處比喻成海岸線,有海岸線不等於有碼頭,要有碼頭才能航海,航海要一路上順利才能抵達遠方的陸地。所以即使有精靈圈存在,精靈也不會大量冒出來。不是每個人類都想出海吧,即使想出海,還要跨過一堆天然障礙呢。而且精靈圈附近一直有人輪流值守,你看村子裏平時人不多吧很多人都住在別的城市,也兼職做些其他工作,輪休或逢年過節的時候才回來,就是因為要守著已知的各個精靈圈。”

尤裏問:“貝洛也要長期出差嗎”

“他不出差。雖然他有監測能力,但一般情況下他不負責監測,他負責殺……”

說到一半,安娜停下了,連手裏動作都停了。

她換了個說法:“他負責處理比較危險的情況。”

尤裏對她前半句話沒什麽反應,安娜松了一口氣。

尤裏問:“也就是說,其實很多地方有精靈圈,甚至有精靈,這種情況是可以的,是允許的你們只是在附近看著,沒出事就什麽也不做”

“是啊。”

安娜心想,那不然呢

尤裏說:“可是……樹籬村的歷史起碼幾百年了吧這幾百年裏,難道就沒有人想點徹底的辦法嗎”

安娜問:“呃,什麽叫徹底的辦法”

尤裏說:“比如研發某種針對性的武器啦,切斷兩個位面啦……總之這類的。或者有沒有什麽辦法把有惡意精靈改造一下,讓大家都變得友好,你們人類改造過很多動物和植物,應該有這方面的技術吧……我就是有點不明白,難道就沒有一勞永逸的辦法嗎即使現在沒有,將來也可以有吧”

安娜一時語塞。

這個問題也太宏大了……雖然安娜對此確實有自己的理解,但她一時不知該怎麽說。

她看著尤裏,尤裏也一臉疑惑地望著她。顯然尤裏對此非常認真,不是沒話找話閑聊,他是真的很想討論這個問題。

安娜非常希望貝洛能在家。自己的孩子應該自己教育,她一個外人,生怕說錯點什麽。

思慮片刻,安娜說:“你也知道,樹籬村的這些人叫‘互助會’,而不是‘精靈警察’。只能說……什麽‘研發武器’也好,針對精靈做些什麽也好,這不是他們工作與生活的方式。”

尤裏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看著安娜臉上微妙的表情,尤裏也意識到了——不該和她聊這些的,她沒義務為他解惑,她甚至都不是互助會成員。

尤裏會說起這些,是因為這幾天他心裏總存在著一種東西:鈍鈍的,癢癢的,有點像憂慮,但比憂慮有棱角;也有點像恐懼,又比恐懼柔和。

受傷以後,他每天都能感覺到這個“東西”。

他還沒和貝洛聊過。不是故意隱瞞,而是他一直以為心亂是因為身體不適。

今天和安娜隨便閑聊,越聊越靠近這個話題,他就控制不住了。

打傷他的人是希錫,希錫是人類,尤裏自己才是精靈。

可是……心中的那個“東西”卻一直在把他的思維引向精靈。

或者說引向“淺灘”,引向精靈位面。

他總覺得有什麽極大的禍患潛伏在那,在密林的深處,註視著他,等待著他。

周五下午的課程結束後,阿波羅迅速收拾東西離開學校,騎車沖向伊夫市綜合醫院。

盧卡母子都在醫院裏。阿波羅今天才打聽到的。

規定探視時間有限,他得全速趕過去。

到了醫院,他在護士站詢問房間位置,護士給病房打了個電話,從住院區裏走出來兩個社工。

他們不讓阿波羅進去,說那對母子不接受任何人的探視。

阿波羅問:“為什麽不讓見他們又不是嫌疑犯,他們是意外受害者呀。”

年長的女性社工解釋道:“不是我們不讓見,是伊維卡女士要求的,她不想接待任何探視者,而且態度很堅決。”

“那盧卡呢他怎麽說”

“他……現在沒有溝通能力。”

阿波羅嚇了一跳。

從上周至今,他還沒見過盧卡,只知道盧卡被救出來了,獲救時意識不清。

貝洛跟他說過,這是因為精靈對盧卡使用了封閉魔法。回來之後,貝洛已經把魔法解開了。

至於多久才能痊愈,就要看盧卡自己的體質和精神承受度了。

“什麽叫他沒有溝通能力”阿波羅問,“是還在昏迷嗎,還是……”

