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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他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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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他的過往

江然的眼尾是微微上挑的,存有幾分類似鳳眼的艷麗,睜大的時候卻又圓得像杏,顯出低於實際年齡的幼態。這是一雙很占便宜的眼睛,它在該淩厲的時候淩厲,在該空靈的時候空靈。

這是一雙很有欺騙性的眼睛,即使看上去靈動狡黠,卻又絕對不是柔和的。相反,那一雙深色瞳孔的底色往往是一片倨傲的冷清,擋住了外界的各種接近,在其中寓居的是只徒留他自己一人能夠舔舐的孤獨靈魂。

而這個原本深藏在眼底的孤獨靈魂在此刻,卻因窺探到了另一個相似的、孤獨的靈魂,而深深地感受到了震顫。

危險、冷漠、不可向邇。

無關外人的評價,這是江然見到席秉淵的第一眼所從心底生起的感受。

這其中不包含褒貶之意,雖然他在與對方單方面的初見時就因祈知木的關系而對他抱有敵意。但是不可否認,席秉淵的確是一個讓人見過一眼就不會再忘掉的Alpha。

二十二歲的江然站在陰影中凝望著那個身著西裝、目光冷厲的Alpha時,除了心裏的不甘和恨,其實他承認自己也為這樣的Alpha失過神,即使僅僅是一瞬。

那人站在祈知木身側,眼中含著溫柔的笑意,黑色的發絲散落在眉側,幾縷遮擋住他的眼尾,也遮住了眼中不易覺察的冷氣。

那時候江然只有一種直覺,他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他身上發生過什麽?

他為什麽會有這樣一雙沈郁深邃的眼睛?

那時他只單純地產生了想要探一探此人虛實的想法,但並不迫切。

因為關於席秉淵的故事,他早就或多或少地從旁人口中聽到過,在他們的口中席秉淵不過是個運氣不錯的鳳凰男,攀上了祈知木這根瞎了眼的梧桐枝而實現了人生階級的跨越。

他沒有全信這些酸溜溜的冷嘲熱諷,事實上他本人對席秉淵的敵意並沒有那麽強烈,因為他深知自己與祈知木之間是不可能的。他不喜歡席秉淵只是因為覺得他接近祈知木的目的不純、是在利用自己那個單純的好友。

因為他的確沒有在那雙灰眸中窺探到名為“愛”的情緒,當然,如果是席秉淵把愛藏得太好的話就另說。

可是命運無常。

事到如今,在背後窺視的他成為了站在席秉淵身邊的那個人,他從那個遙遠的角落一步一步到了他身邊最近的距離,如今他試圖站在這個位置看清那雙灰眸之底的真相。

而眼前這位老婦人,就是距離那雙灰眸之底最近的人。

“……席英是個傻姑娘。”老婦人坐在江然的不遠處娓娓道來,江然莫名地想,故事似乎就該由老人來講述,只有從他們的口中流出,故事才有歲月的痕跡。

“她出落得漂亮,那時候咱們這兒就沒有比她更漂亮的Omega姑娘了,明裏暗裏有不少人追她,她楞是一個沒看上。”

“直到有一年,咱們這兒來了一隊從俄羅斯前線下來的士兵,她喜歡上其中的一個Alpha軍官,多少人勸她,她也不聽,一直一個勁兒傻乎乎地去找他,給他送花、還給他織毛衣。”

“席英聰明,她是個讀書人,會說俄語,咱們小地方這幫沒文化的人沒讀過書,自然什麽都不懂,聽不懂他們說的是什麽。”

“只是啊,小年輕總把戀愛想得太簡單,明明什麽保證都沒有,就想著要一輩子了。”

“後來那一隊士兵就回國了,好像是上前線了吧,反正後來再也沒有了消息,只是苦了席英那孩子,一個人大了個肚子。”

“……你知道在我們這樣的小城鎮,像席英這樣的Omega肚子裏揣了個孩子,是要受到多大的詬病。”

“而且越是像席英這樣的、曾經受到過追捧的Omega,越有更多的人,想要看她淒慘的下場。”

江然:“……”

他在這難得的、與了解席秉淵過往的人的交談中試圖索取更多的信息,然而殘忍的真相卻橫亙在他的心口撕扯著他的情緒,讓他萬般不是滋味。

“……因為席秉淵,她眾叛親離?”

