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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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49

被耗盡的手機電量強行跟外界分隔開來的遲雪洱不知道, 因為他沒有接到這通電話,遠在大洋彼岸的陸熵幾乎真的是要瘋了。

因為國內外的時差,陸熵特意挑了國內快要睡覺的時間打過來, 起先沒人接聽時,他只以為遲雪洱可能在洗澡或因為其他的事還沒有在房間。

可後來再試一次, 再試一次, 卻通通都是無法接通時,陸熵才察覺到奇怪的地方,不知為何還立即聯想到最近遲雪洱怪異的表現,心中突然湧出極強的不安。

推遲了馬上就要開始的會議, 直接又將電話打給了宋叔。

宋叔還全無所知,起先還樂呵地把遲雪洱臨走時的話一五一十地匯報給他,聽到後來時也意識到了不對勁,尤其是在跟學校確認他們系最近並沒有組織什麽寫生活動時, 小老頭嚇得倒吸冷氣,幾乎都不敢說話了。

這小少爺是離家出走了?還拖著那麽幅風吹不得日曬不得的嬌貴身子,他能跑去哪兒啊!

更重要的是,陸熵出差時是把小少爺全權交給他照顧的, 結果他竟然把人給看丟了, 這把老骨頭是別想太平了。

陸熵在電話那邊還算平靜, 只是聲音聽起來格外陰冷,像是毒蛇在耳邊絲絲吐著猩紅的信子,讓人脊背發涼:“他臨走時還說過什麽其他的話嗎,你好好想想。”

宋叔忙不疊地點頭說他想想, 他想想, 結果混亂之下還真的讓他給回想起一個重要的信息。

“我想起來了!小少爺好像有說這次是跟他那個同學一起坐車去,所以讓家裏司機直接送他到車站, 就是那個,那個上次來這裏玩過的小同學,皮膚很白很秀氣的那個……”

“顏清。”

陸熵冷冷替他說出那個名字。

宋叔忙疊聲說“對對對,就是他”。

陸熵掛斷電話,用手中的鋼筆敲兩下桌子。

等在門外的林修立刻推門進來:“陸總。”

“洱洱的那個同學,名叫顏清的。”陸熵開門見山,面色比聲線還要沈上幾分,森然冰冷,讓人不敢直視:“想辦法找到他的聯系方式,還有,定一張回國的機票,要最近的時間。”

林修意外擡頭,但也僅僅只是意外了幾秒,畢竟看陸熵現在的神色就知道,此刻沒有什麽事比現在他交代的這件更為重要和優先級,立刻垂首答覆。

“是陸總,我現在就去辦。”

身為陸熵的金牌特助,林修對老板交代的工作和任務向來都完成得無比迅速和完美,不到半小時就找到了顏清的聯系方式。

陸熵撥打這個號碼時,他們已經坐在車裏,正在趕往機場的路上。

電話接通倒是很快,考慮到國內現在已經是深夜,果然年齡小的孩子都喜歡熬夜。

“餵,哪位?”顏清的聲音聽起來還是精力滿滿的。

“我是陸熵。”

陸熵沒有多說廢話,快速講出他打電話的目的:“你今天是不是跟洱洱一起去了外地寫生,現在還跟他在一起嗎?”

乍一聽到他的名號,對面的顏清還楞了一會,雖然他跟這位老總已經打過好幾次照面了,但卻根本算不上熟人,私下聯系更是破天荒頭一次。

不禁有些緊張,但還是乖乖回答了他的問題:“對,不過我有事下午提前回家了,現在只有雪洱自己在那裏,他說想多住一晚。”

聽到現在遲雪洱竟然還是孤身一人,陸熵默了一瞬,語氣低沈:“他的電話一直打不通。”

“什麽?!”顏清的嗓門驀然提高:“打不通,怎麽會?我下午走時還讓他有事要及時跟我聯系,陸總你先等下,我現在問一下……”

顏清是個急性子,話沒說完電話就“嘟”地被切掉了。

陸熵緊握手機,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敲打,雖然一言未發,但車內的氣壓卻明顯變得比剛才更加冰冷壓抑,林修透過後視鏡看一眼,默默加快了車速。