社工說:“也不是昏迷……時睡時醒吧,叫他也沒有反應,沒法和他對話,但有時候他會自言自語。對了,其實他馬上就要轉院了,要送到尼撒的綜合醫院去,那邊的神經內科和精神科都強一些,今天辦完手續,明天就走了。”

那更得見一面了。阿波羅反覆央求讓自己進去,但社工說什麽也不肯,旁邊的護士也幫忙勸說他。

折騰了好久,最後阿波羅只能無奈離開。

走出醫院後,阿波羅給盧卡的手機發了幾條消息。

這一周裏,他已經發了很多條。如果盧卡無法查看,哪怕是盧卡媽媽來看也可以的。

但至今為止,每一條消息都石沈大海。

之後阿波羅去了一趟家居廣場。不為別的,只是想去看看。

家居廣場已經恢覆營業。裏面的精靈圈在第二天就衰退了,現在沒有危險了,不過為求穩妥,互助會還是留了幾個人輪班在附近溜達。

阿波羅來到餐廳。餐廳裏只有寥寥幾個人,從前可沒有這麽冷清的時候。

那天晚上,很多人從餐廳誤入精靈圈,是派利文把他們帶回來的。

派利文是純粹的精靈,對他來說在“淺灘”裏找路很容易,他隨便拐幾個彎,就把大家送回了真正的餐廳。

之後派利文趁亂離開了。當時光線昏暗,人群又慌亂,大多數人都沒看清他,不太記得他長什麽樣,只知道是個很年輕的淺色頭發男孩。

只有一個人對派利文印象深刻。就是阿波羅的同學,那對小情侶中的男方。

那一晚之後,男孩每天都渾渾噩噩的,課也不怎麽聽,一直捏著手機上網,讓人幫忙找他女朋友。

少女的家人原本在其他城市,現在也都趕回了伊夫市,和警方一起焦急地尋找她的下落。

就在今天,阿波羅還遠遠看到那男孩一個人坐在樓梯上抹眼淚。

阿波羅走過去,想說幾句安慰的話,可真到了男孩面前,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心裏明白,那個女孩應該是回不來了。但他不能說。

