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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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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您的敏銳和果斷, 怎麽不算是英雄呢?”

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淩榆帶著安撫和肯定的語氣很快就將孫瑩瑩從沈浸在過去有些脆弱的情緒裏拉了出來。

“何況,孫姨, 您南下的過程應該也不輕松吧?”鏡頭之後, 淩榆點了點自己的臉。

孫瑩瑩順著淩榆的動作本能地擡手,在相同的位置摸到了一片熟悉的凹凸不平。

媒體們看不見淩榆的動作, 卻是看見了孫瑩瑩擡手摸了摸她臉上那片燒傷的皮膚, 然後驚訝地挑了挑眉, 佯裝生氣。

“女孩子都是很在意臉上的傷疤的, 你這麽指出來, 不怕我生氣嗎?”

孫瑩瑩這話說完, 人們也猜到淩榆做了什麽動作了。

這小子這麽莽的?

他們看不見視頻裏鏡頭後面的淩榆,但是現場有一個活生生的淩榆啊。

於是一群人微妙的視線瞬間落到了主席臺上一直表情冷肅, 像從前那樣維持著酷哥形象的淩榆身上。

這次他們抓住了他的小尾巴。

青年唇角微彎,跑出了一抹小得意。

下一秒,人們聽到了視頻裏傳出了他的聲音, 帶著輕笑和同樣的得意。

“不怕, 孫姨, 這難道不是您的英雄勳章嗎?”

然後人們便看到從視頻播放開始就一直不茍言笑的孫瑩瑩突然笑了。

孫瑩瑩曾經也是一個容貌很出色, 也很有天賦的小天才, 這是年輕人們剛從他們的前輩那邊了解到的信息, 但是他們一直沒有什麽實感, 直到此刻。

明明是一個看著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蒼蠅小館的老板,不笑的時候甚至還有點兇,可此刻她笑容燦爛, 卻是滿臉的皺紋也蓋不住的意氣風發。

連她臉頰上那醜陋的傷疤好像都變得偉大耀眼了起來。

是的,或許她的容貌的確已經不再美麗, 但靈魂的耀眼,豈是皮囊可以遮掩的呢?

只要她願意展露出自己的鋒芒。

人們正有些楞神,就聽到孫瑩瑩開口了。

“你小子倒是慣會油嘴滑舌。”

“不過,你這個詞語我很喜歡。”

正如淩榆所說,孫瑩瑩南下的路並沒有她一筆帶過的那麽輕松,尤其在她還帶著一個病重的母親的情況下。

幸好那個年代,無論是身份還是別的什麽,查的都沒有現在嚴,給了孫瑩瑩足夠的操作空間。

她趁那些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直接去省隊辦理了退隊,又迅速去給自己改了個名,以免那些人想起她還沒解決掉然後順藤摸瓜把孫瑩瑩和“孫重妻女”的身份聯系到一起。

出於謹慎,孫瑩瑩沒有跟任何人說離開的具體日子和目的地,親戚們很早就不再來往了,至於平常對她們母女兩頗為照顧的鄰裏,孫瑩瑩也怕連累他們,只是告訴他們打算帶母親去醫療條件更好的地方就醫。

最多也就是跟來往與他們最密切的沈姨交代了幾句之後若是有人尋上門來,不用在意,也不要透露她花滑運動員的身份,她安頓好之後,會想辦法聯系她的。

下定決心要離開的時候其實孫瑩瑩還不知道真相,但後來看到父親留下的那封信,孫瑩瑩無數次感謝自己當初的果斷和謹慎。

尤其是學著父親當初的方式和沈姨進行書信交流後,她從沈姨那裏得知自家的房子被一群要債的□□找上了門。

打砸破壞,囂張惡劣。

那時距離孫瑩瑩南下已經過去一個多月的時間了,她是在醫院裏邊陪護著媽媽邊拆的信封,看到消息的時候,她原以為自己會憤怒,會悲傷。

可是都沒有。

孫瑩瑩只是感受到了一種塵埃落定的……荒唐。

她還不知道父親那邊究竟發生了什麽,但是僅憑沈姨的信,她也確定了,那些人確實是打算對她和她母親出手。

就像是要……毀屍滅跡。

可是為什麽呢?為什麽是她們母女倆經歷這些苦難呢?那個曾經她以為十幾年不曾聯系卻一直在偷偷給他們寫書信的父親,如今變成冷冰冰的骨灰躺在她行李箱裏的父親,又在其中扮演了什麽角色呢?

孫瑩瑩再怎麽冷靜,再怎麽沈穩地帶著媽媽擺脫困境,那時的她也只是一個剛剛成年的少女而已……她怎能不怨,怎能不恨?