又過了五分鐘左右手機才響起來,陸熵沒有一秒猶豫地劃下接聽鍵,顏清焦急的聲音從話筒裏清晰傳出來。

“陸總,我剛才給住宿的老板娘打了電話,對方說傍晚山裏突然下了特大暴雨,雪洱住的別墅跟山下相連的一條小道被沖斷了,他們上不去接人,雷電劈壞了附近的電路,別墅現在停水停電,只有雪洱一個人在那裏,但萬幸人沒事,只要熬過今天晚上,明天雨停後清理好路段就可以去別墅接人了。”

顏清快速簡潔地說明了目前的情況,雖然他同樣也擔心得要死,但想到身為遲雪洱的丈夫,陸熵肯定更加心急,所以盡量把現狀說得輕松一些。

壓著呼吸聲等了會,卻沒有聽到對方的任何回應,顏清剛準備再說些什麽,才聽到對面緩聲開口。

“他害怕打雷。”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顏清沒怎麽明白:“什麽?”

陸熵輕閉上眼睛,捏著手機的手指用力到指骨泛白,薄薄的機身被擠壓出輕微的“咯吱”聲響。

“把那裏的地址發給我。”

電話雖然掛斷了,可剛才顏清說的那些話卻仿佛還一直在他耳邊和腦海浮現,暴風雨的夜晚,能劈壞電路的雷電,空蕩漆黑的別墅。

遲雪洱現在面臨的就是這樣的境遇,沒有任何人在他身邊,只有他自己。

他的寶貝,那麽小,那麽柔軟,以往每次打雷時都會像只貓兒一樣蜷在他懷裏發抖,這樣的他怎麽才能熬過這樣的一個晚上。

陸熵只要想想就覺得快發瘋了,一顆心像被在油鍋裏煎烤一般急躁又疼痛。

車廂裏空氣的溫度明顯變得更低了,即使沒開空調也依然讓人脊背發冷,林修緊握著方向盤,不時偷瞄一下後視鏡裏的情況。

剛才電話裏的對話他也都聽到了,雖然聽起來很緊急,但冷靜分析下來,也能推斷出目前小遲少爺應該不會有什麽大問題。

暴雨中的山區確實危險,但人如果在設施完備的建築內,而不是在外面亂跑的話,肯定還是很安全的。

只是關心則亂,現在的陸熵恐怕滿腦子都是小遲少爺受苦受難的畫面,能維持理智就不錯了,自然不會冷靜得下來去分析這些。

林修呼一口氣,不由想起以前陸熵在面對小遲少爺出事時的漠然和平淡,即使是關心也只是出於他自身的修養和禮貌,這才短短的幾個月,態度對比便如此強烈鮮明。

感情真是神奇又讓人琢磨不透的東西。

陸熵在快馬加鞭趕回國內時,顏清也在想辦法買第二天一早就能去古城的機票,而牽動所有人心腸的當事人,此刻正可憐巴巴躲在被子裏偷哭,因為怕外面的雷聲,也不敢亂動,哭累了,便蜷在被窩裏睡著了,淚痕幹在臉上,眼睛也腫成紅色的桃子。

一整夜的雷電暴雨,狂風嘶吼著呼嘯,這一晚山裏的所有人家都緊閉門鎖,期盼著這場災難般的風雨趕緊過去。

終於迎來第二天的黎明,風雨也總算是停了,天邊甚至還隱隱有放晴的征兆,空氣裏彌漫著雨後泥土的氣息,風輕鳥鳴,一派平和的景象,仿佛昨夜天災般的畫面全都是幻覺一般。

床邊小櫃子上的蠟燭已經燃盡,只留下一灘紅色的燭油凝固在上面,床上的被子中間鼓起小小的一團,是縮在下面睡著的遲雪洱。

遲雪洱是被腹部一陣熟悉的絞痛疼醒的,睜開眼睛迷糊半晌,昏睡前的記憶才緩緩覆蘇,看到被角下透進來的微弱光線,才意識到天似乎是亮了。

掀開被子,虛軟的手臂撐著身體從床上坐起來,這一夜是怎麽熬過來的遲雪洱已經不想去回想了,只記得後來他應該不是主動睡過去,而是恐懼和傷心交加,精神高度緊繃壓迫,被迫失去了意識。