他幹澀地開口,只覺得如鯁在喉。

“真聰明。”老婦人提了一旁燒開了的一壺水,在兩人面前的杯子裏各倒了一杯,繼而耷拉著眼皮道,“繼續猜。”

江然在腦海中幾乎就可以勾勒出這個故事後續的發展,但他只張了張口,最終沒有出聲。

他支離破碎的心緒無法支撐他繼續說下去。

老婦人擡眼看了他一下,繼續道:

“席英的父親在是車間裏的工人,在事故裏喪生,走得早,家裏本就只剩下一個她母親一個人拉扯她。”她似乎全不意外江然的反應,她只游刃有餘地把話講下去,“她母親很重視自己唯一的女兒,支持她把孩子生下來,也沒逼著她嫁人。”

“那時候的席英啊……一個帶孩子的未婚Omega,過得很不容易。”

“而且還是個一看就是個外國小孩的孩子。”

老婦人似乎是回想起了什麽,慈愛地呵呵一笑:“別看秉淵現在是黑頭發了,他小時候就是個洋娃娃,和席英都不像。”

江然聞言微微瞇起眼,他盯著水杯中升騰起來的白色水汽,似乎是在順著老婦人的話想象席秉淵小時候的模樣。

“也正是因為這個,那孩子小時候老被欺負。他長得就太像一個異類了,這裏的人大多排外。席英心疼,但也沒辦法時時刻刻保護他,況且她本身就自顧不暇。”

老婦人緩緩撫摸著水杯的杯壁,目光渺遠。

“是您接納了他們?”江然沈默了一瞬,問道。

“我和席英她母親關系不錯,在她母親走後,我不忍心看他們孤兒寡母的沒個照應,反正我家也沒幾口人,多兩雙碗筷的事情。”

“所以他每年都會回來看望您。”

“不,他是回來看他的的父親。”老婦人笑著搖搖頭,“外面的人都是怎麽說的,說他拋妻棄子?”

江然垂下眸,猶豫了一下後微微點了下頭。

老婦人聞言卻嗤笑一聲,江然覺得自己忽而在這位老人慈祥的面目上看到了一種比較淩厲的顏色。

“即使他已經走出了這個地方,外人也還這麽想嗎?看來這世上的俗人都一個樣麽。”她飽經風霜的聲音裏摻雜著幾分嘲諷的情緒。

江然只在一側靜靜地等待著對方講下去。

“……席英後來收到了他的遺物,那時候她的肚子,也快七個月了吧。”

“……”

“他在戰爭中不幸犧牲了。”老婦人喝了一口水,頓了一下,才繼續道,“但是,他從來沒有忘記過遠在異國的席英,在臨死之前,他想要囑托的最後一個人也是席英。席英是個幸運的Omega,她沒有看錯人,他們彼此都沒有做錯選擇。”

“死別是他們的遺憾之一。另一個遺憾,或許就是他從來沒有機會知道他們還有個孩子。”

“對於他們而言這的確是不幸的悲劇,但這並不是他們兩個人的汙點,永遠都不是。”

“……但是在俗世之中,就是如此。”江然悶悶開口,他覺得自己的聲音很幹,“沒有人在乎真相,他們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

老婦人不置可否地笑笑:“好在聰明人能夠學會和解。就像秉淵,他從來沒有抱怨過自己的出身,也會定期回來看一看他的父親。”

“……是啊……”江然的語氣裏有些感慨,亦有些唏噓。

今天他終於透過那一層朦朧的迷霧看清了另一個自己並不熟悉的席秉淵,這個席秉淵與自己從前所熟悉的那一個慢慢地重合,最終合二為一成為他真正的模樣。

不同於那一個冷心冷情的Alpha,這是一個有太多悲傷回憶的、會惹人心疼的Alpha。

他在明明還是個孩子的年紀,就被迫養成了一張不茍言笑的臉。

江然的心臟難以抑制地抽疼了一下。

他很清楚,那種在人群中被孤立的感覺,那絕對不好受。

“所以……你是他帶回來的孩子,對他來說,你一定是很重要的人。”

“……”

話題突然轉到了自己的身上,江然還有些沒回過神,特別是當眼前這位長輩的目光中含著明顯的揶揄和暧昧之意。

“哈哈……”老婦人見江然渾身不自在的模樣,只笑了,“孩子,你不必在意我這把老骨頭。這說到底是你們兩個孩子之間的事情,我又能插什麽手呢?”

“只是秉淵他從來沒有帶過什麽人回來,你是第一個,所以你一定很特殊。”老婦人悠悠感慨了一聲,“哎……這回我那一根筋的孫女該死心了吧。”

“我早就跟她說了,別吊死在一棵樹上,就是不聽呢。”

江然:“……?”

“就剛剛秉淵出去找東西麽,都在我孫女那裏呢。”

江然:“…………?”

老婦人眨眨眼,看了眼江然變得一片青白的臉色,笑得更開懷:“看樣子秉淵沒說過?”

“……他能說個屁。”江然最終郁結地咽了口氣,翻翻白眼,順手捧起一側已經放涼了不少的杯子,垂下眸,緩緩地輕聲道,“我是個Beta,我們……沒有聯結。”

老婦人挑了挑眉,一時也沒回江然什麽話。

她在一側看了江然一會兒,發現這孩子雖然語氣自嘲,但面上還是一片坦蕩的模樣,覺得有趣,遂笑了一下,說:“是麽。”

江然並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他自然無可無不可,只是就著手中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老婦人坐在一旁,目光探尋地凝視著江然。

沒有聯結,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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