但是她已經沒有力氣去管了。

離開的時候她沒和鄰裏們說明真相,“帶媽媽去南方更好的醫院看看”這句話卻不假,但大醫院帶給她的卻不是什麽更好的消息。

之前的醫院只是一直在催著她們交一大筆錢,催著她們做手術,但到了大醫院,醫生對她母親詳細檢查之後,給出的方案卻是不建議手術,而是保守治療。

孫瑩瑩母親的身體一直不是很好,如今因為大病纏身許久,身體狀況已經不足以支撐開顱這種高風險的手術了,術後各種並發癥炎癥的幾率高達百分之九十,就算微小的概率有幸成功,以後也只能一直躺在床上被人照顧。

孫瑩瑩願意,但她母親不願意這麽拖累女兒,母女連心,她早就察覺到了女兒冷靜沈穩的偽裝背後哭泣的靈魂,也察覺到了帶她南下不僅僅是為了她找更好的醫院那麽簡單。

可她什麽都沒問,這位飽經風霜,向來沒有脾氣,女兒說什麽是什麽的老母親,只是態度變得堅定了起來——對於她自己的生命。

母親只願意保守治療,根本不配合做手術的治療工作,孫瑩瑩拗不過母親,只好順了她的意。

在收到沈姨的信的時候,母親在保守治療下其實已經能下地走走了。

沈浸在荒唐中的孫瑩瑩並沒有發現母親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到了她身後,她有些慌張地收起信紙,不知道母親看到了多少。

但是母親什麽都沒說,只是笑了笑,對她說:“瑩瑩,我們出去看看世界吧。”

孫瑩瑩不會拒絕媽媽的要求,而且她知道她們母女倆現在的情況也確實不適合在一個地方待太久。

於是在咨詢了醫生之後,孫瑩瑩買了個輪椅,帶著媽媽和一個行李箱,繼續南下了。

行李箱裏面是兩箱錢和父親的骨灰,這瞞不過在保守治療下逐漸變得“健康”的母親,從家裏那些書信也能看出來母親大概是知道那些信是父親寄的且在意父親的,所以最後孫瑩瑩還是找了個機會,跟母親坦白了她的經歷和猜測。

母親聽後沈默許久,最後什麽都沒說,只是輕輕揉了揉孫瑩瑩的腦袋,帶著安撫和後怕,對女兒的後怕。

之後,父親的骨灰盒便從孫瑩瑩的行李箱裏跑到了母親的膝蓋上。

推著輪椅的漂亮少女,輪椅上憔悴但堅韌的婦女,和她膝蓋上黑漆漆的骨灰盒,註定是一道奇異的風景,一路惹得路人頻頻註目,但母女都不曾去在意他人的目光。

她們從不會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只是一路往南,再往南,最後到了海邊。

保守治療的“健康”是有期限的,輪椅上的婦女一天一天消瘦下去,臉上的笑意卻日益明顯。

那一天,那一幕,幾十年過去,在孫瑩瑩的腦海中仍然鮮艷無比。

輪椅上的媽媽撫摸著懷裏的骨灰盒,看著面前波濤洶湧的大海,表情溫柔,目光懷念又釋然。

“人死了,燒成一把灰,窩在一個黑漆漆的骨灰盒裏實在沒意思,若是我,不如一把灑進大海裏,下輩子做條自由自在的魚。”

孫瑩瑩楞了楞,本能覺得這不是媽媽說的話。

果不其然,下一秒,她看見媽媽轉過頭,溫柔地看著她,帶著笑意開口。

“瑩瑩,這是在你爺爺離開的時候,你爸爸曾經對我說過的話,當然,他最後還是沒敢去做把他爹骨灰揚了的不孝子,倒是和我約好了下輩子去做兩條雙宿雙飛的魚。”

“我以前以為這個約定沒辦法實現了,沒想到……面前這片海的風景就不錯,瑩瑩,恐怕要拜托你了。”

孫瑩瑩怔住了。

她知道,她一直知道,母親一直掛念著父親,在她心中,父親永遠是那個從討債的□□手中救下他們,又擔心連累他們母女兩選擇獨自出國的正直勇敢的男人,只是顧及著她的感受,這一路上才一直不曾提過。

其實孫瑩瑩之前也一直是這麽認為的,在他們縣裏,她的父親孫重也算是個傳奇人物——做生意帶著一家人步入小康,接了個大單子被兄弟背刺獻給了上司,上司坑了他一把甩了個大鍋,當人們都以為他是好欺負的好人人設的時候,他卻和向來恩愛的孫瑩瑩母親登記了離婚,直接捅了來討莫須有的債還試圖對孫瑩瑩母女兩動手動腳的□□,跑出國了。

當時見證這些的街坊鄰居們全都目瞪口呆,無一不感慨一句孫重有種,而那時的孫瑩瑩還很小,在那種氛圍裏也一直覺得自己爸爸是個好厲害的,打跑了壞人的英雄。

但是十八歲的孫瑩瑩,經歷了那麽多的孫瑩瑩,明確地知道自己已經動搖了。

父親真的是她想象中的那樣嗎,國外十幾年的生活,他真的沒有什麽變化嗎,真的還能堅定自己的內心嗎?