這對當時的他來說應該也算是一件好事。

下床雙腳踩在地上時,才發現他沒有力氣的不僅是手臂,整個身體似乎都有些不堪重負,大腿酸軟,走路時小腿肚都在打顫。

這種感覺他很熟悉,應該是又發燒了,眼窩發燙,後腦還伴隨著低血糖的眩暈,胸口堵得慌,有種吐不出來的惡心感。

遲雪洱輕輕抽一下鼻子,鼻尖酸酸麻麻的,覺得現在的自己實在悲慘得有點過了頭了。

只是現在不是悲傷春秋的時候,這種情況應該盡快補充一些糖分,他記得昨天老板娘說過冰箱裏有牛奶和面包,如果有巧克力當然更好,遲雪洱不敢再耽誤,扶著墻壁慢慢走出房間。

下樓時經過走廊拐角的一扇小窗戶,陽光投射進來,遲雪洱擡手擋了一下,眼前突然就黑了。

比在房間內剛起床時還要強烈十倍的眩暈感襲來,遲雪洱雙手下意識就去抱旁邊樓梯的扶手,但卻撲了個空,徹底失去視野的那一秒,他腦海裏只跳出一個念頭。

完了。

……………

因為買的機票是回b市的,所以飛機落地還是在b市,從機場出來時天還沒有亮。

雖然回來的路上從顏清那裏得知古城的地點後便有讓林修直接改簽,但那個地方偏僻不說,交通也不是特別方便,國內的飛機和高鐵的班次都不算多,更不用說是國際航班。

所以也只能暫時先在b市落地,即使後買了古城的票也要稍稍等兩個小時。

雖然也可以直接開車過去,但林修查了下距離還有路況,再快也沒有乘坐飛機來得方便,所以還是選擇了暫時等待。

所幸他們知道遲雪洱並沒有遭遇意外,只是在別墅裏被暫時困住而已,情況並沒有糟糕到不能接受的程度。

這期間陸熵先回了一趟別墅,他心急如焚,幾乎每個跟他碰面的人都能感覺到縈繞在他周身恐怖危險的氣場,沒人敢輕易跟他說話。

回到別墅時宋叔更是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一方面當然是因為怕承擔不了陸熵的怒火,但更多的還是對遲雪洱那個小少爺的擔憂。

長途跋涉,饒是陸熵這樣強悍的人也能看得出明顯的滄桑,只是臉色過於陰沈恐怖了,那種風塵仆仆的疲憊感便被掩蓋許多。

“人離開多久了。”

陸熵進門後直接問了一句。

宋叔腦門都是冷汗,垂首跟在他身邊:“周六早上離開的。”

周六,那就是昨天。

陸熵是三天前出的國,雖然每天都忙得沒有縫隙,但還是會盡量抽出時間給小少爺打個電話。

前兩天他都正常接了,雖然通話時間都不長,但也沒有感覺到什麽異常,沒想到第三天就出了意外。

陸熵猜測,如果不是因為暴雨的特殊情況,可能昨天那通電話小少爺也會正常接通,甚至不會把他外出的事告知他,假裝還乖乖呆在別墅等著他。

陸熵嘴角勾起一抹微弱的弧度,眼神裏卻冰冷的全無溫度。

很好,看來一切都是早有計劃的。

他的寶貝,膽子還是比他想象中要大的多了。

“少爺……”

見陸熵始終陰沈著臉一言不發,宋叔雖然恐慌,卻還是壓不住內心的擔憂,鼓著勇氣開口:“小遲他……”

“我去房間看看。”

陸熵丟下一句,徑直就去了樓上。

宋叔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這才註意到他竟然連鞋子都沒有換,如果在平時,這種事是絕不會發生在潔癖極其嚴重的陸熵身上,不難想象他現在心境受到多嚴重的幹擾。

抹一把冷汗,跟旁邊的林修對視一眼,林修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小遲少爺情況並不嚴重,我跟陸總一會就出發去機場了,順利的話三個小時後就能見到他。”