即使不是為了保守秘密,也不能說。

看著同學的眼淚,阿波羅感受到的既不是同等的傷心,也不是悲憤,甚至不是後怕。

在他心中,一張帶著時間軸的“地圖”緩緩展開。

地圖上標出了蕨花事件的每個節點。

他在每個節點上都看見了自己的身影。

他得知盧卡家裏有異常情況,但沒有特別重視。他去優先處理別的事了。

他用貴重物品對高年級混混們“釣魚”,效果不佳,混混們惱羞成怒,報覆到了盧卡身上。

他的兩個同學跑去家居廣場,他本來也想去,但他沒去。

他去了盧卡家,然而什麽忙也幫不上。

做蘑菇圈也好,進精靈圈也好,救人也好,都是別人在做。

所有人都在忙碌,所有人都在承受壓力。只有他什麽都沒有做。

去過了醫院,去過了家居廣場,阿波羅繼續騎著租借的自行車,去了一趟盧卡家。

他沒進去,也進不去,只是想遠遠地看一眼。

最後他終於去了巴士站。一路無話,在日落後回到了樹籬村。

到家後,他驚喜地發現卡戎竟然在家。

卡戎和派利文已經把晚餐準備好了,只等著阿波羅到家。

阿波羅放下書包,趕緊去洗手擦臉。他已經很久沒有和媽媽一起吃晚飯了。

母子三人坐在餐桌前。在家裏,卡戎沒有穿那種蓬蓬裙,而是穿著寬松的衛衣和運動褲,派利文和她穿得一模一樣。

阿波羅也有一模一樣的衣服,當初他們三人買了三套同款衣服,卡戎的和阿波羅的號碼一樣,派利文的大一號。

不過,現在阿波羅剛從學校回來,他身上穿的當然不是這套。

吃飯時一聊天,就難免講到“淺灘”裏發生的事。

卡戎覆盤了一些作戰細節,派利文和阿波羅都聽得很認真。

通常情況下卡戎與佩倫搭檔行動,但每當要與派利文一起行動時,他倆也總是配合得很好。

他們不用多費口舌解釋想法,有時候只需要一個表情,一個眼神,最多說一句簡短的提示語,他們就能明白對方的意圖。

畢竟卡戎是派利文的契約母親,他們之間也有親子間的默契。

阿波羅不禁想,其實我才是這個家裏的異類。

是個旁觀者,是被保護者。一點也不像卡戎的兒子。

晚飯後是難得的周末團聚時間。三人分工收拾了餐具,打算一起看個電影。

電影是卡戎選的,是一部情節覆雜的高分正劇,有將近三個小時。

還沒看到一半,卡戎睡著了。派利文倒精神得很,堅持要看完。

阿波羅並不困,但也不太想繼續看電影了。他拿困倦當借口,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關上房門,阿波羅打開抽屜,翻出了一本薄薄的相簿。

第二頁的照片上,一個年輕男人抱著嬰兒。嬰兒在哭,男人也對著鏡頭做出假哭的表情。

嬰兒正是阿波羅,男人是阿波羅的父親。

阿波羅才一歲多的時候,父親就在工作中遭遇意外去世了。所以阿波羅對父親沒有切身的記憶,只能從照片上見到他的模樣。

父親是樹籬村本地人,從小就是互助會成員,而母親卡戎反而不完全是。

卡戎家在伊夫市,算起來是村裏另一戶人家的遠親。她年少時參過軍,退役後進入了一家高級別安保公司,為重要服務對象提供貼身防護。通俗一點說,其實就是一些高端人士的“貼身保鏢”。

在某次工作過程中,她結識了一位互助會成員,也就是後來阿波羅的父親。

不久後,卡戎離開了原公司,也成為了互助會的預備成員。

那時她只做一些輔助工作,還沒有經歷易物儀式,沒現在這樣的特殊能力。

伴侶去世後,卡戎才接受易物儀式,成為了如今的“卡戎”。

她原本就身體素質極好,還熟練掌握各種格鬥技巧,儀式後,她更是成了互助會必不可少的力量。

阿波羅繼續翻看相冊。

他看到了父親小時候的照片,父母剛結婚時的照片,自己嬰兒時的照片,還看到了幼年的自己與派利文合影。

照片中,派利文抱著雙膝坐在地上,旁邊的學步車裏塞著小小的阿波羅,派利文歪著頭看他,阿波羅也向派利文伸出手。那時的派利文剛與卡戎建立契約,還有點拘謹,氣質比較乖巧。

如果陌生人看到這張照片,肯定會認為圖中是一個家庭裏的長子和弟弟,兄弟二人年齡差距很大。

現在阿波羅快十五歲了,派利文還是照片上的模樣,只是氣質變得比較囂張。

精靈可以模擬出人類的年紀增長,派利文非要做也可以做到,但他不太擅長變化,也懶得努力去變。

通常來說,比起純粹的精靈,還是換生靈更擅長變化,畢竟這是他們的“被動技能”——未覺醒的換生靈一直都在模擬人類成長。

派利文自稱哥哥,阿波羅也自願做他的弟弟。如果再過個幾年……等到阿波羅十六歲,十七歲,他的外表年齡就會逐漸超過派利文。

那時候,派利文仍然會和卡戎、佩倫、貝洛、尤裏等人一起外出,一起面對各種危機;而阿波羅明明是更年長的形象,卻仍然留在家裏,留在學校,過著普通孩子的生活,看著其他人的背影。

一想到“再過幾年”這個概念,阿波羅又不禁想到:到那時,我至少還有普通生活可過,盧卡又會如何

他會恢覆正常嗎如果恢覆了,他還能回學校嗎他媽媽會怎麽樣,家庭裏一個災難接著一個災難,她還能正常生活嗎那對小情侶呢男孩會漸漸忘掉女孩嗎他會悄悄怨恨我嗎會怨恨盧卡嗎

這些人的生活分崩離析了。在他們遭遇災禍的過程中,我全程參與,卻全程旁觀,甚至有時候還幫了倒忙……

“咚咚。”

敲門聲打斷了阿波羅的思緒。

敲得很輕,連續兩下,肯定是卡戎。派利文根本不敲門,或者拍一下門就直接進來。

阿波羅趕緊把相冊藏到了床單下面,從桌上拿起手機,裝作在玩手機的樣子,說:“請進!”

只是相冊而已,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但阿波羅就是下意識地想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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