雖然母親一直沒提,但孫瑩瑩知道媽媽一定會有一天提起的,因此也一直做好了心理準備。

只是她怎麽也沒想到,出事後母親第一次提起與父親有關的話題,居然是交代後事。

“別哭,瑩瑩。”

頭發傳來輕揉的觸感,和媽媽溫柔的聲音一道響起,孫瑩瑩楞楞地摸了摸自己的臉,發現自己不知道何時已經淚流滿面。

“別害怕,瑩瑩,盡管去做你想做的事情,爸爸和媽媽會在天上守護著你的。”

“我想做的事情……?媽媽,我沒有什麽想做的事情了。”少女的聲音茫然又無措。

她為之奮鬥了那麽久的花滑夢已經完全泡湯了,她偶像的死,她父親的角色,滑壇背後那龐大的勢力,她搞不清楚,也沒法對抗,她能做什麽呢?

“會有的。”母親撫摸著懷中的骨灰盒,溫柔卻又堅定地開口道:“瑩瑩你放心,你爸爸無論如何也不會跟你口中那些人渣是一夥的,但他雖是迫不得已,也確實做了錯事,媽媽不能代表你去原諒他,只能幫著去贖點罪了。”

“對不起,瑩瑩,媽媽沒法再陪你了,但是當你行動的時候,爸爸會支持你,媽媽會守護你,我們的寶貝女兒一定能如願。”

“實在想我們的話,等把我們骨灰灑了,時不時過來撈兩條魚,就當我們來看你了。”

孫瑩瑩破涕為笑,忍不住低頭看去,卻發現母親說完這句話後微笑著永遠閉上了眼睛。

……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孫瑩瑩都過得有些渾渾噩噩,她不知道自己守著母親哭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回的酒店,拖著行屍走肉般的身體在這個誰都不認識的城市為母親辦了個最簡單的葬禮。

等她回過神的時候,那小小的,黑漆漆的骨灰盒,已經從一個變成了兩個。

在孫瑩瑩猶豫到底是帶父母落葉歸根,還是依照他們的想法魂歸大海的時候,她發現自己身後似乎多了幾個小尾巴。

是了,在這座城市她所逗留的時間遠超之前的那些城市,旅途中她和母親的行為並不低調,被那些人再次找上也算是件情有可原的事。

孫瑩瑩沒想到過去了幾個月這些人還沒放棄,但心灰意冷的她已經沒有之前那樣強烈的擺脫他們的情緒了,甚至覺得他們如果能送她一程去見爸媽,那也不錯。

只不過等她聯系好人安排好她爸媽的去處——孫瑩瑩還是選擇了落葉歸根,讓人之後送爸媽回家,而後等了許久,都沒見他們動手。

也不知道是到了南方那些人人手少了,還是因為不在自己地盤不敢太過明目張膽,他們的行動在孫瑩瑩看來都多少有些墨跡。

等到孫瑩瑩感覺他們終於要動手了,突然有一天,這些小尾巴居然都消失了。

孫瑩瑩正疑惑著,沒過兩天花樣滑冰國家隊出事的新聞就出來了。

主教練被人舉報拉幫結派行賄受賄,調查屬實,“光榮”下課,還牽扯出了一大批教練和工作人員,輕者卸職回家養老,重者喜提不知道多少頓牢飯,簡直稱得上是一場大清洗,事情鬧得很大,連孫瑩瑩所在的這個四季如春,基本沒有人關註冬季運動的小縣城,都能隨時聽到人們在討論這件事。

掛不得那些小尾巴突然消失了,大概是自顧不暇了吧。

自從退出省隊之後孫瑩瑩就沒有再關註過有關於花滑的消息,但這一次,她卻再一次收集了相關的報道和國家隊的清算名單。

然後她發現,名單裏有不少熟人,那些曾經對她冷眼相待,對她被搶了名額卻不聞不問的教練們,那些趨炎附勢,總是欺負他們這些沒有背景的小運動員們的助手們,孫瑩瑩都在名單上看到了他們的名字。