宋叔點點頭,又繼續嘆氣:“這小遲,前兩天還好好的,怎麽突然就離家出走了,是我們最近沒照顧好他,讓他覺得受委屈了嗎?還是又跟少爺吵架了?這孩子心思本來就細膩,又多愁善感的,有什麽事都喜歡往心裏憋,他要是不說,我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啊……”

宋叔百思不得其解,到樓上的陸熵也是同樣的心態。

他先是去了畫室,裏面空曠無聲,幾個畫架安安靜靜地立在那,上面是幾副還沒完成的作品。

遲雪洱耐性極好,做任何事都很少會有這樣半途而廢的時候,現在竟然連他最喜歡的畫畫都被這樣對待,還一連是好幾副,看得出來肯定是受最近不平靜的心情影響。

臥室的情景也是同樣,跟他幾天前離開時全無變化,床褥收拾得很整齊,兩人的枕頭並排親密的放著,衣櫃裏屬於遲雪洱的衣物也一件都沒有少。

陸熵的目光在房間內一處處搜尋著,逐漸意識到一件事,小少爺雖然已經在這裏跟他同住數月,但整個臥室裏屬於他的痕跡和所有物卻少之又少,如果不仔細分辨找尋,甚至會將這些僅有的稀薄存在感也完全忽略。

這固然可以用遲雪洱平時物欲低,又不愛給人添麻煩的性格來解釋,但是不是也可以說明,他從一開始就做好了要隨時離開的準備,哪怕他們如今已經親密至此,甚至他們在這個房間的很多處都不止一次的肉.體交纏時,他也從來沒有放棄過這個念想。

想到這裏,陸熵眸光瞬間冷如無底的寒潭,雙拳發了狠般攥緊,幾乎把手中遲雪洱的襯衫捏成碎片。

閉上眼,胸膛劇烈起伏片刻,還是忍不住又將手中的襯衫捋得平整,放到鼻下,沈迷地嗅著上面微不可聞的稀薄氣息。

是遲雪洱的味道。

等他們趕到古城時,雨也剛停下沒有多久,當地的人已經在清理塌陷路段的碎石泥流,畢竟山中天氣陰晴不定,不趁著放晴及時處理,說不準沒多久又會變得黑雲壓頂。

塌陷的情況遠比人們預想得要嚴重的多,巨大的落石和粗壯的斷樹橫在眼前,幾乎把前方的視野完全遮擋,還有大面積的泥漿汩汩地往下淌,這種情況意味著已經發生了小型的山體滑坡,如果不讓專業人員小心應對,強行粗暴處理這些障礙物的話,極可能會引發二次滑坡。

據說還有被困在山上的人,已經有救援隊上去搜尋了。

陸熵站在警戒線的外圍,還穿著一直沒來得及換下的黑色長風衣,僵硬著脊背一動不動地盯著前方,雙眸陰暗無光,像是一潭沒有氣息的死水。

提前到一會的顏清也在等著,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陸熵高大的身影,他本來想上前打個招呼,但想到陸熵此刻估計也沒心情搭理他,便打消了這個念頭,繼續焦急的等待。

不知到底過去了多久,在場的所有人對時間的流逝放佛都已經變得麻木,天氣果然開始轉陰,豆大的雨滴嘩啦啦往下砸,林修撐起一把黑傘,剛要走到陸熵身邊時,卻聽到前面傳來歡喜的呼喊。

“清理出來了!”

“別著急,只是一點小豁口,現在通過極有可能被落石砸傷,再等等……哎,這位先生!”

救援人員話音還沒落,一個黑色的身影便已經快速從狹小的豁口閃了進去,甚至再慢一秒就會被一塊滾下來的泥石砸中。

半山腰的別墅只有一幢,陸熵沒走多久就看到了那個明顯的白色建築,他的身影穿梭在越來越密集的雨幕中,每走一步心臟都在不要命的狂跳。

沖進別墅的大廳內時,裏面卻只有死一樣無聲的寂靜。

他的身體已經全部濕透了,一身的泥濘汙垢,一路走過去在地毯上留下長長的一道水痕,終於在靠近通往二樓的木質階梯時,看到了躺在那裏的小小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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