但孫瑩瑩卻沒有什麽大仇得報的感覺,她自己也覺得奇怪,翻來覆去地看著那些報道思索了許久,突然想通了關鍵。

清算名單上的名字是很多,但一分類就能發現,其中大多都是單人滑的教練,而男單的教練更是占了多數。

名單也不全,這很正常,總會有些漏網之魚,至少孫瑩瑩知道的還有些人不在這個名單之上,可問題在於——這個名單漏了一條大魚。

馬建國不在這個名單之上。

如果說馬建國的身份是記者,並不屬於國家隊的工作人員因而不在清算名單之上,那也不對。

孫瑩瑩特意捏著鼻子去調查了一下他的近況,發現馬建國不僅沒有任何被約談處罰的跡象,甚至一直高調無比,職位還節節飛升。

之前冬奧會結束,傳奇池瀾意外離世的哀悼氛圍還濃的時候,關於池瀾的各種□□就飛了滿天,硬生生沖沒了人們自發的歌頌氛圍,還將這個名字逐漸轉化成了一種“禁忌”,就連不願意關註花滑動態的孫瑩瑩,也被那些□□貼臉過好幾次。

那些完全無中生有的謠言,還有看似哀悼實則貶低的報道,就算沒有寫馬建國的名字,孫瑩瑩也能看出來那是馬建國的風格。

有些報道甚至是刊印在權威的報紙上的,一定是有人給馬建國走了關系,而孫瑩瑩不相信這種事情相關部門調查不出來。

何況孫瑩瑩依然堅定地認為冬奧會上池瀾的意外是有蹊蹺的,而且絕對和馬建國有關。

但結果就是馬建國明明和那些人同流合汙,卻在這場動蕩中就是毫發無損,逍遙法外。

那只有一個解釋了。

官方裏一定有藏得更深,職位更高的人在保馬建國,但能保住馬建國的前提是,最開始的被舉報名單裏就沒有馬建國的名字。

舉報人官方沒有透露,但有這種能量還能讓官方信服的……孫瑩瑩的腦海中只剩下了一個人選

——池瀾。

因為是池瀾,馬建國是在他出意外之後才徹底崛起飛升的,池瀾精力有限,顯然不會去仔細調查一個他眼中的三流小報記者,所以舉報名單裏沒有他;因為是池瀾,所以名單裏最多的就是男單的教練;因為是池瀾,所以才能造成國家隊這樣的大變動。

孫瑩瑩想起之前身後消失的那些小尾巴,表情怔然。

某種意義上,池瀾再一次救了她,甚至在他已經離開之後。

心臟突然激烈地跳動了起來,仿佛有什麽要覆蘇,要重新燃燒起來。

孫瑩瑩捂著胸口抿著唇,目光落在了櫃子上擺放的整整齊齊的兩個骨灰盒上。

按照原來的計劃,她今天下午就準備托人把爸媽送回家鄉了。

可不知為何,這一刻,孫瑩瑩腦海裏卻突然浮現了那天海邊,媽媽最後對她說的那些話。

[去做你想做的事,當你行動的時候,爸爸會支持你,媽媽會守護你。]

知女莫若母,孫瑩瑩如今感受著自己的心跳,才終於明白了自己想做的是什麽事,母親卻早已看透了。

可她想做的事太難了,她想馬建國下馬,想終結那些黑暗,可她好像什麽手段都沒有,她能怎麽做呢?

但是冷靜下來想想,母親當時為什麽最後說的是父親會“支持”她,而她自己卻是“守護”?

孫瑩瑩想起當時母親篤定她能成功的語氣,還有對要把他們的骨灰灑進大海中,似乎意有所指的堅持……

少女垂眸許久,深呼吸一口氣,然後緩緩伸出手,將櫃子上那個屬於父親的骨灰盒抱入了懷中。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顫抖著手,打開了骨灰盒的蓋子。

骨灰盒裏黑漆漆的,放到燈光下,裏面除了人死燈滅的灰,看似什麽都沒有。

但孫瑩瑩覺得自己沒有想錯,她翻箱倒櫃,找到了一個塑料手套,狠下心,將手伸進骨灰盒裏摸索了一番。

然後她在最底下,真的摸到了東西。

小心翼翼地拿出來,孫瑩瑩發現那是一個被疊的四四方方的透明塑料袋,袋裏有東西,看著像是信紙。

那是什麽東西,非常顯而易見了。

是孫重的自首信。

埋在骨灰的最底下飄洋過海,也怪不得能瞞過當時監視他的那些人,他們還沒有喪心病狂到連人的骨灰盒子都要去翻一翻。

而孫瑩瑩看完了來自父親的自首信,震撼沈痛之餘,也終於完全明白了媽媽的那些話。

這份父親獻祭了生命才傳遞出來的自首信,或者說是檢舉信,如同孫瑩瑩記憶裏早已模糊的那道高大的身影一般,沈默地訴說著自己的正直和可靠,從未改變過。

母親一定看到過這封信,但為何之前她不直接和自己說呢?

但孫瑩瑩想了想,那時候的自己,就算看到了這封信,大概率只會更加自暴自棄吧,絕不可能像現在這般鬥志昂揚。

沒錯,鬥志昂揚。

母親的良苦用心她感受到了,父親拼了命傳遞出來的證據她接收到了,就連那位傳奇,都在曝光黑暗的同時又救了她一次,而池瀾的“意外”,在知道真相的孫瑩瑩看來,說是為華國的花滑事業犧牲都不為過。

孫瑩瑩怎麽能辜負他們呢?

而且她手頭還有別的證據,那些贓款她可是一分沒動過,就算不能完全揭露那些黑暗,狠狠咬下一口血淋淋的肉也是絕對沒問題的。

就像池瀾最後的舉報一樣,雖然沒能將那些人清理幹凈,但一場大清理,足夠將那黑暗無光的深淵撕開一道裂縫,照進一抹燦爛的陽光。

懷中的自首信沈甸甸地墜著孫瑩瑩的心,窗簾緊閉的小小房間裏,臉色蒼白,眼底卻閃著光的少女很快下定了決心。

她要去首都。

俗話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而且只有在首都,孫瑩瑩才能最近距離地觀察馬建國那些人的動向,然後找機會揭發他們,用手中的這些證據。

但是她這張臉,去首都,去國家隊附近的話,還是很容易被認出來的,孫瑩瑩不能就這麽去。

沒有人知道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是哪裏來的勇氣和決心,直接用竈臺裏平常用來夾柴火的長鐵夾,往自己臉上一招呼,毀了自己的容。

到醫院的時候,孫瑩瑩隨意地讓醫生給自己的臉處理了一下,順道拒絕了所有祛疤的治療,全程面無表情冷靜無比,醫生們都驚呆了。

孫瑩瑩甚至都沒有等到那些傷疤好全,帶著半張臉的繃帶,猙獰的傷疤,還有特意去剪得能遮住半張臉的土裏土氣的發型,以及爸媽的骨灰,一行李箱的證據,重新北上,租了個小小的房子,在胡同深處開了家小小的面館,一待就是幾十年。

“我一直想要曝光,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機,馬建國和國家隊裏那些教練不一樣,他掌控了輿論,並且很顯然有人護著他,不出意外他已經憑借池瀾的“意外”以及後續更多的功績成為了那些人裏的骨幹,若不能在輿論和官方的層面都一擊斃命,我有沒有命在是小事,重要的是我手裏這些證據,那些真相,永遠都不會真正地重建天日。”

“這不是我的目的,所以我一直在等,直到你的到來,讓我看到了真正的曙光。”

孫瑩瑩曾以為自己已經心灰意冷,可後來她才發現,原來那滿腔熱血從未完全冷卻,心中始終有一撮不曾熄滅的小小火苗,只等著一陣東風,便要熊熊燃燒。

如今,她等到了,東風。

視頻畫面再次一切,孫瑩瑩這回換了套衣服,站在鏡頭前,左下角的日期也變成了發布會前一天的晚上。

“終於到了能終結一切的時候。”鏡頭裏精氣神明顯又好了不少的孫瑩瑩如此說道。

她對著鏡頭笑了笑,似解脫,又似寶刀出鞘,帶著奔赴戰場的決絕,舉起右手,與耳朵平齊,鄭重開口。

“我孫瑩瑩,曾花樣滑冰國家隊隊員,今日在此實名舉報馬正豪,原名馬建國,現華國體育報報社社長,操縱輿論,行賄受賄……草芥人命!”

“望官方嚴查到底!”

至此,視頻結束,屏幕回歸黑暗,留下因震撼而徹底靜謐的現場媒體們。

孫瑩瑩臉上的傷疤,無愧於英雄勳章這幾個字,而孫瑩瑩本人,她的父親孫重,以及池瀾這位傳奇,故事裏這些不放棄反抗的人,他們更是無愧於“英雄”這個沈甸甸的詞。

磨劍十年劍始鋒,一朝出鞘勢如虹,但池驚瀾這把劍,孫瑩瑩這把劍……他們磨劍何止十年?

一九八八年初到二零一七年末,直至今日,整整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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